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欠谁》刘金宇

75、第七十五章下跪道歉 坐了一

　　坐了一个小时的车终于来到村口了，熟悉的土路熟悉画面，村庄还是老样子，卷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车窗摇下来，能闻到路边野草和秸秆混合的味道，只是这份熟悉的乡土气息，此刻落在刘金心里，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墙角的鸡缩在窝边打盹，往日里热热闹闹的院子，此刻安静得有些压抑。陈芬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言不发地走进西屋，反手带上门，那一声不算重的关门声，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刘金的心口上。

　　这已经是两人冷战的很多天了。

　　起因说起来不算什么天大的事，不过是前几天赶集，刘金一时嘴快，当着几个同乡的面，数落了陈芬几句，说她买东西磨磨蹭蹭，挑挑拣拣小家子气，话赶话间，还说了些让陈芬下不来台的重话。陈芬性子要强，最受不了在外人面前被自家男人扫面子，当场红了眼眶，拉着东西就回了家。

　　回家之后，陈芬没吵也没闹，只是彻底冷了脸。不管刘金怎么搭话，怎么找话题，她都眼皮都不抬一下，吃饭自己端着碗蹲在院里，回屋就躺着闭目养神，摆明了是铁了心要跟他置气。一路从镇上回到老家，车里全程死寂，刘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看着陈芬紧绷的侧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次是自己做得过分了。陈芬跟着他吃苦受累这么多年，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从来没过半句怨言，平日里他说什么，陈芬大多都顺着他，唯独在外人的脸面这件事上，半点不肯退让。他当时一时逞口舌之快，只顾着自己的一时痛快，全然没顾及陈芬的感受，事后冷静下来，满心都是懊悔。

　　可后悔归后悔，低头道歉，对性子同样执拗的刘金来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头两天，他还端着男人的架子，想着陈芬气消了自然就好了，可看着陈芬一天比一天冷淡，连眼神都不愿分给自己，刘金心里的慌意越来越重。

　　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争吵，而是这种无声的冷战。吵起来还能把心里的不痛快说出来，冷战却像是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得越来越远。刘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隔壁屋里陈芬均匀的呼吸声，可他知道，那平静之下，全是没消的火气。他一遍遍回想这些年的日子，从年轻时一起下地干活，到后来守着这个小家，风里雨里都是陈芬陪着自己，自己凭什么随口就伤她的心？

　　要是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两个人的感情迟早要被磨没，好好的家，也得散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刘金坐起身，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芬醒过来，依旧没理刘金，简单洗漱过后，便躺回了床上，背对着门口，闭目养神，连早饭都没打算吃。刘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挪到了床边。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几声早起的鸟鸣。刘金站在床边，喉咙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堵得说不出来。他看着床沿上陈芬垂在外面的一缕头发，心里的忐忑越来越重，犹豫了片刻，终于低声喊了一句：“陈芬。”

　　声音不算大，在安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床上的陈芬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刘金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冷汗，心里的纠结到了顶点。他知道陈芬还在气头上，几句轻飘飘的话，根本无法抹平她心里的委屈。他咬了咬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能让陈芬消气，只要能让两人回到从前，就算拉下脸又何妨。

　　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沉闷的响动，刘金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一阵尖锐的疼顺着骨头往上窜，可他却浑然不觉。他跪在陈芬躺着的床边，上身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郑重地再次开口：“陈芬，我错了。”

　　这一声道歉，说得无比沉重，像是卸下了心里压了许久的包袱。

　　床上的陈芬听到膝盖跪地的声响，浑身猛地一震，这一次再也没法装作没听见。她豁然转过身，看到跪在地上的刘金，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刘金身材不算高大，常年干农活，脊背微微有些佝偻，此刻双膝着地，低着头，鬓角的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陈芬看着他跪在冰凉地面上的膝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之前积攒的火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跪搅得七零八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地上，连忙伸手去拉刘金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慌乱：“你这是干啥呢？赶紧起来！地上凉，跪坏了身子怎么办！”

　　刘金却攥紧了拳头，不肯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依旧跪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陈芬，眼神里满是诚恳与愧疚：“我不起来，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跪在这儿。”

　　陈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又气又无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这又是何苦？男人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跟我置气，犯得着行这么大礼吗？传出去别人怎么看？”

