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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鸢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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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宫,夜凉如水。
这里是历代秦王登基前斋戒沐浴的地方,本该是庄严神圣之所,此刻却透着一股荒凉。巨大的铜灯只点亮了一半,昏黄的光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摇曳,像极了鬼火。
子婴坐在榻上,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迟迟没有喝。
姜晚跪在他身侧,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还有那个屈辱的时刻沾在他膝盖上的灰尘。
“擦不掉的。”
子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姜晚,哪怕你把这层皮搓破了,那灰也已经嵌进骨头里了。”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擦拭,仿佛要把那段记忆连同灰尘一起抹去。
“嵌进去,就带着。”姜晚低着头,声音坚定,“等将来你手握太阿剑,斩了赵高的头,用他的血来洗,自然就干净了。”
子婴转过头,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在那双杏眼里,他看不到一丝对皇权的畏惧,也看不到对必死结局的恐慌,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相信”。
“五天。”子婴伸出五根手指,“赵高让孤在这里斋戒五日,五日后,便是登基大典。也是孤的死期。”
大家都心知肚明,赵高立子婴只是缓兵之计。等局势稍稳,或者与起义军谈好条件,这个傀儡秦王随时会被处理掉。
“五天够了。”姜晚放下帕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她在脑海里复盘了无数次的地图——那是她凭记忆画出的咸阳宫布防图,“这五天,赵高以为你在等死,这就是我们要他命的机会。”
就在两人准备商议细节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轻扣。
“笃、笃、笃。”
节奏很乱,显得敲门的人心慌意乱。
子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手本能地摸向枕下的匕首。
姜晚按住他的手,走到门边,轻声问:“谁?”
“姜姐姐……是我,阿鸢。”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姜晚心中一惊,连忙拔掉门栓。门开了一条缝,阿鸢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钻了进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捆换洗的衣物。
“你怎么来了?”姜晚把她拉进内室,避开外面的风口,“这里是斋宫,赵高的人把守着,被发现你就没命了!”
阿鸢浑身都在抖,她看了一眼坐在榻上那个面容冷峻的“疯公子”(现在已经是秦王了),吓得就要跪下磕头,却被子婴抬手制止。
“免了。”子婴淡淡道,“你是姜晚的朋友,便是自己人。”
这一句“自己人”,让阿鸢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从那捆衣物最深处,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白色丝帛。
“姜姐姐,大王……我、我好像闯祸了。”
阿鸢把丝帛递给姜晚,手抖得像筛糠,“今天大殿散了之后,赵更衣让我去打扫大殿。我在赵丞相……不,赵贼刚才站的地方,捡到了这个。好像是从他袖袋里掉出来的。”
姜晚接过丝帛,展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封密信的草稿。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但上面的几个字却触目惊心:
“约分秦地……王秦关中……杀子婴以谢天下……”
这是赵高写给起义军首领(可能是刘邦,也可能是项羽阵营)的求和信!
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赵高竟然打算把秦国的土地割让,甚至主动提出杀掉刚刚立的秦王谢罪,只求在关中做一个小王!
“果然。”子婴接过丝帛,扫了一眼,冷笑出声,“孤就知道,这老贼早就把大秦卖了。”
他的手指用力,将那块丝帛攥得咯吱作响。
“阿鸢,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看见?”姜晚急切地问。
阿鸢脸色煞白:“本来没人的。但是我捡起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阎令史手下的一个都尉巡查。他……他好像看见我往怀里塞东西了。我吓得赶紧跑了,借口来给你们送衣服,就躲到了这儿。”
姜晚的心沉了下去。
赵高这种多疑的人,丢了这么重要的密信,一定会把整个咸阳宫翻个底朝天。而那个看到阿鸢动作的都尉,就是索命的鬼差。
“你不该来的。”姜晚看着阿鸢那张稚嫩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恐惧,“你拿着这个来找我,就是把命交到了鬼门关。”
“可是……”阿鸢抽泣着,“姜姐姐你说过,大王是好人。赵高是坏人。我不想让大王死。”
多么朴素的道理。
在这个满是算计的皇宫里,一个小宫女用命守护着这点朴素的善恶观。
突然,殿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搜!赵丞相丢了东西,就在这附近!”
“看到那个小宫女往斋宫方向跑了!”
来了。
姜晚一把抓过那块丝帛,看向子婴:“这东西不能留,烧了!”
“不能烧。”子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赵高通敌的铁证。若要杀他,光靠武力不够,还得让那帮墙头草的大臣们看看,他们依附的主子是个什么货色。”
“那藏哪儿?”姜晚急得冒汗,“他们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子婴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博山炉上。香炉里积满了香灰。
“埋进去。”子婴果断下令。
姜晚飞快地将丝帛团成一个小球,埋进厚厚的香灰深处,又插上了三柱还在燃烧的线香。
刚做完这一切,“嘭”的一声,殿门再次被撞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赵高的亲信死士,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
“大胆!”姜晚挺身而出,挡在子婴和阿鸢面前,厉声喝道,“大王正在斋戒祈福,你们带刀闯入,是要造反吗?”
领头的死士目光阴冷,根本不理会姜晚的虚张声势,直接看向缩在角落里发抖的阿鸢。
“那个宫女,出来。”
死士的声音像冰碴子。
阿鸢吓得腿软,死死抓着姜晚的袖子。
“她是大王的贴身侍女,在给大王整理衣物!”姜晚一步不退。
“丞相丢了心爱之物,有人看见这贱婢拿了。”死士挥了挥手,“带走,严刑拷打。”
两个黑衣人上前就要拖人。
“谁敢!”
一声暴喝。
一直沉默的子婴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拿剑,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却爆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帝王之气。
“这是孤的斋宫。”子婴盯着那领头的死士,一字一顿地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你们今日若敢从孤这里带人走,明日登基大典,孤就在太庙撞柱而死!”
死士愣住了。
赵高需要一个活着的傀儡来完成过渡。如果子婴现在死了,登基大典办不成,赵高还没法向天下交代。
双方僵持在原地。
死士首领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最后,他冷哼一声:“大王言重了。既然大王要保这贱婢,那便让她多活几日。不过——”
他阴恻恻地看了一眼姜晚和阿鸢:“这几日,这斋宫的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我们就在门口守着。等大典一结束……哼。”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退出了大殿,但并没有走远,而是将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门重新关上。
阿鸢瘫软在地上,大哭起来:“姜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晚蹲下身,紧紧抱住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她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像绞索一样越勒越紧。赵高现在没动手,只是没找到证据,一旦大典结束,或者他失去了耐心……
“别怕。”姜晚抚摸着阿鸢的头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无比坚定,“有我们在。要死,也是赵高先死。”
子婴站在博山炉旁,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知道,阿鸢带回来的不仅是一份证据,更是一道催命符。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为了这封信能在关键时刻给赵高致命一击,这个傻丫头,已经把自己置于了死地。
“姜晚。”
子婴转过身,声音低沉,“计划要变。我们不能等到第五天了。”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姜晚抬起头。
子婴拔出藏在袖中的那把短匕,寒光映照着他的眉眼。
“第三天。”
“赵高生性多疑,这封信丢了他一定会寝食难安。第三天是他耐心耗尽的时候,也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们要逼他主动进这个笼子。”
姜晚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无辜的阿鸢。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三个人的命,赢面是大秦最后的国运。
“好。”姜晚握紧了拳头,“第三天。我们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