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魂录》言咻

62、大军中毒 阴阳界无日

　　阴阳界无日月，苍穹之上只有无数星子。

　　夜幕下，点点星光透过窗纱照在锦被上。

　　屋内幽幽檀香，赵知行沐浴过后终于放下戒心，安心入睡。

　　一片黑暗中，被下白皙手腕处的血痕竟一闪一闪冒出红光。

　　刚还安眠的人似是在梦中感到疼痛，眉心微蹙、嘴中念叨着什么，竟是陷入梦魇。

　　梦里朦胧迷离，她轻盈地飘在空中，两手轻轻拨开云雾，从云里俯身看向广阔的大地。

　　她身下有个村庄，身着朴素的百姓们来来往往，孩子们在村里嬉笑玩耍。

　　乍一看一片祥和，可她抬眸看向东面升起的狼烟，两手紧握成拳。

　　因是在梦中，虽说是隔着万里之遥，但她在空中能清楚的听到战场上厮杀、怒吼的声音。

　　那边在打仗……

　　她无法出声，只能静静地看着一切。

　　突然，周身景象扭曲，耳边又传来似哭似笑声音，接着一股腐气扑面而来。

　　她已经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心知自己现在是魂魄出窍。

　　不知什么契机，梦又开始指引自己。

　　出窍的她如落叶一般随风飘荡，半盏茶的功夫，又出现在一处崖上。

　　“丫头，都跟你说了，这药我们要用来救人，你怎么还抢！”

　　“哇，明明是我先采到的，是你们从我手中抢走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怎么说得好像是我抢你们！”

　　崖下传来争吵声，她低头一瞧，只见郁郁葱葱的山崖上站着三个人。

　　两名估摸十七、八岁的少年与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你挣我抢的在吵些什么。

　　小姑娘把布条编进发辫里，头上顶着个柳条编成的帽子，身上穿着尽是补丁的褐色粗布衣裤，身后背着个竹筐。

　　筐里装着带着露水的草。

　　是个采药女啊……

　　赵知行又看向小姑娘对面的两个少年，两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面庞上带着晒伤。

　　他们穿着一身漆黑骑装，护腕下的手骨节分明，腰间佩剑散发着寒气。

　　两人都是便服，可她看得出来，这两人应是从军营中来的。

　　她刚听到其中一人想要小姑娘手中的药来救人。

　　……军中有人中毒了？

　　正疑惑时，只见小丫头一吐舌拔腿便跑。

　　两个少年见状急忙追了上去，其中一人使着俊俏的轻功向前一探。

　　他皱着剑眉，抓着小丫头的领子将她提了起来。

　　小姑娘像鲤鱼一样晃荡，嘴里骂骂咧咧。

　　“你无非是卖来换钱，我们给你两倍，不，五倍的钱换你的药好不好？”

　　说完将小姑娘放下，伸手从怀中掏银子。

　　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赵知行看好戏一般瞧着，果然，小丫头布满细小伤口的手紧紧握着黄花草药。

　　“不给！”她突然蹦了起来，大声呼喊着村民，“快来人啊……有人大欺小啊！”

　　少年们赶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紧张的四下看了看，生怕被人误会成人牙子。

　　“你不要胡说，我们哪有欺负你！”

　　“这可咋办，这丫头油盐不进……”

　　两个少年一下慌了，打仗他们在行，这哄孩子他们可不会。

　　三人像乌鸦似在崖下吵，赵知行耳尖微动，转头向身后看去。

　　有人来了……

　　草丛里传来一阵阵沉稳的脚步声，三人立刻收了声，都紧张得看着草丛。

　　只见草丛中走出四五人，为首的是个高挑俊美的女子。

　　她身后的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见到两个少年后都皱起眉来。

　　小姑娘见打头的姐姐走到面前，两只圆圆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天上的赵知行歪着头，也从云中看向女子。

　　她长发高束、眉眼英气，身穿朱殷色劲装，脚蹬黑皮短靴。

　　腰间革带上系着根金丝带，上面坠着块令牌。

　　她蹲下身来，温柔地笑了笑。

　　“小妹妹，是我的人不对，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这一笑如海棠花开，采药的小姑娘脸上一红，小声嘀咕着：“也……也还好啦……”

　　“将军。”

　　原来她是位将军……

　　赵知行杏眼微眯，想来军中中毒者不是她。

　　可这样一来变得更遭，将军若无事，那便是大军出事了。

　　军中士兵中毒……

　　她拧着眉，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的战场。

　　与小姑娘吵闹的少年们连忙上前一步。

　　刚一抱拳，被称为将军的女子早一步点了点头，然后挥手让他俩退下。

　　“小妹妹，我军中有人中毒，急需用此药来解毒，”将军长着厚茧的手捧着小姑娘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可不可以把这药让给我，不然军中会死更多的人。”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一脸愁苦的看了看身后的将士。

　　“我们不怕死，只怕敌人……屠杀百姓……”

　　她身后的将士听到这里喉咙发紧，都红着眼睛扭过头去。

　　赵知行飘在空中，心中百感交集。

　　将军看着犹豫不决的小姑娘，突然跪了下来。

　　小丫头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退后几步。

　　她身边的将士也被这幕惊到，立马上前想扶起将军。

　　他们无法忍受引以为傲的将军受此委屈，都叫着让她起来。

　　“都退下。”

