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别扭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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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咨询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段忱最后一丝混沌的意识，他额角的汗珠还没擦干，便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
凌曜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穿上。”
段忱一愣，笑了：“我没那么脆弱。”
“让你穿就穿。”凌曜的态度冷硬，手上却放轻了动作，细致地帮他把外套披上。
凌曜的外套对段忱来说稍大，深色的面料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属于凌曜的温暖气息包裹着他，让他莫名觉得安心了许多，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顶撞上级。”段忱笑着调侃道。
谁知凌曜的脸色却沉了些，板起脸没好气地说了句：“我这人天生说话就这样，不会细声细语，还有……”
他瞥了眼段忱，然后匆匆避开视线小声嘟囔着：“我不是孩子。”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咱们快点回去吧。”
说着，凌曜小跑几步冲向了段忱的车子，等两人都上了车，凌曜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侧过头看着段忱，那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下的阴影令他看起来很是疲惫。
“真的没事吗？”凌曜问道，声音也比平时更软了一些。
段忱睁开眼，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像刚跑完马拉松，果然大脑细胞的消耗更累人。”
“下次别做这种实验了。”凌曜转过头盯着前方，“你是影渊的一级指挥官，万一出了事……”
段忱低笑一声：“担心我？”
凌曜耳根微热：“我是担心影渊。”
段忱笑得更厉害了，他重新闭上眼睛，轻声道：“放心，我有分寸，而且今天的实验结果很有价值，作为媒介者的体验……很奇特。”
凌曜疑惑：“什么意思？”
“我的意识像是被分成了两层，”段忱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表层意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师兄在故意引导，但深层意识却完全沉浸在接收处理信号的状态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师兄通过我向你传递指令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那些话就像是自动从嘴里流出来，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
“后来，我突然感到惶恐不安，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变成了真实的物体，化成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根本喘不过气。”
凌曜眉心一紧，闷闷地问：“顾老师放的音频是什么？”
“应该是模拟心理状态的触发信号。”段忱道，“我猜，‘小雅’直播中嵌入的次声波，作用原理与它类似，只不过她面对的是处于高压状态的受害者，效果就会瞬间被无限放大。”
他转过头看向凌曜，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锐利：“今天的实验完全证实了我的猜想，媒介催眠可以通过视觉和听觉的复合信号实现，而且，媒介者本身对自己的状态可能只有模糊的感知，甚至也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那小雅……”凌曜迟疑道。
“目前很难说她的参与度是多少，这还要去问问周陆游关于小雅的调查情况。”段忱的语气略显严肃。
凌曜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嘴上却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闲聊：“这个顾老师……和你关系很好吗？”
段忱自然地回答：“挺好的，师兄大我三届，研究生时和我是同个导师，但我进实验室时他已经是博士了，他教了我很多，不只是在学术上。”
凌曜的喉结滚动，似乎在纠结措辞：“顾老师……好像很关心你。”
“师兄人很好，对谁都温和有礼，不过确实，他对我格外照顾一些。”段忱语气平静地说。
凌曜还没想好怎么继续这个话题，段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高处。
“可能是因为我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不太合群。”段忱回忆道，“那时我年纪最小，又不太会和人打交道，整天泡在数据和文献里，谁也不爱搭理。师兄看我总是一个人，就经常拉着我一起去食堂，去图书馆，走到哪儿都带着我，后来，还带我去他家吃过几次饭。”
“他家？”凌曜重复了这两个字。
段忱侧过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忽然对我的过去感兴趣？”
凌曜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就是随便聊聊。”
“是吗？”段忱似乎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吃醋。”
凌曜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身不由得晃了一下，他立刻稳住方向盘，强装镇定地笑：“指挥官，你实验做傻了吧？我吃哪门子的醋？”
段忱笑意更深了些：“不是吗？师兄喜欢我，这又不是秘密。”
“什么？！”凌曜一惊，方向盘瞬间打歪，车子猛地朝旁边的车道偏离。
“哎小心！”段忱赶忙伸手帮他稳住方向，“我新换的车，刚开两个月！”
凌曜手忙脚乱地摆正车头，心跳如擂鼓，一半是因为刚才的惊险，另一半……是段忱那句话。他定了定神，喉咙发紧地问：“既然知道他喜欢你？那你们……怎么没在一起？”
段忱收回手，重新靠进椅背，慵懒地挑了挑眉：“谁喜欢我，我就得跟谁在一起？这是哪国的法律？影渊手册里有这一条吗？”
“不是……”凌曜被噎了一句，闷闷地反驳，“好奇，随口一问，你可以不回答。”
