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背后的窥光者》Lumin

5、Chapter 4

　　　　“霁老师，您这抓拍的方式真特别，”唐疏影终究没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先是用童年旧事松了她的防备，又趁她晃神时接连抓拍，这种方法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只能说不亏是获了这么多大奖的摄影师。

　　“是么？” 令唐疏影有些意外的是，霁余生不仅没有生气，竟然还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明显的微笑，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随后快速抿了抿唇，试图掩饰笑容，“不好意思，习惯了，因为有时候准备好的表情，反而不如那些走神的瞬间来的真实。”

　　她低下头，一边查看刚才拍的照片，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对着唐疏影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尤其是对你而言。”

　　这句话很轻，正常情况下肯定是听不见的，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还是清晰的传到了唐疏影的耳朵里。

　　这人什么意思？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按照惯常的思维路径，让唐疏影首先联想到了自己演员的身份，“尤其是对你而言”是因为对方觉得她表演的不好，太虚假，所以才需要这样刻意地去捕捉那些她不设防的瞬间？这话听起来，跟高级黑没什么区别，毕竟她的演技，是公认的从小就有灵气，一路被夸着长大的，可现在到了这个摄影师眼里，竟然成了需要特别提防和捕捉的对象，不仅如此，霁余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这样的语气，反而让这句评判显得更加客观和刺耳。

　　唐疏影下意识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有没有哪里不专业，或者流于表面。

　　难道霁余生看来，她之前的那些镜头下的表现，都充满了匠气？

　　这种被否定的感觉，即使可能只是唐疏影自己的过度解读，也让她非常不舒服，她抿了抿唇，将心底骤然翻涌起来的那点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对着相机方向，极力自然地弯了一下唇角，仿佛完全没听出任何言外之意，或者根本不在意。

　　但接下来的拍摄，她心里较上了一股暗劲。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跟随指令，而是更加投入地去演绎那个状态，比如对方要她走神，她就真的让自己的思绪飘远，但飘远的同时，她内心有一个角落却在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确保这种真实是处于一种可控的，是更具层次感的表演。

　　她倒要看看，这位眼光如此毒辣的霁老师，能从她这种有意识沉浸的同时又带着一丝表演者自觉的状态里，捕捉到什么。

　　可惜的是，唐疏影内心的小算盘打错了，因为霁余生压根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内心这番暗流涌动，对方依旧冷静地下达着指令，按下快门，偶尔上前一步，徒手轻轻拨动一下她耳边的碎发，或者调整一下裙摆，专业得无可挑剔。

　　拍摄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多了一层微妙角力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直到霁余生终于宣布结束。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谢子衿和服装师听见这话立刻从旁边的休息区快步走了过来。

　　“辛苦了，疏影姐，喝点水。” 谢子衿第一时间递上温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关切。

　　唐疏影接过水，低声道了谢，目光却投向正在低头检查相机最后几张照片的霁余生，她心里还梗着那句话，以及整个下午那种暗中较劲的感觉。

　　霁余生将相机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才朝她们这边走过来，她站定在唐疏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比拍摄时多了几分温和。

　　“唐老师今天表现的很好，你很聪明，领悟得快，调整得也到位，尤其是后面状态找得很准，比刚开始硬邦邦的样子好多了。”

　　这话听起来还算正常，唐疏影脸上习惯性地浮起微笑，正准备说句感谢，但对方并没有说完，她看着面前的人，又补充了一句话：“很乖。”

　　这两个字落下，成功让唐疏影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很乖是个什么评价？

　　这和她预想中的任何评价都不同，既不是对她演技的认可，也不是对她职业态度的赞赏，相比前面两个，倒是有点像是一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安抚，比如夸赞一个顺利完成指令，没有添乱的小狗，唐疏影能感觉到旁边的谢子衿和服装师也因为这出人意料的评价而愣了一下，气氛有瞬间的微妙。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将心底那股荒谬感压下去，笑容重新变得完美无瑕，只是稍微淡了些，“霁老师过奖了，配合您的工作是应该的。”