　　女子推开扶她的手，高声呵斥。

　　将士们低垂着脑袋沉默了一会儿，也都跪了下来。

　　魂游的赵知行紧蹙双眉，她到不是被将军的行为惊到，而是担心战场上的局势。

　　小姑娘思索良久，她虽小可也知道将军是什么意思。

　　将军是保家卫国的，有了他们的守护才有他们的安定生活。

　　这个姐姐不像是在骗人，她心中不忍，看了看手中药草。

　　这株焉酸是她九死一生从崖壁上采来的，她在这山中盯了它近一年才盼到它开花。

　　……

　　赵知行瞧了他们许久，猜想这小丫头不光是为了钱。

　　因为没有哪个平头百姓为钱敢去得罪官兵。

　　那药草长着方茎、叶片三重，开的还是黄花。

　　明明她没了记忆，可不知为何她却认得这草。

　　是解毒的圣药——焉酸。

　　她也有人要救？

　　赵知行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采药姑娘。

　　这种药想等到花开极为不易，小丫头得此机缘，又要她拱手让出去……

　　别说她不愿，换她，她也会犹豫。

　　另一边，小姑娘轻叹一声，小手轻轻拍了拍朝她跪拜的将军。

　　“姐姐，你们起来吧。”

　　身后的一群将士听后眼眸一亮，兴奋的站了起来。

　　“你肯给我们了？”

　　朱殷劲装的将军眉目舒展，心情稍缓和了些，她起身时正好与小姑娘对上视线。

　　“我给了你，你拿去救人，”采药的小姑娘嘀咕着，她不舍的摸了摸黄色的花瓣，“你的人活了，可我就要死了。”

　　小姑娘眼中含泪抬着头扫了眼周围的人。

　　“你让我为了别人，舍了自己的命么？”

　　这话一出，不单地上的众人，连赵知行也愣住了。

　　“小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军回过神，心疼的将人搂进怀里问道。

　　这一打听，采药的娃终于将事情的缘由说了出来。

　　她从一出生便血中带毒，爹娘散尽家财遍寻名医都无法救治。

　　某日来了个白发长须、天青长袍的道士。

　　老道长把脉后开了副方子，只说用此药伴着药引服下便可抑制毒发。

　　是了，这药引便是焉酸。

　　可焉酸可遇不可求，何时开花长在哪里没人知晓。

　　她爹娘一边为她寻药引，一边带着她逃难。

　　敌国来犯，残害百姓无数，她爹娘最后也没能幸免。

　　最后只留她一人活了下来，她虽小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于是她四处流浪，直到被师父收养。

　　师父是个云游的大夫，一路带着她，教她识字、让她学医。

　　大夫对于草药最是了解，再加上天南海北的云游，对哪里有焉酸多少了解。

　　她便因此活了下来。

　　“这草我等了一年，终于等到花开，没想到你们也来要它……”

　　小丫头声音越来越小，无奈地将药草递了出去。

　　这下可是两难了，知道她的身世，刚与她争吵的两个少年也不忍心去要了。

　　可这药关乎军中千人性命……

　　“小妹妹，除了救命的方子，那道士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将军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焉酸，像是想到什么，提出心中的疑问。

　　“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当初那个道士离开前真的留下一句话，可这话只有爹娘与师父知道，这个将军怎么知道的？

　　小丫头拼命眨着眼，点头如捣蒜。

　　“他说过，这草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是想我活，最好还是……”

　　说到这里她有些停顿，众人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

　　“他说，最好……最好的以血换血，”采药的丫头将药草收回竹筐，两手一摊，道：“彻底清了毒，我才能安稳长大。”

　　“这……”

　　“丫头，你是不是被骗了！”

　　“就是，这法子听上去就邪门啊！”

　　“这血怎么换？会死人的。”

　　众将士七嘴八舌起来，一脸不信的摇头，都劝她不要信这种神棍说得话。

　　只有赵知行与女将军没有出声。

　　将军仔细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李敏、或沉你们二人留下，其余人都回去。”

　　被叫到名字的两人从将军身后站了出来。

　　“将军，你有何打算？”

　　众人围了上来，余光瞧着身旁的小丫头，小声的问她。

　　“你们回去吧，我要跟这孩子去见她师父，或许能在别处打听到焉酸的下落。”

　　见众人不走，她叹了口气，温柔的劝说让他们回去。

　　将士们不敢再违抗命令，俯身抱拳，一步三回头的迈步离开。

　　“机不可失，小妹妹，麻烦你带我们去见你师父，”她解下小姑娘身后的框递给身边名叫或沉的将士，然后把她抱了起来，“也许我既能得到解毒草药，也能让你活下来。”

　　“真的嘛，别骗我！”

　　小姑娘开心地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她温暖的脸庞。

　　像猫儿一样……

　　将军心中感叹。

　　她抱着小姑娘，由她指着回去路，身后的将士也跟在身边，三人一同往村里走去。

　　而飘荡在空中的赵知行却心思凝重地看向几人离开的背影。

　　她与那位将军想的略有不同，她对开方子的道士更为上心。

　　小丫头描述的道士模样，她竟些熟悉。

　　——蓝九重。

　　那个给他保命符箓、又算出符鹤有大劫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