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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靠近的冲动 篮球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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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重重地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弹框而出,顾居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浸湿的指尖带着球场塑胶的粗粝感。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又没进。
今天的手感烂透了。
耳边是队友们的跑动声、呼喊声,还有场边那些女生们叽叽喳喳、自以为压低了音量的议论,这一切平日里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感到无比畅快的喧嚣,此刻却像一层厚重的、粘腻的薄膜,包裹着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看台那个最远的角落。那个书呆子,又坐在那里,抱着一本书,头埋得低低的,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林屿。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原本只有篮球、兄弟和肆意张扬的青春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他无法理解的涟漪。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不是在那次他踹开门兴师问罪的时候,那顶多算是个插曲,一个胆大包天敢撕他卷子的书呆子,引起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真正让他开始留意的,是之后每一次“偶遇”。
那个总是不小心把东西掉在他必经之路上的林屿;那个在图书馆,明明坐在他对面,却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耳根却红得滴血的林屿;那个在篮球场边,假装看书,实则目光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在他身上一触即离的林屿。
太明显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却又固执得可笑的注视。
顾居不是傻子,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从小到大,围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或多或少都带着类似的眼神,崇拜的,羡慕的,或者……爱慕的。他早已习惯,甚至有些厌倦。
但林屿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除了那些常见的情绪,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恐惧的退缩,一种拼命想要隐藏却又破绽百出的慌乱。像一只在丛林边缘逡巡的小兽,既渴望靠近篝火的温暖,又害怕被火焰灼伤。
这种矛盾,让顾居觉得……很有趣。
是的,有趣。
像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这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成绩好得不像话的书呆子,内心似乎藏着一個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汹涌而脆弱的世界。
所以,他开始“回应”。用他顾居的方式。
捡起他“不小心”掉落的东西,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还给他,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看着他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顾居心里会升起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感。那是一种掌控感,一种将那个试图隐藏的世界强行拖到阳光下的、近乎残忍的乐趣。
他享受这种乐趣。享受看到林屿因为他而失控,因为他而打破那层平静的伪装。
但渐渐地,事情似乎开始偏离他预设的轨道。
那天在器材室后的梧桐树下,他把那本《狭义相对论》塞到林屿怀里时,预想中林屿应该会更加惊慌,更加无,然而,他没有。
那个书呆子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脆弱的光芒。
那一刻,顾居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像是心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他怎么会知道这本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某次无意间瞥见林屿习题集里那张写满质能方程的草稿纸时,就留了心,或许是某个周末,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从未涉足过的旧书店,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翻了很久。当他把那本磨损的旧书递给林屿时,他其实有点紧张,像个等待评判的孩子,生怕这份礼物不够好,生怕被对方看穿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行为背后的……笨拙。
是的,笨拙。顾居第一次在自己熟悉的、游刃有余的领域之外,感到了笨拙。
他看着林屿抱着书,像抱着一件绝世珍宝般的样子,看着他眼里那种被“懂得”的光芒,心里那点陌生的情绪又开始涌动。他几乎是仓促地离开了,因为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更奇怪的事情。
从那以后,事情变得更奇怪了。
他会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削的身影。会在课间操时,下意识地转头,去捕捉林屿的目光,会在篮球场边,拿起那本习题集时,不再是单纯地为了逗弄,而是真的会去看上面的题目,会去想林屿的解题思路,甚至会因为找到一个更优解而暗自得意。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林屿思考时习惯轻轻咬住下唇;他笑的时候(虽然很少见),右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他走路时总是微微低着头,背影单薄得让人想……保护。
保护?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顾居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顾居,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软绵绵的情绪?他的人生信条是征服,是耀眼,是肆意妄为,而不是什么狗屁的保护。
可是,当看到班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林屿时,当听到那些越来越过分的流言时,他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会用更加强硬的方式“标记”林屿的东西,会用眼神警告那些嚼舌根的人。他像是在圈定自己的领地,用一种霸道又幼稚的方式,将林屿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他讨厌麻烦,而林屿,显然是个大麻烦。
但这个麻烦,却像一株柔韧的藤蔓,不知不觉地,已经缠绕上了他的心脏,悄无声息,却难以剥离。
此刻,顾居站在球场上,心不在焉地拍着球。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又一次看向了看台角落,林屿似乎在看一本很厚的书,眉头微微蹙着,看得十分专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喂!顾居!发什么呆呢!传球!”队友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
顾居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下,他运球,突破,起跳,将篮球狠狠地砸进了篮筐!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篮架的震颤,引来场边一阵惊呼。
进球后的畅快感暂时驱散了心中的异样。他落地,习惯性地看向那个角落。
林屿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抬起了头,正看向球场,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林屿没有立刻躲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迷茫,又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光芒的情绪。
隔着整个球场的距离,隔着喧嚣和尘土,顾居清晰地看到了那抹光芒。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手感,也许没那么糟。
训练结束,顾居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走到场边,弯腰拿起那本压在校服下面的习题集——今天林屿带的是一本物理题。
他随手翻看着,上面的字迹依旧工整清晰,像印刷体一样,但顾居却能在那些工整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执拗的、安静的力量。
这个书呆子,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大。
他注意到有一道关于有机分子结构的题目旁边,林屿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疑问,顾居挑了挑眉,拿起不知谁放在场边的笔,在旁边潦草地写下了几个关键的反应式。
写完,他合上书,将其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写下那些公式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书呆子看到后会是什么表情?是会皱眉嫌弃他的字迹潦草,还是会……暗自高兴?