　　乡里乡亲的，最看重脸面，男人给媳妇下跪道歉，在旁人眼里，难免会被说三道四。陈芬就算心里再委屈，也从没想过让刘金做到这一步，在她的观念里，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好好说话就行，下跪实在是太过了。

　　刘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坚定：“旁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是我伤了你的心。那天赶集，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你，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让你受了委屈，丢了面子。这几天看着你不理我，我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我知道错了，也知道几句软话没用，今天我跪在这儿，是真心实意跟你道歉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懊悔：“这些年，家里里外外都是你操持，地里的活你跟着我干，家里的老老少少都是你照顾，我没本事让你过上多好的日子，还动不动就冲你发脾气，我不是个东西。我不想因为这点事，让咱们俩的感情就这么淡了，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陈芬听着他的话，眼眶不知不觉红了。其实这几天冷静下来，她也不是没想过，吵架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只是心里那股委屈的火气，一直没找到台阶下。可看到刘金跪在地上，听着他掏心窝子的话，心里的坚冰，已经悄悄松动了。

　　只是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她板着脸，再次伸手去拉刘金，语气带着一丝强硬：“你先起来，地上寒气重，跪久了落下病根，以后干活都受影响。你要是不起来，我就不原谅你。”

　　刘金依旧不肯动，他看着陈芬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你先松口原谅我，我立马就起来。不然我心里不踏实，就算起来了，这事儿也过不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一个站在床边又急又无奈。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落在刘金的膝盖上，也落在陈芬紧绷的脸上。

　　陈芬看着刘金膝盖处渐渐泛起的红痕，心里终究是软了。夫妻这么多年，彼此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刘金这人虽然嘴笨，脾气上来了容易冲动，但是骨子里不坏，一旦认了错，就不会耍滑头。他今天能放下身段跪在这儿，足以看出他的诚意。

　　只是她依旧拉不下脸，索性转过身，重新坐回床边，背对着刘金，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开口：“我不是非要你给我下跪，我气的是你不分场合说话，在外人面前不给我留面子。咱们都是庄稼人，脸面本来就薄，你当着同乡的面数落我，我怎么抬得起头？”

　　刘金连忙点头，语气越发诚恳：“我明白，我都明白。那天是我脑子一热，只顾着跟旁人说笑，没顾及你的感受，是我不对。以后我一定改，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家关起门来说。”

　　“改不改不是靠嘴说的。”陈芬依旧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以前你也说过不少次改脾气，可到了事儿上，还是老样子。”

　　“这次不一样。”刘金的声音很认真，“这几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要是再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动不动就跟你闹别扭，咱们这个家迟早要出问题。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好好的日子过散了，我是真心想改。”

　　院子里传来几声邻居打招呼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自家门口。陈芬心里一紧，要是让旁人看到刘金跪在屋里，不出半天，整个村子都会传遍闲话，到时候两人都得被指指点点。

　　她再也顾不上赌气，猛地转过身，瞪了刘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妥协：“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认错了，赶紧起来！别在这儿杵着，一会儿被人看见了，丢死人了。”

　　刘金眼睛一亮，不敢相信地看着陈芬：“你是原谅我了？”

　　陈芬别过脸，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嘴上依旧硬气：“先起来再说，别在地上跪着了。我跟你说，这事不算完，以后你要是再犯，我可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

　　听到这话，刘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心里一阵狂喜，连忙借着陈芬的力道，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一阵钻心的疼，刚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陈芬连忙伸手扶住他，嘴上数落着：“你看看你，非要逞这个强，这下好了，腿都麻了吧。”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的力道却很轻柔，扶着他慢慢坐到床边，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刘金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他看着陈芬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的侧脸，知道两人之间的冷战算是过去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屋子，落在两人身上，之前压抑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虽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尴尬，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次的下跪道歉，不仅仅是一句认错，更是两人心里的一次和解。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重要的不是争吵的对错，而是愿意低头的诚意。刘金知道，这次的事给自己敲了一个警钟，往后的日子，他会学着收敛脾气，好好跟陈芬相处，好好守住这个家。而陈芬心里的委屈，也在刘金的诚意面前，渐渐烟消云散，只是那份别扭，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抚平。

　　小院里的槐树又落下几片花瓣，风一吹，飘进屋里，落在桌角。一场冷战，以一次沉重的下跪画上了句号，往后的日子还长，磕磕绊绊或许还会有，但只要彼此心里装着对方，愿意低头，愿意体谅，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