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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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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当地法律关于用户信息和隐私保护的相关条款与国内有差别,实施严苛。该分公司外包出去的网页架构项目在进行对向国内的数据传输的流程没有进行严格加密,导致存在严重的泄露风险。而近期晟奇新产品上线,内部审核人员公务繁忙,暂时没空修改这个问题框架。当地分公司兼晟奇海外事务部负责人赵嵩文与董事长叶岳奇是典型的共同创业而因理念不同反目的旧友,此番新产品全球上线,势必要借此博弈;数据泄露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在当地也实在不算小事。眼下调查函发到手上,一查竟还确有其事,关键时期,赵嵩文绝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被扣留德国。背上案子,谁知道限制出境多久?事还不知道怎么泄露的,他要留档期回国参加年底的董事会,再不济也要查明源头狠搞一番动手的人。——这事民不举官不究,没人举报,谁他○知道公司内网怎么泄露信息?!就是内部有人搞鬼。因而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把这个锅甩到手下的高管头上。——恰逢其时,某位并不熟悉的总部供应商将跨国电话打到他的私人手机上,言说听闻当地的人脉透露消息,赵总似乎遇上麻烦了?刚好我这儿有个办法。
“您的那位叶姓贤侄,五月不就在当地吗?想必第三方外包协议有经过他的手……”
这位总部供应商一向以白手起家的传奇闻名,早年锋芒毕露,得罪过一些人,就赵嵩文所知,许多后辈不太瞧得上他;不过圈内,尤其他这个岁数的高层,提起对方,印象更多是背景雄厚,手段过人,身后靠山深不见底。他说自己在当地有人脉,赵嵩文还真是信的。便不提别的,单是忆起对方那在亚洲人里格外不同的相貌,就先信了三分。
“席总。”他固然是信了,张口却音色冷肃,不见多少笑意,“我记得你是常到顶层喝茶的人,今天怎么想起,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顶层是叶岳奇办公室。
“我是常去顶层喝茶,”对方笑道,“又不是去楼下喝,您说是不是?赵总。”
楼下是高管办公室。
……这样一想,倒确实听说他和叶岳奇那个不成器的长子关系不佳。依稀记得这事还涉及到次子的离世,不过时过境迁,也没多少人记得了。再说连叶董自己都忘了,把人当半个义子似的,谁还在意这等陈年旧事?也就那个脑子不灵光的「贤侄」,还揪着对方不放。话虽如此,论说背黑锅,这位贤侄还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据他所知连叶岳奇自己都常把一些不好处理的工作交给儿子——反正都说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在外又是风流惯了的,这类二世祖搞砸的项目还少么?至于是否交办给他的最初就冲着搞砸去,就无人知晓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再怎么说,阿青也是叶兄的儿子。”他话音缓和下去,装模作样劝道,“席总,你与阿青有旧怨,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与叶兄多年好友,即便如今有些龃龉,过去也是看着子侄辈长大,——阿青还是我女儿的好朋友呢,此事恐怕不太妥当。……何况临近中秋,他们要一家团聚,叶兄恐怕不忍心儿子来这苦寒之地受罪呀。”
言下之意是:叶岳奇是傻的吗?凭什么这节骨眼送儿子来给我背锅?
