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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不想干的理由 晚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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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的街巷渐渐褪去白日的燥热,临街的小饭馆里却依旧闷热难当。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搅动着混杂了油烟、饭菜香气与汗味的空气,一圈又一圈,挥之不去。刘金系着油迹斑斑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刚收拾好的碗筷,脚步拖沓地穿梭在几张餐桌之间。客人渐渐走散,偌大的店里只剩下零星几张空桌,桌椅上散落着残羹剩饭,地面沾着汤水油渍,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小店,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沉寂。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指尖蹭到脸颊上的油污,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连日来连轴转的劳累像是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底,累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这间小饭馆是他和妻子陈芬一起张罗起来的,起初夫妻俩齐心协力,起早贪黑也只觉得日子有奔头,可如今,偌大的店面里从头到尾,就只剩他一个人忙前忙后。
收拾完前厅,刘金又转身钻进狭小逼仄的后厨。灶台还留着余温,铁锅、汤桶摆得满满当当,洗菜池里堆着待洗的锅碗瓢盆。他挽起袖子,弯腰开始刷洗厨具,水流哗哗作响,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水流冲刷着油腻的餐具,也仿佛在一点点冲刷着他心里残存的那点坚持。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疲惫与无奈,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几个小时前,他刚和父母大吵了一架。争吵的起因很简单,父母见他整日熬在饭馆里,日渐消瘦,眼底满是疲惫,心疼之余便不停念叨,劝他好好经营生意,别整日浑浑噩噩。可积攒了许久负面情绪的刘金,一时没控制住脾气,几句话就和二老争执起来。争吵声掀翻了屋顶,话语尖锐又伤人,待到争执结束,父母满脸失望地转身离开,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此刻静下心来,懊悔瞬间攫住了刘金的心。父母年纪早已不小,头发花白,身体也大不如前,平日里处处为他操心,盼着他日子安稳红火,他却一时冲动,对着至亲恶语相向。一想到方才二老被气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刘金心里就针扎一般难受。他靠在冰冷的灶台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双眼。他不是不懂父母的苦心,也并非真心想要顶撞长辈,只是长久以来独自支撑的苦楚无人倾诉,情绪积压到临界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与其继续这样硬撑下去,每日活在疲惫与压抑之中,倒不如索性把话说开。思来想去,刘金终于下定决心,坦然说出自己想要关掉饭馆、不再继续经营的真正缘由。这件事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他从不敢轻易与人提及,就连朝夕相处的父母,他也一直刻意隐瞒,如今事到如今,再藏着掖着已经没有意义。
一切的变故,都要从妻子陈芬流产那件事说起。
在此之前,陈芬是饭馆里最得力的帮手。两人结婚多年,靠着这间小饭馆养家糊口,从最初的一无所有,慢慢把小店经营得有声有色。每天天还不亮,陈芬就跟着他一起起床,采购食材、和面择菜、招呼客人、收拾店面,后厨前厅两头跑,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夫妻俩分工明确,一个掌勺炒菜,一个打理杂事,配合得默契十足。虽然每天起早贪黑,从凌晨忙到深夜,辛苦是实打实的,但只要两人并肩忙碌,看着店里座无虚席,收入一天天稳定,刘金的心里就满是踏实和欢喜。他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红火。
那时候的陈芬,性格开朗热情,对待进店的客人笑脸相迎,手脚麻利又勤快。店里的老顾客都喜欢她,时常打趣刘金娶了个能干的好媳妇。刘金听着旁人的夸赞,心里满是自豪,也格外珍惜这份平淡安稳的生活。他盘算着好好攒钱,把店面再翻新一下,等条件再好一些,就踏踏实实要个孩子,一家三口守着这家小店,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可生活从来都不会事事顺遂,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碎了这份温馨与平静。陈芬意外怀孕的消息传来时,夫妻俩欣喜若狂,全家人都沉浸在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里。父母更是日日叮嘱两人多加小心,叮嘱陈芬好好休养,暂时别太过劳累。那段时间,哪怕店里再忙,刘金也舍不得让陈芬多干活,处处小心翼翼地护着妻子,满心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会来得如此突然。一次外出途中,陈芬不慎摔倒,等送到医院时,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流产对陈芬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躺在病床上的她,脸色惨白,双目空洞,往日里爱笑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孩子的痛苦如同阴霾,死死笼罩住了这个女人,也笼罩住了整个小家。
出院之后,陈芬的状态依旧没能好转。身体上的伤痛可以慢慢愈合,可心底的创伤,却久久无法抚平。她整日沉默寡言,眼神里没有半点光彩,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曾经热火朝天的饭馆,如今成了她最不愿踏足的地方。从流产之后,陈芬便再也没有踏进饭馆一步,再也没有过来帮他打理店里的任何事务。
起初刘金十分理解妻子的痛苦,知道她一时难以走出失去孩子的阴影,便主动包揽了店里所有的活计。他想着,等陈芬慢慢缓过来,心情平复之后,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于是他白天独自守着饭馆,从采购、备菜、炒菜,到招待客人、打扫卫生,所有大小琐事一肩挑。饭馆开门早、关门晚,一日三餐客流不断,单单一个人支撑整间店面,工作量大得惊人。
