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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号“雏菊”的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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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色是如此刺目,像一滩尚未凝固的鲜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光晕。
紧接着,岩田诚一郎又从一个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早已干枯的白色雏菊,将其摆放在红布中央。
最后,是一瓶没有标签的医用酒精瓶和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做完这一切,岩田诚一郎退后一步,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岩田诚一郎抬起头,那张脸上重新挂上了令人厌恶的、咧到耳根的笑容。
“准备好了?”岩田诚一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诡异兴奋。
“今晚,就是你的‘授名夜’。过了,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没过……”岩田诚一郎伸出肥厚的手掌,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岩田诚一郎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凑近一步,用几乎是耳语的音量补充道:“不过,琴酒先生最近好像缺个助理,说不定你运气好,能当上他的文书呢。”
林初岫的心脏猛地一沉。
文书。
这个词听起来无害,甚至带点文职的安稳感,但她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恐怖含义。
贴身处理机密,也等于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活动档案。
琴酒那样多疑狠戾的人,他的“文书”恐怕比他的枪更换得还要频繁。
岩田欣赏够了林初岫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满意地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林初岫没有被粗暴地推搡,而是被“护送”着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数日的储物间。
走廊外早已不是白天的景象,通往训练场的路上,每隔几米就点燃了一支粗大的白色蜡烛,摇曳的火光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将整个空间衬托得如同某种邪教的祭祀现场。
训练场中央,原本空旷的地面上此刻只摆放着一把孤零零的黑色高背椅。
琴酒就端坐在那把椅子上,如同暗夜的君王。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起。
惨白的烛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明灭灭,比任何时候都更显深沉与危险。
渡边课长笔直地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份文件,神情肃穆。
岩田将林初岫带到场地中央,距离琴酒约五米远的地方,便躬身退到了一旁阴影里,与其他几个黑衣人融为一体。
“跪下。”渡边课长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林初岫双腿一软,依言跪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垂着头,只敢看自己眼前的地面。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每一次撞击都仿佛要震碎她的胸腔。
“真讨厌这种cult风的仪式感……”
只有她能听见的鬼魂朋友萩原研二,正双手插兜,懒洋洋地斜靠在远处的墙角,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搞得跟什么黑魔法结社一样。喂,小初岫,听着,这种装神弄鬼的场合,最忌讳说大白话。等会儿他肯定会问你一些哲学问题,比如‘你为何值得活下去’之类的。别傻乎乎地编故事讲经历,那只会暴露你的弱点。说点抽象的,宏大的,让他听不懂但又觉得很高深的东西,比如‘为了见证绝对的秩序’或者‘为了维持脆弱的平衡’。记住,让他们觉得你脑子不正常,但又有用,你就安全了。”
萩原的话音刚落,渡边课长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庄严而冰冷,如同宣读判决。
“代号,是组织赋予新生的烙印,是成员在黑暗中行走的唯一身份。从此刻起,遗忘你的本名,舍弃你的过去。你的一切,将只为组织存在。忠诚,是唯一的信条。”
渡边课长每说一句,空旷的场馆内就回荡起一阵嗡鸣。
林初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让她窒息。
宣读完简短的条例,渡边课长合上文件,退后半步。
全场陷入死寂,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琴酒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如同两枚淬了寒冰的钢钉,牢牢地钉在了林初岫的身上。
“林初岫……”琴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你为何值得拥有一个代号?”
来了。
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林初岫的咽喉,让她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萩原的建议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秩序?
平衡?
林初岫无法对着琴酒说出那种连自己都不信的空话。
这个男人能轻易看穿一切伪装,任何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都会被他瞬间撕得粉碎。
林初岫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码头仓库里那片温热粘稠的血雾,岩田诚一郎伸向她的那只肮脏油腻的手,格斗训练时琴酒手肘擦过脸颊的剧痛,以及昨夜,在昏黄灯光下奋笔疾书,写下那份违心报告时从心底升起的彻骨寒意。
林初岫凭什么活下去?
