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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寒玉与灼热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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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渺拍拍南容的肩膀,说:“放心吧,他们不会有危险。就是可能吓得不轻,等天亮了,人一醒,屁滚尿流的下山去了。”
“那名国师总是让我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南容思索了一番,没得出所以然来,最终放弃道:“但愿如此吧。”
齐渺:“害,我们又不会和凡人有多少交集。这个时候凡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了,指不定他们还以为是做了个梦。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神识和记忆吧,接下来去哪儿找?”
南容下意识看了看天边的一角云。
齐渺扶额:“又跳啊?你刚去宝库殿有没有多带点法器什么的?”
南容检查了一下乾坤袋:“顺手拿了几件,就是不知道法力微弱时使用,效果会打多少折扣。”
“这倒是,但总比没有好。那你自己注意点,记得一定要留够回天庭的法力,土地神的帖子传上来跟龟爬似的。实在不行就找宋辞,好言说两句,传个信上来应该还是能帮忙的吧?”
南容惊讶:“现在鬼可以向天庭递帖子了?”
齐渺莫名其妙道:“殿下你在说啥,他们又不是咱们工作单位的,走不了我们流程。”
“那怎么传信上来?”
齐渺理所当然的耸耸肩:“如果是宋辞,可以杀上来啊。”
南容沉默一会儿。
南容说:“原来如此。”然后往后掖了掖衣摆,朝天边走去。
齐渺絮絮叨叨的跟上:“所以我说是实在不行迫不得已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找他。但你也大概给我个方位吧殿下?真有点什么我还能知道去哪找你?”
南容回头道:“离前几次下去的地方不远,叫望仙国。这次不会有什么事了,放心。”跳了下去。
齐渺重复一遍这个地名,再看南容早已经没了人影,齐渺托着下巴道:“那行吧,我找文清去。”
望仙,据说往上叫建兴,再往上叫安泽国。
南容在想,只能怪自己刚醒来时脑子昏昏沉沉的,下意识就要去找什么,却不知道究竟丢了什么,这才误打误撞找到日久村附近。
事情太多,就更没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以至于神识丢了还是被宋辞发现的。慕安的出现倒是提醒了他,要试试溯其根本,说不定故地重游,灵光一闪就记起一些什么了。
所以这一次他下来之前,特意谨慎的用定位符定好了位置,不出意外,他便会在望仙国城内离皇城最近的一处酒楼中落脚。酒楼人多嘴杂,很适合捕捉信息,等到了地方……
“如果没有可用信息呢,如何打算?”宋辞单手撑着头,斜斜的躺在榻上,另一只手提着根穗子把玩。
南容四处看了看,在乾坤袋中摸索了一阵,取出千机重塑盏放在桌上,做完这些,才回答他:“准备等到了地方再做打算。”
宋辞挑眉:“噢?那你挺有打算的。”
“事实却是因为某个人,我连地方都没到。”南容站起身,用手背揽开纱帐,瞧着把自己弄来的罪魁祸首,说,“你做了什么?是上次离开之前做的?”
宋辞笑的很调侃:“那就是吧。”明显不准备解释。
南容叹了口气,谁也不会懂他跳下来一睁眼就到了孑嵬山宋辞屋子里的无奈,原来宋辞上次走之前说的后会有期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人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意外就是了,本身就不是个正常人。想到这里,南容坦然接受了现状,问他:“犬郎在你这里吗?我找他还有点事。”
宋辞朝门外抬了一下下巴。
门没关,依稀能听到大老远的传来吊死鬼和守门鬼大大咧咧的声音,南容问:“你不是说鬼界没有上下级之分,那这两只鬼,还有兜庐,他们跟着你算是?”
宋辞放下腿坐起身来:“住一个山,勉强算半个邻居吧。”
南容点点头,想了想,坐到宋辞旁边,语重心长的看着他。两人同坐一榻,离得近,这眼神过于直白,还带着些许怜悯,盯得宋辞都有些发毛。
宋辞往后仰了点身子,眯着眼睛:“嗯哼?”
南容抬起左手,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缠绕着的小葫芦,道:“这只葫芦是别人送给你的,我猜你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应该是你生前很重要的人,所以这只葫芦是你很重要的线索,偏偏它一直缠着我,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我很理解你想找到生前记忆的心情,所以我要跟你道歉。”
南容顿了顿,见宋辞没有反驳,继续说:“其实在日久村,你的葫芦之所以会在我这里,是因为我用了一个召唤鬼祟妖精的阵法,不小心把它召唤来了,之后它才开始缠着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失误才开始的。你明白了吗?”
宋辞听着,把脸凑近了,说:“道长那时候说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啊,说什么来着,捡到的?”
“咳。”南容红温了一秒,“是我不对,该向你解释清楚,也就不会让你产生后面的误会。以后如果有办法了,我会配合你把葫芦取下来,不论什么方法我都会配合你试试,只要有时间。”
宋辞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南容的表情渐渐凝固,试探的问:“你是真的明白了吗?”
宋辞问:“有什么是需要明白的?”
