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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6) 破墙二度 ...

  •   “一定要去吗?你的腿才刚好……”
      “我的腿都好了小半年了,又没有后遗症!上次的壁外调查我没有参加,这次轮到我了而已。和往年是一样的啊。”
      “那,路上小心。”
      “嗯。”
      母亲离开后,西干希纳的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你站在窗前,看着雨水蜿蜒出透明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雨覆盖,如同回忆被不断刷新的生命。
      母亲刚出发壁外调查,希望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
      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放晴了。你松了口气。
      厨房里传来制造完成的提示声,你转身去查看,布丁烤好了。
      你戴上隔热手套,小心地将模具取出。
      正当她准备把布丁放凉时,父母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你好奇地推开父母房间的门,发现父亲正坐在书桌前,蜡烛温暖的光线洒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让你惊讶的是,父亲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画纸,铅笔在上面勾勒出线条。
      “爸爸?”她轻声问道。
      父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迅速用手掌盖住画纸,但你已经瞥见了那熟悉的轮廓。母亲脸庞的曲线,她漂亮的身姿。
      “爸爸,你在画妈妈吗?”
      你看到父亲眼中闪烁的水光,那双眼睛此刻显得异常脆弱。
      父亲叹了口气,慢慢挪开手掌。
      他在临摹挂在墙上的,你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画纸上,母亲的肖像已经初具雏形。父亲用线条温柔地勾勒出她的脸庞,每一笔都饱含着无法言说的情感。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妈妈,”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在你妈妈离开后。”
      你走近几步,看到了更多。
      桌上散落着好几张草图,都是从不同角度描绘的母亲。有的画的是母亲帮你修剪作物,有的是她在厨房里哼着歌难得准备早餐,有的是她站在窗前沉思的侧影,还有的是年轻她在露台上对着画面外笑的模样。
      不是临摹,凭借他记忆画出来的都画得不是很好,像儿童画一样。
      但……
      “这些都是……”
      父亲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母亲的轮廓:“也是从你的朋友那得到的灵感。回来看到这些,她会不会高兴呢?”
      你沉默了。你知道父亲在担忧什么,母亲出门前那个意味深长的拥抱,还有那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生命”的叮嘱。
      “她爱你,爸爸,”你伸手拍拍父亲颤抖的肩膀,“她一直都爱着你。”
      父亲闭上眼睛,将女儿拥入怀中。你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料理的香气,啊,你突然惊觉,你的父亲是这样的呀。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过了一会儿,父亲松开怀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串有着椭圆形吊坠的项链。
      “我临摹了一幅我们的画像,”他解释道,“虽然有点小。”
      你接过吊坠,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幅精细的微缩素描:你们一家三口坐在长沙发上,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笑得温柔,父亲一脸紧张又幸福的表情,而小小的你坐在之间。
      “这是……我们一家人。”
      “是的。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你妈妈……埃丝特她很早做出了她的选择,但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将吊坠贴近胸口,感觉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这种感觉是多么陌生啊。
