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误我》檀晞

56、想法 放不下心相

　　“秦大人，适才面对他们的包围，黄竹的到来，你猜我在想什么？”

　　朱之湄与秦子骋一同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朱之湄丝毫没有被堵的慌乱，眸里存着一丝悲悯。
　　“怎么没能未卜先知，多带些银子？” 秦子骋一本正经地侧过头，说出这句话。

　　朱之湄噗嗤一声笑了，白皙的面庞泛了红，顿时有了活力，生出了娇俏之态。平时的她率性而为，举止干净利落，可是只要一笑，就有了别样的滋味，似乎成了一个依赖与眷恋人的小姑娘，她唇角带笑道：“若能未卜先知，我干脆不随你来泸州了，秦大人认为何如？”
　　秦子骋盯着她的笑颜，打趣道：“不随我来，那你还想和谁来？”

　　朱之湄轻哼一声转过头，正视上方即将挣脱乌云，露出几缕淡黄色光芒的太阳，暗淡的光芒照射下来，形成几个光柱，她微眯着眼，漫不经心道：“方才百姓们面对着你这一个大人物，却不以为意，其实他们怎么会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们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食物与银钱，这些东西比轻飘飘的几个字有分量。”

　　朱之湄说到这里，望着街旁疏疏落落的人，个个面黄肌瘦，她抿了抿唇，极力压下了什么情绪，续道：“权势在温饱与生死面前，轻而易举就被推翻了，大人先前说过你要济世救民，要夺权，可是济世救民与权利并没有因果关系，济世救民与身居低位可以并存，只要用了心，什么都是好的。”
　　二人静静地往前走了数十步，谁也没有说话，朱之湄并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可是她知道她怎么会改变他的想法。

　　很快秦子骋平静道：“之湄，你知道陛下要杀我，邵工杰要杀我，所有人要杀我，我面临着九死一生的险局，就算我罢手隐居山林，他们还是会猜疑，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难道你还要去赌他们的良心吗？”
　　朱之湄蹙眉凝望着脚尖，一直顺着前路走，就要到客栈了，这次对话却是没有结果，而她心中也存了个解不开的结，秦子骋对她而言，好像有太多的不确定，她不敢放下心来相信他。

　　午后，京中传来消息，陛下已经苏醒，并且秦子骋已打点好了几名太医，照实说出陛下的身体情况，由于服用过多含毒丹药，身体亏空，气血败损严重。
　　可陛下对邵工杰的信任已经到达了一种境界，无论何人何话，只要是有关邵工杰的谗言，他全然不听。
　　陛下甫一苏醒，听闻太医院的话，大发脾气，将太医关进了诏狱中。

　　“带上李光，今日就回京。” 客栈中，秦子骋吩咐黄竹。
　　“罗大人已经知道我们的所在，派人步步紧逼，他会不会在路上埋伏？” 黄竹担忧地说。
　　“他若有这个决心，早就出手了。” 秦子骋成竹在胸。

　　“是因为朱姑娘？” 黄竹疑惑道。
　　秦子骋骤然拧头看他，眼中闪过否认的意思，可是顷刻间，他从黄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这是一张被算计裹挟着的脸，他算准了罗行朝看在朱之湄的面子上，不会贸然出手，以免害了自己的爱女，他带朱之湄来，是存了利用的心。
　　所以他在面对朱之湄的追问时，心中慌乱，他一旦看见她不虞的脸，会担心她是否发现了自己的心思，彻底离开自己。
　　秦子骋长叹一声。

　　弯月如钩，肃杀的风吹动着落光叶子的枯树，罗府后院中一片沉寂。

　　“大人，秦大人回府了，明日会带人入宫了。”
　　房中四人聚集一处，罗行朝与赵承光坐上首，宜粲与罗庄瞻分坐两侧，正听着小厮传来的讯息。

　　“机会就在眼前，你却为了这点儿血缘之情放弃你的宏图大业，平南王已厉兵秣马，兵分三路而下，沿路亦鼓吹民众，队伍愈发壮大。在这个关头，你却置自己于险地，若邵工杰狗急跳墙，供出你来，你当如何？” 赵承光横眉冷眼看着罗行朝，脸上怒意更显，全是因为他这许多年来风流无情，而对这个女儿，却是如此地心疼与用心。