“原来如此,赵总心善。”对方亦是装模作样,感慨叹道,“不瞒您说,赵总,我今天有此一问,其实也是替叶董传话。他也是考虑到,临近年尾,您要回家团聚……至于小叶总么,他还年轻,在外闯荡几年,也算锻炼。”
此话一出,赵嵩文瞬间懂了。
——叶岳奇这是拿亲儿子替他背锅,换一个把太子爷留在分公司和平发展,不让他使绊子的机会呢。
就此事权衡利弊,他是亏的。不过考虑到背上案子限制出境可能导致的潜在损失,倒不是不能接受。对方此举算是诚意十足,…不过不太像叶岳奇的作风。
晟奇董事长酷爱零和博弈,放进赌博就是□□党。这一次多方得利,没有一方真正损失,最多是儿子在国外蹲个两年、交一大笔罚款的结果,怎么也不像他的手笔。——定是有人给他出谋划策。这次涉及的数据量不少,也不知道公司哪个小人给他使绊子,这边当地人规矩多,死板还不懂变通,自己处理不说焦头烂额,麻烦是一定不少的,就是甩给下属,也折损一员得力干将。能接受这个方案,拿自家孩子给他当人质,看来老叶对他多少还是念点旧情…
思及此处,想到最开始那一封调查函,他不免有些怀疑:难不成是叶岳奇自己搞的?就为了把后辈塞进来?仔细一想又觉不可能。倒不是觉得他不可能故意让儿子背官司,是想到涉及具体事务,老叶一向严肃,不会拿此事来博弈。思来想去,除却对尚未落地就要服刑的贤侄的同情,竟不知怎地拐过一道弯,欣赏起了对面这位打来电话的谋士。
难怪叶岳奇惜才,到如今也不愿强行并购,与这灰眼珠的混血商人闹僵。这起事办得真漂亮。既陷害仇人,又帮上叶董的忙,甚至还向他卖了一个好,替二人牵上了线。依稀记得叶家那位儿媳与他也有交情,不知此事背后是否还有其他鸟儿被一石击落……不过这些等挂断电话,资料备齐再查也不迟。
“——席总。”寥寥数言,他语调已隐有亲近之意,微笑道,“我在外多年,久未归国,确实也是想家了。”想什么家?他全家都在海外,也就八十老母和原配留下的女儿还在国内,“难得投契,年尾董事会,我们一定见面,一起吃一顿饭。”
对方便自然接道,“是我请您吃饭才是。”而后笑说叶董说您在这一行经验丰富,等您回国,我再向您当面讨教。语调含笑恭敬,内容滴水不漏,最后不忘提一句叶岳奇,暗示此事非他主使。电话挂断,他不由得心想,这位席总是不是尚未成婚?可惜他的独女近来就要同老友之子结婚,倘若再早些,一定牵线同这位青年才俊搭上一搭;他全家出海,家里总要留下一人当后路…可惜他没有第二个女儿。老叶恐怕也这么想。婚姻联盟稳固,商场上如此人一般无家室背景却能混出些名堂的单身汉,身边友商共各类领导,没有不打他主意。叶家但凡有一个女儿,一定招赘把他留下。可怜他家如今只剩一个独子,——不过这大儿子娶得也实在不亏,崇辉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和沈崇福攀上姻亲,算是他嫁入豪门。
……讲起来沈家二房的老三也还单身,听说近来势头正盛。他们一圈孩子玩得好,以往他让女儿试着争取,反被女儿数落一通,说他异想天开诞妄不经想入非非,“这么想嫁你自己嫁去吧,沈老爷子老当益壮,外国人看多了,说不定正喜欢你这样的家乡风味。”他心想到底是年轻人不懂事,太把感情当回事儿了。这是人的事儿吗?嫁还是娶,对象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婚姻」这个联盟。后来没硬逼女儿,也并不因为这番话,是沈家财产大多转移海外,对他不是一个好选择,倒是叶家扎根更深,借着联盟各取所需,彼此都有好处。叶岳奇那儿子,看着是风流荒唐纨绔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就看他能年纪轻轻把表妹勾回家里留下子嗣,多少也算有点脑子,和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就这么绕了一圈,思绪绕回旧友兼对手送来的这位太子爷,电话拨通,赵嵩文自然吩咐,“总部有高管来指导,今晚准备好接机。具体信息你和秦秘书对接。对了,今年五月数据团队的外包合同打包发我一份。”
可别怪我,贤侄。要怪就怪你爹吧。
……
……
第二天一早目标人物落地。电话挂断,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他仰靠在办公室座椅,注视整夜未关的天花板的明灯,慢慢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事起初是季晓提议的。
时间比众人想象都要早些。
二月金家婚礼,三月末叶青出差浔州;四月黎潮失业,医院外撞见他,已与叶青私通首尾;五月叶青出差海外,她与男星搭上线,留下诸多影像资料,月底入职奥瑞;六月叶青回国,绯闻爆发,晟奇并购奥瑞,黎潮调岗,两人同居。七月黎潮提出离婚,季晓辞职赴沪。八月上旬季晓亲眼目睹,黎潮遣叶家的律师与丈夫细商协议,初次办理离婚手续;同月下旬,黎潮决定中止离婚,重伤归家。
这事季晓是六月跟他提的。
当时黎潮已经住在上海,他不确定她具体什么时候搬离出租屋。大概是叶青回国之后,也就是晟奇那一起并购案之后,事情急转直下。她的精神状态也急转直下。
他尚且可以发现,季晓自然也发现了。
他没有明确地提起要做什么。
只是某个工作日夜晚,两位没有心上人陪伴的男士聚在一起吃饭时,季晓问了他一句。
“我记得欧盟对用户隐私保护要求很高吧?”