      吊坠很轻,却承载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那是父母共同的爱,是即将失去的恐惧,也是继续前进的勇气。
      “谢谢你,爸爸。”
      你说到,将吊坠戴在脖子上,藏在外套下面。吊坠贴着你的皮肤,温暖而熟悉,就像家人的拥抱一样。
      父亲笑着点点头,拿起铅笔继续完善那幅母亲的肖像。
      你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看着铅笔在纸上舞动,将母亲的影像一点一点地从记忆中解放出来,固定在纸上,成为可以触摸的永恒。
      即使母亲将不在身边,她的爱依然通过父亲传递给了自己,通过这幅小小的画像,通过这个吊坠,通过他们共同拥有的回忆,继续存在着。
      你拿上了母亲的匣子。
      即便早有预感,依然抱有希望。
      希望心爱的人,能不要死去。
      那一日,钟声响起,背着柴火的三笠和艾伦来到人群之中,他们看到你和父亲早早地来了,看着尚未开启的大门。
      然后,门开了。
      前来的队伍,是久违的极度惨烈。
      没有士兵说话,只有马蹄的哒哒声。白日的阳光洒下来,映出一张张灰白、眼窝深陷又嘴唇干裂的脸。
      打头的人,右手被夹板和绷带固定,血迹在制服上结成深褐的痂。他侧着身,左手紧攥缰绳,右手死死扣住鞍桥,血痂把鬓发黏成一绺一绺,整个人就像折断的芦苇,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颤动。
      有人手少了两根手指,虎口缠着脏布,食指和中指僵硬地翘着,一条腿软软垂向地面,像不敢再抬起来的头。有人身上的伤口尚未结痂,随着呼吸而流血。
      有人机械性地背着受伤的同伴走着,同伴像是在打盹似的,眼睛从未睁开。没人去叫醒他,大家都知道,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队列像一条受伤的长蛇,被无形的锁链穿在一起,缓慢、沉默、执拗地往前方爬。
      人们议论纷纷。
      “不搞成这样子就回不来么……”
      “这次也很残酷呐。”
      “前去调查的可是有100人以上,这里连20人都没有…大家都被吃掉了么……”
      你左看右看,只看到两位分队成员。
      无论是脸受伤的姐姐,亦或者笑嘻嘻说要保护别人的分队员,还是你的母亲,他们都不在这里。
      你的父亲焦急地上前:“请问埃丝特分队长呢?埃丝特·福尔克曼在哪里?”
      “是埃丝特分队长的家人……”
      麻木的士兵们,脸上流露出不忍的表情。
      “拿过来。”
      有谁下了命令。
      父亲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只有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的功能像是失去了。
      拿过来的,是被披风包裹着的,一卷什么,还有一封染血的信。
      这两样东西就要被递到父亲手里。
      你眼疾手快拉住了士兵。
      “给我吧。”
      或许是你的语气让人想要信服,士兵转而递给了你。
      接过来时,你愣了一下。
      好轻啊。
      “爸爸,”你轻声嘱咐,“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的眼眶里滑出,沿着鼻梁缓缓往下,停在嘴唇上,又被下一滴顶落。泪珠一颗接一颗,不急不缓,却固执地往下坠,落在大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去擦,指腹蹭过面颊,皮肤被泪水洗得发亮、发凉。
      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他看见结婚时爱人美丽的笑容,可爱的嘴角轻轻挑着,看见日常生活中,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埃丝特……”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尾音颤得厉害。下一秒,泪水彻底决堤,顺着下颌疯狂濡湿了前襟,深色的水痕迅速扩散。
      并不宽阔的肩膀不自觉地耸动,他背过身去,试图把哭声闷在喉咙里,可胸口的疼更重了。
      你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先闭上眼睛吧,爸爸,不要看。”
      你又重复了一边,这次他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你打开披风,里面只有小半张脸皮和四根手指,不知是就受了这些伤被巨人吃掉了,还是只夺回这些。
      希望埃丝特受伤并不严重,喝下了你给她的礼物,自由地离开了。
      “是谁把这些从壁外拿过来的?”