段忱倒是无所谓似的笑了，大方地开口道：“师兄跟我表白过三次，从研二到博一，也被我拒绝了三次。最后一次，我说得很清楚，我们只适合当朋友，其他的没可能。他自然也就明白了，没再跟我提起过，所以我们这些年相处得还算不错。”
凌曜心里那团乱麻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理顺，不再浮躁骚乱。三次表白，三次拒绝……看来段忱是真没那个意思，这让他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但“相处得不错”这话又让他觉得别扭，尤其是想到顾言知自然流露出的关心和毫无掩饰的亲切。
脑袋里有些乱，忽然一句话飘进脑海，他像是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救命稻草：“对了，刚才顾老师说，你其实没有被他完全催眠？”
段忱“嗯”了一声：“媒介催眠要达成最高效最稳定的状态，需要媒介者对施术者有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从而才能达成潜意识的交付，绕过所有大脑神经的防御机制，这样才可以得到完美的数据。”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师兄引导得很好，几乎无可挑剔，但我始终无法做到完美状态，所以我的意识在察觉到外界入侵危险时，本能地想要挣脱控制，就像刚刚我突然间要醒过来，如果师兄强行继续催眠引导，就会造成我的大脑损伤，所以实验只能中断。”
凌曜听完，沉了片刻道：“所以……你对顾老师，不是‘绝对信任’？”
段忱没有回答，车厢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就在凌曜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时，段忱却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上次你和江洪源做实验的时候，你倒是很容易就被我完全催眠了，指令传递得又快又准，一点儿卡顿都没有。”
凌曜：“……”
段忱偏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凌曜僵住的侧脸，慢条斯理道：“邓寻开玩笑说，你把我的指令当圣旨，现在想来，这话也不全是玩笑，至少你的潜意识对我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交付得彻彻底底不是吗？”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凌曜只觉得凶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撞得他心慌意乱。他想出口反驳，可半天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去解释。因为段忱说的是事实，在催眠状态下，他似乎对段忱的声音和指令，几乎生不出半点抗拒的念头。
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像是在野兽面前被剖开了五脏六腑，凌曜脸上滚烫，连带着脖子都微微发热。他被段忱噎得没了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好像能从沥青路面上盯出朵朵繁花。
段忱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没再继续调侃他，只悠悠地转回头，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开个玩笑而已，别紧张，能得到下属的绝对信任，是我的荣幸。”
荣幸个屁啊！
凌曜在心里暗骂，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不禁加重了力道，油门被踩得狠了些，车子猛地向前一蹿。
“诶……”段忱晃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凌曜轻轻抬脚，车子恢复平稳，他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淡定地说道：“抱歉指挥官，下属车技不好，让您受惊了。”
“下属”两个字被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段忱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别扭，没再说什么，只伸手调高了车载音乐的音量，让舒缓的音乐掩盖住窗外的都市噪音。
车子驶入影渊停车场，凌曜利落地熄火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下车，段忱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凌曜。”
凌曜回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见段忱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歪了下头：“今天，谢谢。”
“职责所在。”凌曜别开视线，推门下车，快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声音依然没什么温度，“能走吗？需要下属扶您吗？”
“下属”两个字再次冒了出来，像个小钩子，钩着段忱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他看着凌曜伸过来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张绷得死紧的脸，心里一紧，坐在车里愣了许久。
凌曜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正想把手收回来，段忱却突然轻握住他的手腕，借力下了车。
“扶一下也行，”段忱迈步站稳，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顺势拍了拍凌曜的胳膊。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凌曜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手插进裤袋，指尖触碰到裤袋里的冰凉金属壳，他赶忙从裤袋里掏出车钥匙，随意地往段忱怀里一抛。
做完这些，他立刻转身朝办公楼走去，梗着脖子丢下一句：“指挥官慢点走，下属先去按电梯。”
金属外壳落入掌心，残留着微热的体温，段忱慢慢攥紧，看着凌曜略显僵硬的背影，无声地弯起嘴角，眼睛眯成一弯漂亮的新月。
这孩子，别扭得真是……有点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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