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恋爱脑皇帝上位》何意栖

33、第三十三章 此生 我只愿为一

　　远处天际擦黑，日光暗淡几分，两三轻云勾着红边，被簇拥的烈阳已有了退隐的意思。

　　五色长短不一的旗寻风而去，街边挂着竹骨绢面的官灯一一明起，耳边是沿街小铺收摊的嘈杂和各人交谈的纷扰声。

　　一个面若桃花的女子正被身段俊挺的男子拉拽着，丝毫不顾及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我自己会走路！我不用你拽着！”韩昭苏侧耳去探听那些胡乱猜测的话，脸不自觉羞红一片，但心中更多是对裴兰昭的气恼。

　　裴兰昭闻言，手上力道更甚，紧揪住她后颈那处的衣领，几近要将她拎起离地。

　　韩昭苏明了他有怨气，如此与他硬碰硬，不是她死，就是她亡。

　　她费力抬头对上裴兰昭如冷玉的面容，眉峰紧蹙，鬓若刀裁，恍惚如初见时他的冷情。

　　霎时韩昭苏的心像被无名物刺中，口中将欲说出的插科打诨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你的嘴不是很能说么？方才与梅殊一处倒是谈笑风生，怎得到本王面前就哑巴了？本王若是晚来半步，你二人结成异姓兄妹也未可知。”

　　裴兰昭忽觉手中拘阻渐弱，低头瞥见韩昭苏低头漠然，虽嘴上不留情面，可手中力道不禁松懈下来。

　　两人对峙良久，韩昭苏仍一句不出，恍若失神一般。

　　裴兰昭忽而定住脚步，将她稳稳落下，迟疑道：“你……究竟怎么了？”

　　而韩昭苏下一刻脱口而出的话，却不由得让他心神震荡。

　　“裴兰昭，我昔年漂泊，后来假作臣工之女，入宫却又离宫。我时常觉得自己如无根之木，无所依傍，但我早已厌烦这样的日子了。”

　　韩昭苏眉目清明一片，无一丝玩闹之意，而是奉出一颗如澄水般明朗的心。

　　她躬身向他作了一揖，身姿端方，颇有敬而畏之的意味。

　　裴兰昭眸光微动，几乎是强强压下要扶她的冲动。

　　他一生听过最多的话，不是夸耀他威名远扬，不是吹捧他少年率兜鍪，而是惧他怕他。

　　血战玉关，巍峨城楼之下流血漂橹，投鞭断流。

　　他自尸山血海中醒来，眼前唯余残肢断垣，战鼓声默，耸立如云的军旗倒塌。

　　耳边是飞沙和孤寂……

　　仇敌已尽数死伤，将士也湮没在两军苦战之中。

　　他解开手中绑着长枪的红布，那是被他撕裂的虎口处渗出的血所染红。

　　远处仍有一杆斜斜的军旗，似是被人豁出性命托举着。

　　裴兰昭原先还蒙昧的心，只一刻便热络起来。

　　他知道，旗在，人在。

　　只见一个鬓发花白的清癯老者卧在血泊中，双腿俱断，一颗血泪从空乏的眼眶中落下，仅剩一只残肢死死举旗。

　　那是他的师父，跟随先帝一生的将领，郑光许。

　　“昭儿，接旗。”郑光许面庞被血污布满，含笑对着站在原地怔神的裴兰昭。

　　“师父……”裴兰昭如折戟般跪倒在他耳边，顺从地接过军旗。

　　郑光许似是欣慰，阖眼前最后说了句话，“昭儿，你……举旗，师父高兴！”

　　那句师父高兴他说得极为悲壮，对这个徒弟，他打心底爱护，也信他能骁勇一生。

　　一阵盘旋的低雁飞过，喧闹过后，是无尽的静默和终结。

　　“师父！”裴兰昭握着手中旗，仰天长啸，热泪滚落。

　　那年他十五。

　　玉关之战，十万大军换得东凉彻底臣服，也只换得他一人生还。

　　自此裴兰昭一战成名，可他的心里就这么空下去一块儿。

　　往后他行走于世，比起睿断英明，先来的是是非纷纭。

　　比起万民敬仰，先来的是众心畏惧。

　　那杆红缨枪给他带来了赫赫威名，也带给他一身洗不尽的血污。

　　他不要韩昭苏怕他，不要她与众人一同，退却他身侧。

　　裴兰昭渐渐回神，眼前的女子拨开污糟血场，带给他一怀清雪。

　　“所以，我只愿为一人之卒，余生与他共进退。而他，也必须庇佑我一生，做我的梁木。”

　　韩昭苏眼睫颤动，言语间略有退缩之意，“你可愿……做那个人？”

　　她自知此话一出，便是断绝了自己与裴归鸿的退路。

　　此生，此世，只能黑白相争，兵戈相向。

　　迷离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跪倒在地，满眼苦求的人影。

　　她一时心绪凄苦错迷，这话决绝似弯钩，将她对裴归鸿的痴心搅成一滩血肉。

　　“好。”

　　裴兰昭应声，“良禽择木而栖，你早就不该选他。”

　　事到如今，便是反悔也不能了。

　　韩昭苏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还有三个请求，愿拿一功来换。”

　　裴兰昭呵笑一声：“你挺贪心啊。”