      士兵不打算回答你,因为家属这么询问之后,通常免不了对那人的诘问。士兵不希望夺回分队长最后尸首的那人遭遇这样痛苦的压力,刚要说是自己带回来的。
      那人却骑着马,主动来到了你面前。
      利威尔平静地说:“是我。”
      你深吸一口气。
      利威尔等待着你的怒火,他的那双眸子清晰地倒映出马下的女孩。
      仰起脸时,轻柔的阳光吻过你的面庞。
      你努力把眼底的潮气压回去,牙齿轻轻咬着嘴角,牵出一条不自然的弧度。眼尾红着,却没有泪,只有薄亮的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
      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一用力就会漏出哭腔。
      利威尔忽然有一种想法。想翻身下马,回应你的目光。
      “谢谢你,”你哽咽着道,“谢谢你,利威尔。把母亲……带回来。”
      父亲蹲下身,猛地抱住了你。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们走吧。”
      “好。”
      你怀里紧紧抱着母亲和染血的信,牵着父亲的手离开了人群。身后传来喧闹声。
      “布朗!布朗!请问我的儿子布朗他——”
      你们并未回头去看。谁也没有说话,只把彼此的手攥得更紧。
      父亲的声音沙哑,他说:“我们先回家。”
      你点点头。
      你们沿着小路走,路过干涸的水渠,渠底的烂泥连人的身影都映不出来。路旁的树光秃秃的,枝头挂着清晨的残露。
      风掠过,掀起披风的一角,父亲伸手按住,像是在按住一段即将飘走的记忆。
      你们走过小小的拱桥,桥下的小溪汩汩作响,仿佛是谁温柔的低语。
      你把母亲抱在胸前,忽然想起她哼过的小调,便跟着轻轻哼了两句,父亲也跟着哼起来。
      两个人的声音在蔚蓝的天幕之下慢慢靠拢,像两条细流汇成一条河。
      到家了,你把母亲放在她平常坐的椅子上。
      你展开了信,爸爸鼓励地看着你。
      “读吧。”
      这是封自己难以辨认的信,不能说是信,只是临终前匆匆写下来的一张纸罢了,没有格式。

      我的丈夫、我的女儿,谢谢你们一直包容着我,我爱你们,在这世上我最喜欢你们了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我大概回不到西干希纳了
      约纳斯,别怪我走得急,也别为我流泪。你是我喜欢的,优秀的人,挺起胸膛骄傲地活下去
      给我的女儿:对不起,妈妈反悔了,你不必承担什么未尽的职责,勇敢得像个大人,只要你善良、认真,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心地度过每一天,其他的你都别去管
      把日子过下去,像我们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过了很久,时间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我们去把你的母亲葬好吧。”父亲说。
      你说好。
      像前一个周目那样,母亲被埋在了小溪边。父亲看着小小的坟墓,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要去耶格尔医生家借点砂糖,做点炼乳,那样升级食谱后做出来的布丁更好吃,”你问,“爸爸呢,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父亲的嘴角上扬,露出无奈的笑容:“抱歉啊,我再在这里待一会。”
      你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记得早点回家。”
      “好,你先走吧,我等会就去。”
      你就走了。

      “布朗!布朗!请问我的儿子布朗他…怎么没看见布朗…我儿子他在哪里!?”
      “是布朗的母亲。”
      “……拿过来。”
      这位母亲看到的景象并未比刚才的父女好多人,里面仅有一只手。
      “我们只能…夺回这一些而已。”
      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流着泪问团长:“不过我的儿子,完成了他的使命,对吗?就算没立下什么直接的功勋!我儿子的死也变成了人类反击的食粮,对不对?!!”
      “这当然……”
      话卡在喉咙里,基斯还没有到,能对这样的人说谎的地步。他想起了那位分队长,还有她的家人们。
      “……不……这次的壁外调查…我们…这一次…也是……什么成果都没有得到!!正因为我总是十分无能……!仅仅是让士兵白白牺牲!没能查出…!那些家伙的真面目!”
      这样的剖白,换来的当然是冷言冷语。
      “……真是太糟糕了。”
      “明明只要在墙壁里面,就能安全地过日子……”
      “我就说调查兵团是在浪费税金。”
      “就是嘛。”
      “这样简直就像是在用我们的税金去喂巨人,将它们养肥一样。”
      “不过,刚才那女孩真可怜啊。”
      “是啊,她以后该怎么办?”
      “母亲没有了,父亲又是个和愚笨妇人一样窝囊的家伙。虽然母亲是个离经叛道的,不负责任的蠢女人,但也是依靠。连这个都失去了,太可怜了。看来只能早点嫁人了。不过那女孩,不愁好人家要吧。”
      砰!
      说这话的男人后脑勺被柴火猛地撞了一下。
      “她才…不可怜呢!”
      男人没听见艾伦说了什么,不过艾伦的举动足以让他怒火中烧了。
      “搞啥呀,臭小鬼!”