他确实有海外客户。不过做硬件的,对这一块还真不了解。但他也不需要了解。朋友问出这话,他就明白了。
季晓不一定知道对方是谁。但他一定知道那人跟晟奇有关,且是高层。而晟奇又出了名的一家互联网相关大厂,营销高明,远销海外,在海外同有分支机构。国内的厂商,在外做事水土不服是常事,即便是大厂,涉及跨国业务,便是万分谨慎,也难免出纰漏。尤其数据传输这方面,季晓是内行,言下之意,想找麻烦是怎么都能找到的。
他说是,你等我回头查一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黎潮提离婚。
季晓第二天提辞职,第三天开始闭门不出,一周后托他帮忙准备假身份,八月登记离婚,回家照旧是他接送,刚巧财产分割,钥匙收走,黎潮把他逐出家门。即将离婚的友人无家可归,他提议说不如住我家吧,我常年在公司,家里没人,正好你替我屋里添点人气儿。那时黎潮还没跟他共度那一夜,事情还没搞得一团乱麻,他尚且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季晓当夜搬进他家。睡前两人坐在客厅,友人喝得多了,半醉半醒,横在沙发看天,忽然笑起来,说重亭哥,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他问。
“那年在派出所。”季晓说。
“不能杀人。”他说。背景太大,他捞不出来。
“不是这句。”季晓笑着说,“我在想,当年咱俩跟老季讲的话,没有一句应验的。”
当夜盛夏,蝉鸣阵阵,一如数年前那个血腥的犯案之夜。出了事季晓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声调冷静,呼吸平稳,报地址说重亭哥,你来一趟,我刚打了个人,可能要进去。他比警车先到,与救护车同时抵达。路灯下公园光色昏黄,救护车箱门打开,高处是冷色的白灯。担架上少年神色惊恐,惶然颤抖不止,黑衣濡湿大片,手臂像失去齿轮嵌合的零件,关节扭转,骨骼脱出,担架上不自然地晃动,森白与血红刺目蔓延。工作人员将人抬上后箱,箱里白灯照射,陪同少年一张更加雪白的脸。箱门关合,红白双色的救护车开远,转头看去,公园中央人群已经跑得半个不剩,只留下长椅上独自倚着靠背的男生。宽松白T飞溅大片鲜血,路灯下侧影筛出一种漠然的金红。
他走过去,靠在长椅边缘,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烟雾溢散。身后男生说,“你站风口了。”
他说来一根?纪念你无期徒刑倒计时一年。
季晓说不至于吧,就一个骨折。
他说不一定,潜在少年犯都从这一步开始。
“像你这种多半开了荤就一发不可收拾。”
季晓就乐,说,“我有数,重亭哥。就这一次。”
当夜季伯明接儿子回家,半句重话没讲。二十一岁的席重亭心里半分不平,转头看去,才发现向来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无意识拧着眉头,一边教育儿子,一边露出了极为棘手的复杂表情。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季晓脸上还沾着血。那时男生距成年只有一年,身材比一般的成年男性还要健硕,以往尚未注意,那一次定睛望去,他才惊觉义弟已与其父同高;昏黄光晕下半滴已凝固的鲜血冰冷地点缀在下颌骨,还清晰残留滑落的痕迹。一个清晰的赤红色感叹号。
时年十七岁的季晓深思熟虑,说「要找个不犯法的方法让他不痛快。」
那夜三十一岁的季晓态度寻常,说我查到些东西,八分把握,我们干他一票吧,席哥。
这一次他接过兄长递的烟,火烬明灭中声线一如当年冷静,平稳,毫无波动。
“他不是喜欢跟我们玩么?”
他说,“我们也让他不痛快一把。”
九月上旬,叶青出差海外,落地即遭传唤。限制出境,两年期内无法回国。此后对方异国孤身,再要动手,便比这一次简单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