求生欲。
但这太直白,太懦弱。
琴酒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求生的废物。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战栗,缓缓地抬起了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毫无闪躲地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绿色眼眸。
“因为……”林初岫的声音起初有些沙哑,但很快变得清晰而稳定,“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此言一出,不仅是琴酒,连一旁的渡边课长都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琴酒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打断林初岫,示意林初岫继续。
“我不是天才,不懂爆破,枪法也一塌糊涂,更不会杀人。”林初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但是,我能察觉到情绪的变化。在您训练我的时候,我知道您不是在教我格斗,而是在观察我的恐惧。在岩田……在别人对我心怀不轨时,我能提前感知到那份恶意。我能分辨出,谁在说谎,谁在害怕,谁……其实并不想这么做。”
林初岫迎着琴酒那审视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在一个充满了谎言、背叛和伪装的地方,无法被言语掩盖的、最真实的‘情绪’,本身就是最危险,也是最有价值的情报。”
全场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渡边课长握着钢笔的手指停在半空,笔尖微微一顿。
阴影里的岩田等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这番话的深意。
只有角落里的萩原研二,吹了声悠长的口哨,脸上露出了既惊讶又赞许的表情。
琴酒久久没有言语。
琴酒只是看着林初岫,那双绿眸像一口深井,不起波澜,却仿佛能将人的所有心神都吸进去。
林初岫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提到了嗓子眼,成败、生死,全在他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缓缓地动了。
琴酒从黑色风衣的内袋里,取出一枚冰冷的金属徽章,随手向前一抛。
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林初岫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那是一枚圆形徽章,上面用极简的线条,镌刻着一朵盛开的菊花图案。
“代号:雏菊。”琴酒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地宣布了结果,“从今天起,你隶属横滨据点情报组,协助渡边进行文件归档与外部联络记录的整理工作。”
林初岫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那枚冰凉的徽章捧入掌心。
金属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这是认可,也是烙印。
从这一刻起,林初岫死了,活下来的是组织的雏菊。
仪式结束得猝不及防。
琴酒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风衣衣角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冷酷的弧线。
渡边课长对林初岫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也快步跟了上去。
场地的蜡烛被迅速熄灭,灯光重新亮起。
岩田诚一郎立刻恢复了那副油滑的嘴脸,走过来醉醺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恭喜啊,雏菊!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啊!”
岩田诚一郎的手刚搭上来,林初岫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立刻控制住了。
岩田没在意,自顾自地吐槽:“不过也真奇怪,往年的新人,代号不是‘乌鸦’就是‘蝮蛇’,再不济也是‘猎犬’这种,都是些凶狠的角色。怎么到你这儿,就给了个花名?”
林初岫心中警铃大作。
林初岫瞬间明白了琴酒的用意。
琴酒特意选择了一个看似柔弱无害的意象,不是对她的优待,而是一种警告,一种身份的定义——提醒她,无论你表现出怎样的“价值”,本质上,你依旧只是一朵可以任人采摘、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花。
回到那间已经属于林初岫的储物间,林初岫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林初岫将那枚“雏菊”徽章从口袋里拿出,犹豫了片刻,小心地将其藏进了内衣的夹层里,让那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林初岫站起身,走到那面破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惊魂未定的自己。
林初岫需要一张新的脸。一张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脸。
林初岫对着镜子,开始练习微笑,练习面无表情,练习如何将所有的恐惧、厌恶和盘算都藏在温顺的表皮之下。
“你知道雏菊的花语吗?”萩原研二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门框上,双臂环胸,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在某些地方,它的花语是‘天真、纯洁’,但在另一些地方,也代表着‘隐藏在心底的爱’,以及……‘为了告别而进行的复仇’。”
林初岫扯动嘴角的动作一僵,随即,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她脸上成型。
“是吗?”林初岫轻声说,“那我希望……它能早点开花。”
窗外,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的雨势,不知何时渐渐停歇。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启动后又迅速远去的声音。
一份新的任务指令,已经送达了琴酒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