      艾伦被三笠硬拽着跑了。他们被拉着跑了很远,艾伦被三笠扔在墙上。
      “三笠你搞什么啊!柴都被你弄乱了啊!”
      “……艾伦。”
      三笠微微皱着眉,看着他:“你想进调查兵团的想法,改变了吗?”
      艾伦坚定地回以视线:“要是现在谁也不来继承这份工作,那迄今为止死去的人的性命就白白浪费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人说她的家人是笨蛋!”
      三笠的话到嘴边又咽回,不知从何时起,沉默成为她与艾伦之间最稳妥的距离。
      她只能闭口不言,把担忧和无可奈何一起交给时间。
      其实不需要说什么,也能知道艾伦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他们捡起了柴火,回到了耶格尔家。
      “我们回来了。爸爸呢?”
      “欢迎回来。你爸爸已经去两条街以外的地方出诊了。回来得太晚了,你们俩,”看见两个小家伙非同一般的神情,卡露拉的面色不禁凝重起来,“发生了什么吗?”
      明明爸爸说好今天让他看地下室的…要等他乘船回来啊。艾伦现在没心情再去想这件事了。
      三笠回答了她:“埃丝特阿姨她……去世了。”
      “…这样啊。”
      卡露拉擦桌子的手顿住了,她苦笑了一下:“是这样啊。”
      “那孩子一定很伤心吧,真可怜。”
      艾伦眼底一片愤愤:“妈妈怎么也这么说!”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卡露拉严厉地看向艾伦,艾伦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因为她很支持很理解这种行为?所以能跨过失去母亲的创伤?带着死亡走下去?然后和你一起加入调查兵团?和你一起去墙壁外面?”
      “…反正她不会去贬低别人的想法。”
      “艾伦!”
      艾伦不吱声了,表情明显不服气,一副“难道不是这样吗”的态度。
      卡露拉双手叉腰,她说:“真是够了,你可不能用这样的态度去见她!三笠,看着他点。”
      三笠坚定地应下:“嗯!”
      他们又出门了,和爱尔敏一起待在河边。
      艾伦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我当然知道现在不能去找她…她现在肯定不想见别人。”
      “是啊,”爱尔敏提议,“过几天我们再去吧。他们家一定很忙,到时候我们帮他们的忙。”
      三笠说:“好。”
      想起刚刚发生的情况,爱尔敏解释道:“争吵之后我说人类总有一天应该走向外面的世界,他们说我是异端分子。把我的书抢走了。”
      “可恶!不过是说想到外面而已,为什么会遭到人的白眼啊!”
      艾伦气愤地往河里丢石子,爱尔敏没有和艾伦一样感到生气,陷入到深思之中。
      “这是…因为在墙壁内生活的一百年间一直都很和平。为了……不至于让贸然外出以至于将那些家伙引到墙壁来的事发生?作为王政府的方针,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兴趣被视为兴趣。”
      “也就是说国王他懦弱过头了,仅此而已!”
      “…正是如此。不过真的只是因为这种理由吗?”
      “我们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啊,那是我们的自由吧!”
      “绝对不行。”
      三笠又厉声重复了一遍:“不行,太危险了。”
      “…那也是啊……”
      艾伦不敢相信地看着爱尔敏:“什、什么嘛!你也想叫我放弃?”
      “可是…确实很危险的……”
      爱尔敏的蓝眼睛十分明亮,倒映着潺潺流水,他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解释:“虽然我明白你的感受。确实,我觉得去相信墙壁内会永远安全的人有些不正常。”
      “即便说墙壁一百年都没有被破坏。可是,根本就找不到它不会在今天被毁坏的保证啊……”
      他们忽然觉得地面像被人从下往上顶了一下。紧接着,草丛成片起伏,露珠簌簌落下,短促而密集的上下颠簸。
      远处传来闷闷的轰鸣。下意识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敲。
      “怎…怎么了,是地震吗?”
      他们看见街道上的人们默契地把视线投向一个方向,天空。表情多是惊恐的。
      滚滚蒸汽,然后是巨人的手,和巨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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