明白我跟你根本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那种没关系,从此以后不要想着从我身上探究你自己的过去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找你的生前事,我找我的神识和几十年记忆!
南容不死心的问:“你现在有送我回沧南国的想法吗?或者把我送下山?”
宋辞:“望仙国不远,你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走。”
“我们?”南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凑近问,“为什么是我们?”
两人面对面,近的连互相的气息都能感受得到,宋辞抬了下眉毛,站起身,两手捏着南容的肩膀把他提起来,引导着他往门口走,语重心长的说:“上次听了你的线索,我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何况,你是神仙,神仙只要找回神识,记忆也就回来了。相识一场,这点事我自然能帮则帮,不必言谢。”
南容木着脸被他带着穿过小院,心想你哪里是为了帮我,明明就是还是怀疑有神识的我跟活着的你有关系,合着刚才的自爆都是白费口舌……
那日南容离开梦灯廊后,兜庐不知道如何安置犬郎,就又把他带回了孑嵬山。这下好了,虽说也是丢下来自生自灭,但他的留下让吊死鬼和守门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危机。
此刻,雕花木门外的三只鬼正襟一排成立正状,非常正经,但嘴里不停输出。无非是原来的两只怀疑犬郎心有不轨,想争权夺宠,而犬郎本着既来之则安之,到哪儿都要吃饭的意志力,力争卷死二鬼,果不其然原来两只感受到了深深的敌意和危机。
守门鬼正阴阳怪气:“一扇门就两个位置,总有些鬼不知天高地厚,成天妄想些不可实际的事。”
犬郎:“你点谁呢?一个破守门的,人家宋大人让你们守在这儿了吗你就巴巴的杵在这儿,真会幻想,喜欢当狗就当。”
不得不说犬郎这种混社会的,一张嘴的战斗力确实比这两个小孩强太多,吊死鬼讲话都带颤音,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你这个、二流子!长得这么丑,说话还这么难听,我们都是大人亲自捡回来的,你呢?你只是被丢在这里而已。”
犬郎:“呵呵呵,那又怎样?宋大人赶我了吗?还不是默认我待在这里了?你自己那两个垮到地上的眼珠子能好看到哪儿去?我可是被宋大人承认过的,可以好端端的待在宋大人圈定的领域的鬼!怎么了?你们就说这世界上有第二个没有?”
南容道:“有的,那位小女孩儿也待过。”
“谁拆我台!”犬郎大怒,转头却大喜:“大仙!你终于来了!我撑腰的大仙来了,我看你嘚瑟什么!”
……实在是过于活泼。
宋辞靠在门边,理都不理那边,只两眼看着南容,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两个已经够吵了。”
他没什么表情和语气,但南容听在耳里,心里有些奇怪,这句话好像其实掺杂了很多东西,不满、控诉、委屈……之类的?
两个已经够吵了,还要替你养着第三个。
南容莫名想到了儿时在人间,齐渺的母亲养了一只很粘人但又有脾气又傲娇的大狗狗。
这都什么跟什么。
南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抛在脑后,道:“你们安静点,小心你们大人一拳打飞一个。”
吊死鬼和守门鬼立马捂嘴静默。
犬郎则是心里叫冤,前两天宋辞大人影都没一个,怎么可能被他们吵到,何况宋辞大人看起来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忍受吵闹的好心鬼好不好……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宝贝重要,犬郎星星眼问:“大仙,怎么样,我的宝贝你一定找回来了吧?那我是不是可以……”
从一开始犬郎就坚定的把方蛊划为自己的宝贝,可惜了,此物要在天界宝库殿中过完后半辈子了。
南容说:“找回来了,不过我已上交给天君了。”
“什么?!!”犬郎一声大嚎,喊着,“大仙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你自己说的交易不能出尔反尔啊!”
南容说:“放心。我用另一个宝贝跟你换,就放在里面桌上。”
犬郎平静了点,但还是非常失落:“还有什么东西能好过我的宝贝。”
“你不进去看看吗?”南容问。
吊死鬼一手还捂着嘴巴,一手举起来,瓮声瓮气说:“那个,大人的地方不能进,除非非常特别的情况,我也就上次进过那么一次,守门鬼一次都没进去过呢。”语气还有些小得意。
南容看了看自己踩在门槛内的脚,又看了宋辞一眼。
宋辞回看他,不语。
南容只好去房间里把千机重塑盏拿出来,用之前,南容出声提醒了犬郎一句:“这叫千机重塑盏,作用理应和名字一样。不过,我从前没用过此物,不知道是什么反应,你静下心来感受,若有哪里不舒服及时说。”
犬郎全身绷得很紧,从南容出来就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里金光闪闪的法器,这一看就是天界的东西,一看就很厉害,一看就……我真的可以恢复吗?
脑子里千万思绪奔过,怎么可能安静的下来?