　　两人沿街而行，灯下人影微茫。

　　韩昭苏正声道：“其一，帮我把这封信送到解玉祖母手中。”

　　她兀自从怀中拿出一个黄皮书信，“解玉因我的无能而死，我在她的遗物中找到一封还未寄出的家书。”

　　解玉会写字，因她也曾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家。

　　提到解玉，眼前人的身脊又塌下去几分，盈满了无言歉疚。

　　裴兰昭不知该说何话，他接过那封信，喟叹道：“这不是你的错。”

　　“其二，这条街上有个名叫阿春的女童，你给她找个能读书的好地方。”

　　他沉默着点点头，又道：“其三是什么？”

　　韩昭苏浅笑一声：“以后再说。”

　　好一个以后再说。

　　裴兰昭不自禁笑道，笑罢顺手将腰间的赤霄剑取下，状若无意地递到韩昭苏手中。

　　韩昭苏被他这出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知这剑珍贵，连忙护在怀中。

　　“你每天背着这么沉的剑，不嫌累么？”

　　走在前面的人招了招手，避而不谈：“跟上。”

　　裴兰昭一路引她上了白矾楼的五楼，楼梯口处站着两个黑衣男子，神情严肃。

　　韩昭苏乖巧地紧跟在他身后，看他掏出个木制小牌，那两人便一言不发地让开，任由她二人进去。

　　裴兰昭依旧走在她前方，墨绿长袍堪称风流，剑眉星目自有寒意，任谁也知他绝非俗人。

　　而身后的女子怀中揽剑，眉梢一点春色，眼眸浸润湖光山色，似是染上他的一丝清寒。

　　两人一前一后，果真是一对檀郎谢女。

　　待门一推开，众人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席中众人噤声，连笙箫也敬畏般歇了下去。

　　宋琏昇与座下的梁逊相视一笑，已将那名女子当作了诚王妃。

　　裴兰昭坐在西面席位，韩昭苏见其他二人身边皆有女子作陪，无言照做。

　　她将赤霄端端放在席上，跪坐在裴兰昭身边，学着那些女子给他斟酒。

　　宋琏昇招手示意身边的忧浅停下奏乐，施施然开口：“诚王殿下，今日邀您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梁逊看不惯宋琏昇那套文人做派，急忙说道：“不就是在扬江找到尊金佛么？您就别绕弯子了。”

　　听闻金佛二字，韩昭苏的手猛然一抖，酒樽的酒水洒到裴兰昭一身。

　　金佛？

　　“是啊，陛下曾下令在江州一带寻找这尊金佛。”宋琏昇轻拍手心，门外人闻声而入，手中端着一方木案，呈着一尊金光粲然的佛像，“与宫里的那尊释迦牟尼是一对。”

　　裴兰昭不动声色地抖落衣袍上的酒，含笑道：“那我有何干系？”

　　“这……”宋琏昇一时哽住，不知如何将此事说得轻巧一些。

　　梁逊见状又急又气，转过脸又对裴兰昭笑脸相迎：“您答应派人随队，条件是让我和宋大人各让一成利，我二人两成，您独占八成，可我又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却也不能得罪您，不做您的生意。”

　　他话锋一转，嘬上一口酒，悠哉道：“这佛像先帝爷多年寻找无果，怎料新帝一登基便现了世，实在奇怪，却也喜人。”

　　裴兰昭算是明了他二人打的什么算盘，他接过韩昭苏递来的酒，“这金佛，你二人料想如何处置？”

　　宋琏昇还未开口缓和气氛，梁逊却又是一记热油：“您若是肯让利五成，我们便将此事按下不表。若不愿，那便怪不得我另觅高处。”

　　裴兰昭眼中寒光乍现，与对面的得意忘形的梁逊争锋相对。

　　幽州的兵马就指着每年的运去的漕粮过活，若是断了补给，一时倒还好办，日子一久人心惶惶，他更莫能与裴归鸿一争。

　　“敢问新帝的圣旨是何时下的？”韩昭苏敛起方才的无措，而是凝视着东面席位的梁逊。

　　宋琏昇先是一怔，才缓缓回话：“约莫是五月。”

　　她接着又问：“那这金佛是如何到你们手中的？”

　　宋琏昇回话道：“朝廷要加固扬江上流沿岸，当地官员派人挖淤泥挖出来的，他们将这尊佛送到我府上。”

　　韩昭苏心中已然猜到几分，继续问道：“为何现如今才找到？”

　　宋琏昇看了看形容娇小的女人，却对上裴兰昭那双冷玉无暇的眼，像是威慑他一般。

　　“是……秋日东海涨潮，许是这佛像原先……便在海里，碰巧被潮水冲到河道里头。”宋琏昇回地支支吾吾。

　　闻言韩昭苏不吝笑道：“若说涨潮，启贞十三年，东海百年一遇的秋潮。潮水将沿岸百姓居所付诸流水，可都未曾见过金佛现身。若说圣旨，先帝也曾下过圣旨寻佛，因无果还连杀三位大臣。”

　　“依我之见，金佛不现世，并非是潮水不够高，也并非圣旨不够急。而是先帝之时，东海里未曾有过什么金佛！”

　　此话铿然，惊得众人不再出言。

　　忧浅视线下移，不由得一笑，这样一番话竟是出自一个女子之口。

　　她覆上弦面，四指渐次划过，声如裂帛，似是在附和韩昭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