每天天不亮,刘金就要早起去菜市场挑选新鲜食材,来回奔波几里路,扛着沉甸甸的菜筐赶回店里。回到店里立刻生火、洗菜、切配,赶在早饭时段备好所有菜品。早饭高峰过后,来不及歇口气,就要收拾残局,紧接着准备午餐的食材。午餐是店里最忙碌的时候,客人络绎不绝,他一人既要炒菜,又要端面、收钱、收拾餐桌,手脚一刻都停不下来。常常是忙到午后一两点,才能匆匆扒几口冷掉的饭菜,短暂歇上十几分钟,又要开始准备晚餐。
夜幕降临,街上行人渐少,别家店铺陆续关门歇业,他的饭馆还要继续营业到深夜。等到最后一批客人离开,整个店面的打扫、厨具的清洗、食材的收纳,依旧全部由他一人完成。每天忙完所有活计,关上店门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往往已经是深夜十一二点。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没有一天能够好好休息。
身体上的疲惫还能咬牙硬扛,可回到住处之后的冷清与冷漠,才是压垮刘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曾经无话不谈、相濡以沫的夫妻,如今却形同陌路。每天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迎接他的从来不是温热的饭菜和贴心的问候,只有一室冰冷的寂静。陈芬整日待在房间里,要么躺着发呆,要么独自坐着出神,从头到尾不和他说一句话。
刘金也曾试着主动和她沟通,小心翼翼地开导她,劝她放宽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日子总要继续往下过。他心疼妻子的遭遇,也想陪着她走出低谷,可每一次主动搭话,换来的都是对方冷漠的无视。陈芬不吵不闹,只是一味地不理不睬,眼神疏离,仿佛他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起初刘金耐着性子包容、体谅,他明白失去孩子对一个女人而言打击有多大,他愿意花时间等待妻子好转。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时间不断推移,陈芬的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沉默孤僻。她始终走不出心里的阴霾,也始终不愿意再和他有任何交流。
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到极致,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日常闲谈,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可怕。刘金每天在外辛苦操劳,累得筋疲力尽,满心疲惫回到家中,本想能有一丝温暖慰藉,可等待他的只有冷脸和沉默。身心双重的劳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积攒了数不清的难处,身体累到极限,精神也备受煎熬。店里孤身奋战的辛苦,无人分担;家中夫妻疏离的冰冷,无人倾诉。他想和父母说说心里话,可看着年迈的双亲,他又不忍心让老人跟着担忧、操心。父母年纪大了,本该安享晚年,他不想再把家里的糟心事拿出来,让二老跟着愁眉不展。身边也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满腹的委屈、疲惫、迷茫,只能全部咽进肚子里,独自默默承受。
白天在饭馆里忙得脚不沾地,神经时刻紧绷,根本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可每当夜深人静,关上店门回到冷清的家里,躺在床上无法入眠时,所有的负面情绪便会全部涌上来。他反复思索如今的生活:一间需要独自死撑的饭馆,一段形同陌路的婚姻,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劳累与压抑。这样的日子,他真的撑得太累了。
他也想过继续坚持,守着这间苦心经营起来的小店,等着陈芬慢慢释怀。可日复一日的单打独斗,日复一日的冷漠相对,让他渐渐看不到希望。经营饭馆本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可如今,生意成了沉重的负担,家也失去了该有的温度。他每天起早贪黑,拼尽全力奔波,换来的只有满身疲惫和满心苦涩。
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萌生过关掉饭馆的念头。只是每次念头升起,又会顾及诸多现实:店面是花钱盘下来的,厨具设备置办齐全也花了不少积蓄,还有多年的老顾客,以及父母一直以来的期盼。种种顾虑让他犹豫不决,一次次硬着头皮继续坚持。可内心的煎熬越来越重,坚持下去的底气,也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今天和父母的一场争吵,彻底打破了他内心最后的挣扎。争吵过后,无尽的懊悔席卷而来,同时也让他彻底想通了。他不想再这样勉强自己硬撑下去了。与其守着一间空荡荡、满是疲惫的饭馆,守着一段冰冷压抑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消耗自己,不如及时停下脚步。
收拾完后厨最后一件厨具,刘金关掉饭馆里所有的灯光。黑暗瞬间笼罩了整间小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空旷的桌椅上。他站在店里,环顾着这个和妻子一起打拼许久的地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
他缓缓走出店面,落锁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冰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身上大半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情绪。他知道,做出关掉饭馆这个决定,父母大概率还是会反对、会不解,旁人或许也会议论纷纷。但他已经下定决心。
他不想再一个人包揽店里所有活计,熬得身心俱疲;也不想再每天回到家中,面对妻子日复一日的冷漠与疏离。自从陈芬流产之后,生活就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从前夫妻同心的光景再也回不去了。他心里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难处,独自硬扛了太久,如今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坚持。
这便是他执意不想再干下去,想要关掉饭馆最真实、也最难以向外人道明的理由。生活本就该有烟火暖意,有并肩同行的陪伴,而如今的他,只剩孤身一人,在疲惫与孤寂里苦苦支撑。与其继续苦苦煎熬,不如就此停下,试着重新梳理乱糟糟的生活。
夜色渐深,街道上行人寥寥。刘金抬步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前路依旧迷茫,妻子的心结不知何时才能解开,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走下去,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清楚,这间承载了欢笑与伤痛、也耗尽了他所有精力的小饭馆,他是真的打算放下了。满身的疲惫压在肩头,可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压在心底许久的巨石,终于轻轻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