犬郎看着南容将盏倾倒,琥珀色的液体似光一般淌入他掌心,那液体触碰到了皮肤,竟然跳动起来,宛如活物,隐隐发着星芒。
他定在原地,感受着南容将手覆在了自己头上的绷带处。
说起来,这绷带还是大仙帮他缠上的,过了这么久,已经黯淡破败了,也被他自己弄脏了很多。
当液体浸透绷带,沾染到皮肤时,犬郎发出了一声呜咽,猛的蹲下身子!琥珀色液体如灵蛇般迅速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绷带寸寸崩解。
破碎的骨头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齿轮在精密咬合,缓缓拼接归位。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填补着每一处凹陷与缺口。
南容仔细看着他的变化,问:“你怎么样?”
犬郎把头埋在膝盖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弱弱的回答:“刚刚有点痛,有点刺,还有点麻,不过现在没事了。”
原本狰狞可怖的面容逐渐显露出轮廓。眉骨、鼻梁、嘴唇,一点点清晰起来。当最后一滴液体渗入皮肤,一只五官完整,面容清俊的鬼完完整整站在面前,比之前看起来更小了,生前怕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南容端详了一下,确保脸上头上没有碎骨头、裂缝,多出来的鼻子眼睛,点点头道:“那就好,我们的交易算完成了。”
成了?
犬郎颤抖着摸向脸庞,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动 ,“快!”犬郎扑向另外两只小鬼,吊死鬼和守门鬼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干干干什么?”
犬郎一手揽一个,欢呼着越跑越远:“哪儿有水?带我去找条河!哈哈哈哈哈!我要去欣赏欣赏小爷的绝世容貌!哈哈哈哈哈!小爷要去买面镜子!!”
他开心坏了,搂着两只小鬼跑的飞快,朝着下山的方向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宋辞靠在门框上,偏头问:“那么,道长殿下,更喜欢白天,还是晚上?”
南容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宋辞轻轻道,“我们做鬼的,白天出门可能会吓到人,晚上出门可能会吓到你?”
这是铁了心要跟他同行了。
南容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怎么个出门法,但不论怎样,他对这都并不好奇,也并不想体验一把。于是他说:“现在走吧。你这里的山下有马车吗?”
宋辞:“?”
南容看他有些迟疑,问:“怎么了,你不喜欢坐马车?”
宋辞站直身子:“所以你喜欢坐马车?”
南容的确有这个爱好。
神仙们借助法力或法器,飞来飞去毫无波澜。可人间的交通方式很不一样。
马车会伴随着路面的起伏,左一下,右一下的晃,座位会微微弹起,又稳稳落下,有时忽然颠一下,像是在这有节奏的摇晃中藏着的小惊喜。
孑嵬山脚下最近的村落只有两个,一个是已经荒废的日久村,还有一个就是南容刚醒跳下来去的那处。地方小,村子小,马儿瘦弱,以至于马车也小,若是两个人,只能面对面坐下,跟南容从前乘过的完全不是一个规格。
但他依旧觉得很不错,甚至连带着看故意把自己弄到这里的宋辞也顺眼了起来。
南容端端正正坐在马车正中间,微微往前探头说:“其实可以坐得下我们两个。”
“嗯。”宋辞坐在前端的木板上,背靠车厢,一脚支起,一脚荡下,手中还轻轻搭着缰绳,时不时扯一扯,活脱脱顶替了车夫的工作。
南容不太好意思的继续说:“而且,我这次多带了一些金珠,就算买下马和车,也还可以请得起车夫。”
宋辞头也不回,悠哉悠哉的驾着马车说:“好,知道你有钱了。”
正巧路过一方酥饼小摊,宋辞顺手抛下几个铜板,勾来一提包好的酥饼,反手递到车厢里去:“诺,试试。”
南容接过去,油皮纸上写着王记赤豆饼几个小楷,还未拆封,香味溢出。他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心道果真不错!
“谢谢,很好吃。”南容满足的咽下第一口,“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自己驾车?”
宋辞说:“自在。”
南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抓了一块酥饼递出车厢外,发现有些远,又向前探到宋辞耳边,说:“非常好吃,你也尝尝。”
这样的动作下,袖衫遮不住白皙的手腕。那抹白停在宋辞耳边的余光里,像是在月光中泡透了,随着马车上下轻晃,像裹了一层薄而透的莹泽,萦绕着一丝很淡很淡的、似有若无的玉石香,混合着赤豆馅饼的甜腻焦香,不时冲破禁制,撞入宋辞的感触中。
像清冷澄澈的寒玉,包裹着灼热太阳。
宋辞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画面。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根本就吃不出味道,却要接过来机械的嚼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余光里模糊的手腕惹得人心乱脑乱,他却不愿意干脆转头去看个清楚。
南容感受着外面的动静,问:“宋辞……你是不是有些难过?”
宋辞垂下了拿着酥饼的手,没有焦点的看了一会儿前方,声音懒懒的:“不好吃,不用给我了。”
“难道是冷了?”南容疑惑的起身,拨开车厢的遮布,蹲在了遮布下,找准机会从宋辞手里接过酥饼,轻咬了一口,说:“是一个味道,那我吃掉吧。”
宋辞轻叹一口气,托住南容的胳膊:“坐好,危险。”
南容坐回原位,非常坦诚的说:“怕你嫌它不好吃,直接扔了。”毕竟谁也不像你似的喜怒无常。
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