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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局初开 书房内,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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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沉水香在紫铜炉中无声燃烧——这是御赐的贡香,一两值十金。沈文渊背门而立,悬腕练字。笔锋落在“静”字最后一竖时,沈清弦恰好踏入。
他没有回头,任由那竖笔微微颤抖着拖长,像一柄将坠未坠的剑。
“父亲。”她福身,裙摆纹丝不动。
沈文渊放下笔,转身时衣袖带翻了砚台边缘的玉镇纸。“铛”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年近五旬的丞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这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审视着女儿,从她素净的衣裙,到她低垂却不再闪避的眉眼。
“听说你今日顶撞了你母亲。”沈文渊走向太师椅,声音平淡如古井。
沈清弦依旧垂眸:“女儿不敢。只是孙嬷嬷来时,女儿恰在孝中,言行不敢不谨。”
“谨?”沈文渊坐下,端起青瓷茶盏,杯盖与杯沿轻碰的声音清脆,“你可知孙嬷嬷回东宫会如何回话?‘沈家嫡女恃孝骄矜,不堪为东宫良配’——这话若传到太子耳中,你当如何?”
“女儿本就不堪为东宫良配。”沈清弦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父亲,母亲去世不足两月,女儿若此时盛装赴宴、争宠献媚,传出去才是真的让沈家蒙羞。孝道大过天,即便是皇家,也不能强令守孝之女违礼。”
沈文渊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细细打量着长女。不过昏睡一日,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从前虽也倔强,但在他面前从不敢如此直视,更不会这般条理清晰、句句在礼地反驳——像是突然通透了世事,看穿了人心。
“你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的婚事。”沈文渊语气缓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父腔调,“东宫侧妃之位,多少人求而不得。为父这些年在朝中周旋,才为你争来这个机会。”
沈清弦心中冷笑。周旋?是将沈家绑上太子战车的周旋吧。
“女儿知道父亲苦心。”她声音依旧平稳,“但正因母亲新丧,女儿实无心婚嫁。况且……父亲当真认为,东宫是良配么?”
沈文渊眼神一凛:“此话何意?”
沈清弦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女儿昨日昏睡,做了个梦。梦见东宫走水,烈焰中有人呼喊‘粮草’、‘边关’……”她顿了顿,看着父亲骤然收紧的手指,“醒来后忽想起,去岁父亲与兵部李尚书议事时,曾叹过北境军饷账目不清。这梦……是否冥冥中有警示?”
这是真话,也是算计。前世太子登基第三年,东宫旧邸突发大火,烧死了三个知晓军饷亏空内幕的太子心腹。当时朝野哗然,都说是天降警示。
沈文渊的脸色变了。
为官多年,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况且近来朝局微妙——皇帝对太子的态度日渐冷淡,兵部那笔烂账像悬在头顶的剑。而那个看似荒唐的宸王萧晏,前些日子奉旨巡查京营,回来后皇帝单独召见了一个时辰……
“梦魇之事,不可妄言。”沈文渊挥袖,但这个动作有些匆忙,“三日后赏花宴,你必须去。至于装扮……不必过于素净,守孝在心不在形。”
这便是定了调子。
沈清弦知道此时不宜再硬顶,福身道:“女儿遵命。”
“还有,”沈文渊叫住她,“你院子里的用度恢复如常。需要什么,去库房挑。”
“多谢父亲。”沈清弦垂眸,掩去眼底冷意。
走出书房时,日头已西斜。廊下阴影将庭中老槐树映得枝桠狰狞。
“小姐。”阿缕迎上来,小声道,“柳小姐派人送了信来。还有……您让打听的事,有些眉目了。”
回到东院,沈清弦先拆了柳云舒的信。字迹飒爽飞扬:
“清弦吾友:闻卿抱恙,心焦如焚。三日后宫宴,吾亦在列。届时假山后老地方见,有要事相告。另,近日京中流言如沸,关乎东宫与宸王,卿需谨言慎行。切切。”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
“说吧,打听到什么?”
