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我的玫瑰》木本俞

64、嘲笑

　　慈善晚宴的舞台如同一个被精心布置的祭坛，凌清泓是上面那只被割断了声带、献祭给众人眼球的羔羊。裴离带着他离开时，身后留下的并非同情，而是一种混合着猎奇、怜悯与某种隐秘优越感的复杂余温。这余温在晚宴结束后，迅速在互联网这个巨大的发酵罐里，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盛大的嘲笑狂欢。
　　第一个引爆点是一段高清视频。角度刁钻地捕捉了凌清泓站在强光下，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气流声的全程特写。他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疤痕，以及那徒劳无功的、试图发声的挣扎，都被无限放大。
　　视频配着耸动的标题：
　　【昔日音乐才子凌清泓晚宴现场失声！试图开口场面令人窒息！】
　　【一探究竟！凌清泓嗓子究竟怎么了？周烬全程守护眼神心疼！】
　　评论区瞬间沦陷。
　　“我的天，以前多灵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起来好像个木偶啊，一点生气都没有。”
　　“所以说才华这东西，说没就没，真是唏嘘。”
　　“只有我觉得他很可怜吗？为什么要逼一个说不了话的人上台？”
　　“楼上圣母醒醒，他自己愿意上去的好吧？而且周导多好啊，一直陪着他。”
　　“我怎么感觉他眼神怪怪的，好像……傻了？”
　　“不会是精神也出问题了吧？之前那些黑料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废了，彻底废了。可惜了那副好嗓子。”
　　“现在就是个需要周导照顾的拖油瓶呗。”
　　各种声音，如同腐烂沼泽里冒出的毒泡，咕嘟咕嘟地涌上来。有人唏嘘感叹，有人冷嘲热讽，有人自以为理智地分析，更有甚者，开始制作各种恶搞表情包和短视频。凌清泓那张试图发声却失败的脸，被配上“我自闭了”、“阿巴阿巴”、“我是个哑巴”等文字，在各大社交平台病毒式传播。
　　曾经赞美过他音乐灵动的乐评公众号，转而发表题为《论天才的陨落：从凌清泓看艺术生命的脆弱性》的深度文章，将他的失声上升到了哲学和命运的高度，字里行间却难掩消费悲剧的猎奇心态。
　　他的粉丝后援会官方账号在沉寂许久后，发布了一条宣布“无限期停更”的公告，评论区被各种脱粉回踩和路人的冷言冷语占据，仅有的一些坚持维护他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嘲笑的洪流里。
　　更有“知情人士”匿名爆料，称凌清泓不仅失声，精神状态也极不稳定，生活无法自理，完全依靠周烬照料，并暗示其“情绪反复无常”，曾多次“无故崩溃”，给周烬造成了巨大压力和困扰。
　　这些经过精心筛选和扭曲的“事实”，将凌清泓塑造成了一个既可怜又可悲、甚至有些可厌的包袱形象。而裴离，则被衬托得更加光芒万丈，深情、坚韧、不离不弃。
　　裴离甚至“无意间”让凌清泓看到了几条特别恶毒的热评。
　　他将平板电脑随意地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正好朝向蜷缩在沙发角落的凌清泓。那上面，是某个知名八卦博主整理的“凌清泓失声事件全网热议合集”，下面点赞最高的几条评论赫然在目：
　　“以前觉得他清高，现在看，就是命不好，活该。”
　　“周导赶紧甩了这个累赘吧，看着都晦气。”
　　“不会唱歌的歌手，跟不会下蛋的鸡有什么区别？”
　　“建议送精神病院，别出来吓人了。”
　　凌清泓的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文字。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些恶毒的字眼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回声都激不起。
　　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羞辱，嘲笑，诋毁……所有这些曾经能让他痛彻心扉的东西，如今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他知道它们在发生，但他无法与之共情。他的心，他的感知，早已在一次次更彻底的摧毁中，变得麻木不仁。
　　裴离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到他眼中那片死水般的平静，终于确认，连外界的舆论暴力，也无法再触动这具空壳分毫了。
　　他满意地收起平板。
　　凌清泓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自己的膝盖。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行的低微嗡鸣。
　　但在那无形的网络世界里，针对他的嘲笑与消费，正如火如荼，构成了埋葬他过往荣光的、最喧闹的送葬曲。
　　无人知晓，这场葬礼，早在众人开始嘲笑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棺椁中的，不过是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沉默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