　　“你放心，我自有对策，邵工杰亲眷遍布前朝，事发之时，我尽力在皇上面前保下他们，邵工杰狂妄自大，但也护短，我救下他的亲眷，他不会揭穿我。”
　　罗行朝老谋深算，忽然脸上现出愁容，“现如今我担心的是秦子骋，前几日秦子骋称病留在府里，这太不像他了，平静得可怕，后日晚间平南王进京时，他会有什么动静？我们的事真能成吗？”

　　赵承光眸里忽然闪动一下，流露出决断之意，但这情感里又带着憎恶，“秦子骋对待朱之湄的心，人尽皆知，围攻一个心硬又不怕死的人，不如攻其软肋。”
　　“你是说……这……这怎么行…….” 罗行朝抗拒的话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赵承光震惊与怨恨的眸子，就像是条毒蛇猛地扑向了他。
　　他脸色发青地转过了头，这冷硬与僵持着的态度，使得室内温度骤降，比寒风呼啸的外间还凉。

　　“秦子骋知道利用你的女儿来阻挠你，你利用你的女儿来妨碍他，这又如何？难道你要因为心软而输给了他？你以为我偏要她的性命，如果秦子骋心中另有他人，我要杀的就不是她，可是秦子骋爱她。”
　　赵承光吐字清晰而认真地说着，语气没有了那副怨恨，似乎是全心为了行事方便。

　　“秦子骋见惯了生死，何况他沉寂多时，会为了之……为了朱姑娘放弃这翻身的机会么？”
　　罗庄瞻抬了眸，他近来混迹官场，整个人更稳重，思虑问题亦全面周到，可是说到朱之湄，他还是会有少许的不习惯。

　　赵承光正视儿子，脸色温和下来，“感情这个东西，有时会教人失去理智，你是局外人，自然不懂身处其间的种种滋味，相处时愉悦忘忧，分别时难舍难离，所有情绪都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给操控着。到了性命危急关头，哪还有什么理智与筹谋。”

　　罗庄瞻垂下了眼皮，母亲的所有话串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那些画里鲜活的人，分明是朱之湄，还有在角落里守着的他。

　　赵承光颇有成算地看向罗行朝，她还是低了头，道：“不过是用来制服秦子骋的工具，做个表面功夫，难道真杀了她来使你念念不忘一辈子么？”
　　罗行朝闻言当即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激动不已。

　　*
　　翌日清晨，秦子骋匆匆进宫，在福宁殿外等了一个时辰，方得到皇上召见。
　　宫殿内空中弥漫着浓重又泛苦的药味，这药味中又有炼制的药石味道，秦子骋抬目看去，见淡白帷帐之后侧躺着的身影，身形消瘦，声息全无，若无间断发出的咳嗽声，只以为早已身亡。
　　“陛下，微臣求见陛下，是为了一桩要事。” 秦子骋跪在地上，语气诚挚。

　　好半晌陛下都未说话，靠墙而立的太监亦不敢喘气，毕竟陛下不待见秦子骋，不理睬他是寻常。
　　帷帐里透出一阵轻微的出气声，又响起几道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堪发出几个音，又断了，隔了一息，陛下从帷帐中伸出瘦骨嶙峋的左手，艰难着冲秦子骋招了招手。

　　秦子骋见状向前挪了几步，在榻边五步远时停下，但陛下垂在外边的手又动了动，秦子骋微一凝眸，再次前进，这一次，秦子骋清楚地瞧见了陛下的脸。
　　他尽力睁大了青灰的双眼，定睛瞧着秦子骋，以微弱的声音道：“惟中，玄儿呢，玄儿还好么？”
　　秦子骋平静看着陛下剧烈痉挛的脸，于病重时刻，陛下该是神智不清了，如今教导太子的人是赵连，他不让太子见自己。
　　可是陛下颤抖脸上的眼睛很尖锐地看着他，这双眸里始终有着帝王的威严。