阿缕压低声音:“问了厨房的王婆子,说那哑婆姓赵,是三个月前进府的,专管西院花草。奇怪的是……她每月十五都会告假出府半日,说是去城外庵堂看望生病的侄女。可守角门的小厮说,曾见她往东市‘听雨阁’去——那是京城最大的茶楼。”
听雨阁。
沈清弦指尖一颤。前世她掌中宫时,曾听过这个名字——听风楼在京城的暗桩之一,表面是茶楼,实则是情报交换处。
难道那哑婆是听风楼的人?
为什么潜伏在相府?监视沈家?还是……保护什么人?
“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沈清弦嘱咐,“尤其是十五那日。”
——
次日库房挑衣料,刘嬷嬷捧出各色贡缎时,沈清柔恰巧也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娇嫩的樱粉色,发间金蝶颤颤,腕上翡翠镯子晃着水光——依旧是母亲那支。
“姐姐也来挑衣料?”沈清柔笑得甜美,目光在沈清弦手中的浅碧软烟罗上转了转,“这颜色清雅,只是赏花宴上怕是不出挑呢。妹妹刚挑了匹霞影纱,听说太子妃最爱这个颜色。”
已将自己划入太子妃的喜好阵营。
沈清弦看着她腕上的镯子,忽然道:“这镯子妹妹戴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沈清柔脸色微僵,下意识用袖子遮了遮:“姐姐说什么呢,这镯子母亲赐我许久了……”
“是吗?”沈清弦走近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我依稀记得,内壁刻着‘婉’字——是我母亲的闺名。妹妹要不要取下来看看?”
沈清柔的脸唰地白了,指尖掐进掌心。
“姐姐何必如此……”
“妹妹别紧张。”沈清弦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既然母亲赐你了,你便好生戴着。只是要小心些,莫磕了碰了。毕竟……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强求不得。”
她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淬毒般的目光。
阿缕小声道:“小姐,您何必激怒她?”
“我就是要激怒她。”沈清弦看着廊外春光,“人只有在愤怒时,才会露出破绽。”
前世沈清柔所有的算计,都是在冷静状态下精心布置的。这一世,她要打乱这盘棋。
——
赏花宴当日,宫中马车一早候在府前。
沈清弦果然只穿了那身浅碧配藕荷,发间珍珠簪,耳畔小珍珠坠子。妆容极淡,却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是一种洗尽铅华的清丽。
沈清柔盛装如怒放牡丹,金玉满头。两人站在一起,对比刺眼。
王氏看了沈清弦一眼,眉头紧锁,终究没说什么。
马车驶向宫城。沈清弦闭目养神,掌心却微微出汗。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进宫。红墙黄瓦,每一寸都浸透着前世的血腥与算计。
御花园内,百花争艳。各府千金衣香鬓影,三两成群,看似赏花,实则目光都在彼此身上打量、比较。
沈清弦刚下轿,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清弦!这边!”