　　她刻意忽略了很乖那两个字，跟没听见一样。

　　“嗯，累了半天了，快去换衣服休息吧。” 霁余生并没觉得自己的用词有什么不妥，她只是微微颔首，视线在唐疏影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她转而看向谢子衿，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照片我整理后会发给你们初选，大概需要两三天时间。”

　　“好的好的，没问题，霁老师，辛苦您了！”谢子衿连忙应声。

　　霁余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向摆放器材的桌子，开始收拾东西，留下一个利落又疏离的背影，而唐疏影看这里没什么事需要自己了，也和谢子衿一起回到了化妆间。

　　“哎呀，总算拍完了，疏影姐你今天状态真好，那条红裙子太衬你啦！”

　　谢子衿一边帮着唐疏影脱下高跟鞋，一边习说着赞美的话，试图活跃一下气氛，她隐约觉得疏影姐从后半部分开始，情绪就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服装师也笑着附和：“是啊，霁老师抓拍的那些瞬间，光是看着就觉得很有味道，真期待成品啊！”

　　唐疏影在化妆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还带着精致妆容的脸，以及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没接话，只是拿起卸妆棉，开始慢吞吞地卸眼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烦人精”苏晞发来的消息，看来这家伙又在等自己下班。

　　烦人精：【大明星，收工没？晚上出来喝一杯？犒劳一下你连轴转的辛苦！】

　　唐疏影看着这条信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好笑交织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吐槽：

　　【刚结束，别提了，今天遇到个奇葩摄影师。】

　　烦人精几乎是秒回，后面还附加了个八卦兮兮的表情包。

　　【咋了咋了？耍大牌了？还是技术烂？快说来听听！】

　　【大牌倒没有，技术也不错，就是说话能气死人，说我刚开始拍得硬邦邦，后来才好了点，夸我还跟夸小狗似的，说我乖。】

　　【？？？哈哈哈哈哈哈！这么直接的吗？哪个摄影师这么勇？不过听起来好像是在夸你进步快？】

　　唐疏影默默翻了个白眼，【夸什么夸！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从始至终平静的要命，还说给的意图太明显，要那种带点自觉的不自觉，这都什么鬼话！】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加上在朋友面前彻底放松，那种被看穿和被评价的微妙羞恼感让她忍不住开始口无遮拦地开玩笑。

　　【啧，说话这么特别，眼光这么毒，就盯着我找真实感，从头到尾那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我，你说，她该不会是暗恋我吧？想用这种奇葩方式引起我注意？】

　　打完这行字，她自己都忍不住对着镜子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就霁余生那个人，跟个块冰似的，还喜欢她？对方怕是压根不喜欢人吧。

　　谢子衿正在旁边整理衣服，隐约听到唐疏影对着手机笑，好奇地问：“疏影姐，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没什么，跟朋友瞎聊呢，说今天这摄影师挺有意思。” 她把手机屏幕按熄，随手放到一边，拿起卸妆水继续卸妆。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宽松卫衣和牛仔裤，戴上帽子和口罩，那个需要活在镜头和目光下的大明星被暂时封存起来，唐疏影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却更显真实的自己，忽然又想，霁余生想捕捉的，是不是就是这种状态？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拿起包，对谢子衿说：“你们直接回去吧，车你开走，我约了朋友喝一杯，晚点自己回去。”

　　“疏影姐，就你一个人去啊？太危险了吧，要不要我送你到地方？”

　　“不用，”唐疏影摆摆手，语气随意，“就附近常去的那家清吧，熟得很，你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谢子衿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多说无益，“那好吧，疏影姐你注意安全，到了发个信息。”

　　“知道啦，啰嗦。”唐疏影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比刚才更暗了些，只有角落一盏工作灯还亮着，霁余生还没离开，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白色背景板前，背对着她们，微微仰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似乎还在研究光线或者刚才的照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高挑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孤单。

　　唐疏影的脚步放缓，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道个别。

　　合作结束，她应该主动过去跟摄影师打个招呼再离开，这是礼貌问题，但一想到要再次面对方，尤其是经过下午那些评价之后，她心里竟有点发怵，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种平静之下暗藏机锋的交流。

　　而就在她犹豫间，背对着她们的霁余生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了站在门口方向的唐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