　　秦子骋缓声道：“殿下在后殿看书，日日都有进益。”
　　陛下闻言依旧未能放松下来，眼珠慢腾腾往右移动着，语气带上了伤愁，“朕做了一个梦，那是八年前的一幕景，是朕遇见端阳的日子，似乎是你年轻气盛，撞见两个宫里的太监因事生了争端，大内侍处理不公，你路见不平狠狠教训了他，可这是宫廷内的权利之争，你秉性过于刚直，闹出事端来，端阳将你拉到一旁，疾言厉色训诫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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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陷入了回忆，不愿停下，“当时朕身处杏树后，听见这样知进退的话，心中便在想这个女子处事知变通、明礼识大体，若朕得此贴心人，夫复何求？后来朕如愿娶了端阳做皇后。”

　　他面上焕发出了神采，似乎回到了与端阳相伴相依的时刻，但眸光一眨，眼前的一切毫不留情驱散了过去缱绻的岁月。
　　陛下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端阳最得他心，但二人相伴时刻不多，她临去时不仅担忧年少的玄儿，更担心这太过刚正的幼弟。
　　陛下再次看向跪在下首的秦子骋，勉力道：“你想说什么？你说罢。”

　　秦子骋敛去因陛下这一番诉说而引发的怀念悲伤之情，将邵工杰如何从师于李光，如何用虚假药石诓骗人一一道来，末了又说他为了名利富贵欺世盗名，不择手段，需得好好惩治一番。
　　“来人，将李光带进来。” 秦子骋下了决心要将邵工杰拉下来，否则凭着陛下这颗识人心，大齐江山迟早落入他手。

　　李光被人带进去，扔在了秦子骋身侧。
　　李光这几日被秦子骋好吃好喝招待着，也知晓这其中的厉害，邵工杰不会放过他，而秦子骋亲口答应，会保全他一条命，他是个明白人，当然会做选择。
　　他哆嗦着爬起跪好，头低垂着直靠地，说出了与邵工杰相识的经历，且特意说出了邵工杰的性情爱好，证明他话语的真实性。

　　陛下听完，灰白的脸变得铁青，以手撑床要起身，秦子骋见状连忙过去扶。
　　陛下顺了他的力道半坐起来，可是在秦子骋要退回去时，他握紧了秦子骋小臂，眼中竟然闪现出愤怒与不满，情绪漫出的一刻，他挥手打了秦子骋一耳光，旁侧李光吓得轻呼出声，身子往后缩去。

　　秦子骋歪着头，紧忙退后跪下，声音冷得要结冰，“陛下病前，臣胆敢以此事惊扰陛下，此则臣思虑不周，可乱臣贼子不仅蒙骗陛下，更妄图插手朝政，是大罪矣！臣不能亦不会见他残害陛下，逍遥恣肆。”

　　皇上右手指着秦子骋，眼中情绪复杂，既含着君臣之间的不忍，又有着被指责的愠怒，他何尝不信任太医的话，可是他更不敢相信自己作为一国之君，竟然被一市井小民所蒙骗，这是他作为国君的尊严。

　　“若皇上对臣还有一丝信任，请皇上为大齐考虑，处置了邵真人。”
　　秦子骋重重磕了一头。

　　“好啊你……不愧是你，朕的好臣子。”
　　陛下仰躺到榻上，口中呼呼喘气，隔了好半晌，道：“朕身体不适，交与你处置罢。”

　　陛下始终是信任他的，除了他，陛下还能信谁？
　　他心想着，心中又欣喜又悲凉，筋疲力竭地走出宫殿。
　　“大人，平南王已有了动静，可他声势极大，东边、西边与南边均有雄厚的兵力，可主力在哪边，我们全无线索。” 黄竹低声苦恼。
　　秦子骋慢腾腾地往外走，“他们的助力极多，如今只有赌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