柳云舒一身鹅黄骑装,站在玉兰树下挥手。她身量高挑,眉眼英气,在娇滴滴的小姐群中格外显眼。
两人刚走到水榭坐下,便听见不远处几位千金低声议论:
“听说今日宸王殿下也会来……”
“怎么会?这是闺秀赏花宴。”
“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说三皇子四皇子都来了,宸王也是自家子侄,无妨。”
“可我听说,是宸王自己求了恩典,说要来赏……牡丹。”话音未落,几个小姐掩唇轻笑,眼神往沈清柔方向瞟——她今日那身霞影纱,艳似牡丹。
沈清弦垂眸喝茶,心中了然。萧晏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来,必有目的。
正想着,远处传来太监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妃娘娘驾到——”
园中瞬间安静。众千金垂首恭立,沈清弦随众人福身,眼角余光瞥见凤辇缓缓行来。辇上两位华服女子,年长的气度雍容,是李皇后;稍年轻的容貌秀丽却眉眼刻板,是太子妃林静婉。
“都平身吧。”皇后声音温和,“今日只是赏花闲聚,不必拘礼。”
话音刚落,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走进来。为首的明黄太子常服,面容阴柔,正是太子萧玦。他身侧跟着三皇子、四皇子,还有……
沈清弦的呼吸一滞。
走在最后的那人,天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把折扇。眉眼风流,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宸王萧晏。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又那么不同。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晏忽然转头看向水榭。
四目相对。
沈清弦的心脏剧烈跳动——这是十六岁身体面对英俊皇子时的本能反应。但下一秒,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前世他死时,禁军上报的尸身上有二十七处伤口。这个认知让所有悸动冻结成冰。
萧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走吧,去给太子请安。”柳云舒拉她起身。
随着人群上前见礼,沈清弦垂眸福身:“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各位殿下。”
太子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清柔娇艳的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沈清弦。在她素净的装扮上打了个转,眉头微挑:“沈家小姐?倒是……别致。”
“臣女尚在孝期,不敢着艳服。”
“孝道可嘉。”太子淡淡道,目光已移向别处。
轮到萧晏时,他却忽然笑了:“这位便是沈丞相的嫡女?本王听说沈小姐棋艺精湛,不知可否讨教一局?”
园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太子妃微微蹙眉。皇后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审视。
沈清弦抬起头,对上萧晏含笑的眼睛。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藏着探究与审视。
“沈小姐擅长的,是围棋,还是象棋?”萧晏折扇轻摇,目光却落在她发间那支简单的珍珠簪上。
围棋重围,象棋重杀。这是试探她行事风格。
沈清弦福身,声音平稳:“臣女愚钝,只会下跳棋——一步一跳,循规蹈矩。况且赏花宴上对弈,恐扰诸位雅兴。”
得体地推拒了,还暗讽了他逾矩。
萧晏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也不坚持:“可惜了。那便改日吧。”
一场风波暂平。但沈清弦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沈清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有离得最近的丫鬟看见,她袖中的帕子已被指甲戳破了一个洞。
宴至中途,沈清弦借口更衣离席。
她需要透透气,也需要理清思绪——萧晏的试探、哑婆的线索、太子党暗流……太多信息交织在一起。
沿着小径走到御花园西侧的莲池边,这里人少安静。她站在池畔,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沈小姐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清弦蓦然回头。
萧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三丈处,斜倚垂柳,折扇轻摇。天青色的衣袍在暮春风里微微拂动,腰间玉佩的穗子隐约露出羽毛纹样。
她脊背生寒。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宸王殿下。”她福身,声音尽量平稳,“殿下怎么在此?”
“宴上无趣,出来走走。”萧晏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沈小姐似乎……很怕本王?”
“殿下说笑了。只是孤男寡女,恐惹闲话。”
“闲话?”萧晏轻笑,“沈小姐若真怕闲话,方才就该应了本王的棋局。众目睽睽之下,反倒安全。这般独自离席……才是真的会惹闲话呢。”
他在提醒她,也在点破她的处境。
沈清弦袖中的手握紧:“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萧晏的笑意深了些:“本王只是想问……沈小姐前日昏睡一日,可做了什么特别的梦?”
他怎么会知道?连昏睡细节都清楚?听风楼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也罢。”萧晏折扇一收,忽然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极低,“但沈小姐需记住,若真梦见了什么不该梦见的事……可以来找本王。”
他退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纨绔模样:“这莲花开得甚好,沈小姐慢慢赏。”
说罢,转身离去。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树掩映中,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些什么?他在暗示什么?那张羽毛纸条,是否真是听风楼的标记?
远处宴会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和着春风,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回到宴席时,她发现座位旁多了一柄团扇。
素白绢面,角落绣着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半片羽毛。
她抬眼看向主位——萧晏正举杯与太子说笑,仿佛从未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