想到林屿可能露出的、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开心表情,顾居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奇怪,不像进球后的酣畅淋漓,不像赢得比赛后的意气风发,它是一种细密的、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融化的感觉。
让人……有点上瘾。
他穿上外套,将习题集夹在腋下,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林屿应该已经回去了吧?是去了图书馆,还是回了教室?
一种想要知道对方行踪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顾居皱紧了眉头,对自己这种婆婆妈妈的心态感到十分不爽。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书呆子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控制的了。
就像他此刻,明明应该去和队友们吃宵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迈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只是去看看,那个麻烦精是不是又躲在哪个角落里,被那些无聊的流言困扰。
仅此而已。
夜色渐浓,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顾居走在寂静的校园小径上,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意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班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个叫做林屿的书呆子,和他这个耀眼的校霸,即将被卷入其中,他们之间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也即将被彻底打破。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着附中的校园,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圈出一个个孤寂的舞台,飞蛾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源扑腾。顾居双手插在裤袋里,脚步看似散漫,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晚风吹拂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那本林屿的化学竞赛习题集,此刻正被他随意地夹在腋下,书角的坚硬感透过薄薄的T恤面料,硌着他的皮肤,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他为什么要去图书馆?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团乱麻,塞在他的胸腔里,理不清,却又无法忽视。
是因为刚才训练时,林屿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吗?那眼神,不再像受惊的小鹿,而是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平静之下,藏着让他心悸的波澜。
是因为他在那本习题集上,鬼使神差地写下了那几个反应式吗?他几乎能想象出林屿看到时,那副故作镇定、实则耳根会悄悄泛红的模样。
麻烦精。
顾居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在抱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他的人生向来是直线球,目标明确,行动果决,篮球,就要投进;想赢,就要拼尽全力;看谁不顺眼,拳头说话(当然,上了高中后收敛了很多)。可面对林屿,他所有的规则似乎都失效了。
他像是一个闯入了一片静谧森林的莽撞旅人,被那些幽深的、不为人知的景色所吸引,却又不熟悉路径,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苔藓上,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他原本只是想逗弄一下这只躲在壳里的蜗牛,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可不知怎么的,自己反而先陷了进去。
这种陷落是无声无息的。是在一次次“捡到”林屿“不小心”掉落的东西时,是在篮球场边习惯性地寻找那个安静角落的身影时,是在看到他被流言困扰时心头涌起的那股无名火时。
他想起那天在器材室后,把书塞给林屿后,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当时只觉得是怕麻烦,怕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出更多破绽,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心虚?一种对自己这莫名其妙行为的、无法解释的心虚。
他顾居,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偷偷摸摸、送人礼物还怕人知道的事情?
还有那些流言,他其实听到了不少。说他罩着林屿,说林屿是他的小跟班,甚至有些更不堪入耳的猜测,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无聊,嗤之以鼻,可现在,听到那些话,他会烦躁,会想用拳头让那些人闭嘴。
但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满足感。
仿佛那些流言,用一种粗暴的方式,将他和林屿的名字捆绑在了一起,尽管方式不堪,但结果却是他内心深处某种模糊渴望的达成。
这种认知让顾居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劣了?利用流言来满足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用力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试图踢开心里那团乱麻。
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灯火通明,像一座知识的堡垒,也是那个书呆子最常驻足的避难所。顾居的脚步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下顿住了。
他真的要进去吗?以什么理由?去找林屿?然后呢?说什么?问他题做完了没有?还是质问他为什么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这太可笑了。
顾居几乎能想象出林屿看到他时,那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样子,或者,更糟,林屿会用那种平静的、带着疏离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
哪一种可能性,都让顾居感到莫名的憋闷。
他站在台阶下,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犹豫不决的傻瓜,晚风吹过香樟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单薄,安静,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正是林屿。
顾居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迅速侧身,将自己隐入了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林屿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低着头,步履有些匆忙,似乎急着赶回宿舍,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阅读的世界里。
顾居躲在阴影中,屏住呼吸,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紧紧跟随着那个身影,他看着林屿走下台阶,看着他穿过路灯下的光晕,看着他逐渐走远,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自始至终,林屿都没有回头。
他完全不知道,有一个叫顾居的人,像个偷窥狂一样,在暗处注视了他很久。
直到林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顾居才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刚才那番无声的注视,变得更加汹涌。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不敢露面,只敢躲在暗处偷看的胆小鬼,这根本不是他顾居的风格!
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树干上,手背传来一阵刺痛,却丝毫没能缓解心中的郁闷。
他到底想怎么样?他问自己,是想看到林屿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是想看到他能对自己露出像对书本那样专注的眼神?是想把他推开,维护自己原本简单直接的世界?还是想……把他拉得更近,近到足以看清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没有答案。只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冲动,在叫嚣着,躁动着。
就在顾居被这种矛盾情绪折磨得心烦意乱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班主任老王。
这么晚了,老王找他干什么?通常只有他惹了麻烦,或者成绩出现大幅波动时,老王才会在这个时间点找他。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顾居的脊背,他想起今天下午,好像听到有同学议论,说学生会在查最近校园里的“不良风气”,尤其是……某些关于男同学之间的“不当传闻”。
顾居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林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他按下接听键,老王严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顾居,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还有,如果看到林屿同学,让他也一起过来。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像催命的符咒。
顾居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却带不走他脸上瞬间笼罩的阴霾。办公室的灯光在远处教学楼的某个窗口亮着,像野兽等待猎物的眼睛。
风暴,果然来了。
而且,是冲着他,和那个书呆子一起来的。
顾居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在巨大的危机感面前,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带着决绝的坚定。
他不再犹豫,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沉稳,带着一种奔赴战场般的决然。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躲在阴影里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