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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画皮·梵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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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到了蒲松龄他老人家写的《画皮》里,而且是那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清醒时,我瞥见对面的铜镜里狰狞的自己,如原著描述的那样,正披上刚画好的美丽人皮。
“啊!!!!!”我如烫手般把人皮扔远。
为什么?
我只是躺在床上,和舍友一起听了个鬼故事,然后,宿舍突然熄了灯。
我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呜呜,你穿书就穿书嘛,为啥穿成个恶鬼?
说不定就怪导师最近在讲《画皮》,我枕头下压着的《聊斋志异》。
人家电影版改编了原著,那鬼至少是个美艳的狐妖,呜呜,我不想做青面獠牙的鬼,我想做美艳的狐妖。
然而嚎哭并没什么卵用,我冲出屋子,正好看见书里的男主角王生,像狗一样爬着逃跑的背影。
可我比他还害怕自己,拔腿就跑,胡乱狂奔,不知为何,脚却像有思想似的,把我带去了座破庙。
荒凉的蜘蛛网悬在头顶,我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对面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让我更加瑟瑟的东西——一只断了半边脖子的女鬼。
她两手僵硬地高举着,瞬移到我面前,嗅了嗅,长长的舌头离我的脸不足一分。
“你不是梵凰!”她恶狠狠道。
我吓得屁滚尿流,不断在破庙各个方位瞬移闪送,那速度快得,我游戏里的英雄都自叹弗如。
她愣愣看了好一阵子对鬼技能运用不当的我,无语地吐了吐长到脖子的舌头,终于接受了她的鬼闺蜜被一个菜鸟夺舍的悲催事实。
“我不是故意的。”累熄火后我说:“我也不想进入这具鬼体。”
“哈!”她诡异地360度转动了一下头颅:“就你这水平,想故意也不能呀!说,你是谁?”
“我叫韩光凝,是个女大学生,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鬼。”她纠正我:“什么乱七八糟,你就说怎么进梵凰体内的?”
“应该是,听鬼故事穿越进来的。”我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小心翼翼道:“我原本就是人嘛。”
“哈!”她变换形象成了一个僵尸,嗤笑道:“人都是低劣的。”
“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鬼?”我惊惧地看着她的新形象,颤抖道。
她一蹦一跳对着我,“我是石头精,没做过人,亦没做过鬼,而且,人都是低劣的。”
这才明白,纠正我是个鬼,是接纳我的标志。
“也对,”我放松下来,顺着她的毛捋:“您可以帮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回去继续做人?”她又嗤笑。
这这这!我陷入两难,我当然是想继续做人啦呜呜,可是我不敢告诉你。
沉默片刻之后,她靠自己想通了一件事:若我一直在梵凰体内,她的鬼闺蜜岂不是回不来,于是她决定带我面见阎王爷。
穿过艳丽如血的彼岸花海,向着远处一片张扬绚丽的极光迤逦而行,便是阎王殿所在。
近来冥界无事,阎王爷大大正在冲瞌睡。
石头精看着平凡又普通,却是阎王爷的老熟人。当然,梵凰似乎也是!
“又怎么了?”阎王爷看到她们,一脸嫌弃,但还是启动两只如探照灯般的大眼睛,把青面獠牙的鬼照了个通透。
而我,也终于看清自己,和倒在一边的梵凰。我俩被同时困在鬼体里,如同两只身处微型宇宙中的小白鼠。
梵凰形容枯槁,像没有肉的骨头。在这片无所遁形的光线里,她终于清醒,看见我在,忽然背过身,信手变出一只妆奁匣子,开始描摹自己的面部。
行为是如此熟稔,好像那描摹,做了上千年。
然后她转过身来,苍老的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丰腴的绝世容颜,白若凝脂的面部绘着一朵盛开的凤凰花。
“我怎感觉姑娘,有股熟悉的味道?”
阎王爷乍一听见梵凰的话,屁股都坐不住那宽大的暗黑系专属座椅,大吼一声:“谢天谢地,契机,终于来了!”
接着,梵凰和我像个烫手山芋般,被阎王爷火速送回给了斗姆元君。
是的,梵凰是给斗姆元君塞给阎王爷的,而且阎王爷接得不情不愿。
据说梵凰落在冥界后,在鬼怪丛生的丑陋的氛围中有样学样地修炼成了一只丑丑的鬼,但其实她是坛凤凰花酒,所以,按类别划分算是一只怪。
斗姆元君送梵凰来时,神神秘秘对着阎王爷耳语,说梵凰可能是上古真神残留人间的一缕神魂。当然,道听途说,不是很可靠。
即便真神一说虚无缥缈,阎王爷也不敢造次。他对斗姆元君苦口婆心,说他那里只是小小的冥殿,容不下非鬼非怪非神的物种,然而架不住自己大婚时斗姆元君送的贵重法器,拿人手短,只能硬着头皮忍下梵凰。
有了些许意识的梵凰总想找回自己前世的记忆,于是常挥着两只带火的翅膀,把阎王殿前前后后的彼岸花烧了一茬又一茬。
阎王爷苦不堪言,仰天长啸:“额滴花园呐!”
如今梵凰的契机已到,别人不知如何,阎王爷倒是宛若新生:终于——可以——丢掉这个麻烦啦!
他高兴地腾云,提溜着石头精,往北极星宫去了,据说是要感谢石头精为冥界“除害”立功,带她去吸吸仙气,提升一下品阶。
北极星宫在仙界的最高处,星宿列张,苍苍茫茫。
斗姆元君端坐殿中,听了阎王爷兴高采烈的阐述,面无表情地将我和梵凰从鬼体中剥离,双手同时点中我俩的额头,清晰的画面便如流水般从眼前淌过。
原来是关于梵凰前世的画面,斗姆元君似乎在恢复梵凰的记忆,只是不知为何,我要陪着一同看。
浩瀚如烟的时光碎片里,一个小小的女孩被接进宫,养在了皇太后膝下。当然和她一起进宫的,还有另外两个七八岁的皇室宗亲的嫡女。宫里只有一位公主,她们入宫,明眼人皆知,是养了日后和亲用的。
但她又有些不同,出生时,府外突然来了个赖头僧,疯疯癫癫,嚷嚷着要给里面才生的孩儿取名。仆从看他穿得破烂,本想驱赶,恰逢父王接太医过府,在门口碰见,观此人面相奇异,觉得还是善待为妥,便恭迎入内。
那赖头僧大摇大摆进来,只看了她一眼,便取名“梵凰”,随后众目睽睽下原地消失。
这神奇的场景和不同凡响的名字,直接把父王吓进了宫。
皇上沉吟片刻,对跪着的父王道:“既然命中带凰,只能是皇家的人。最终成何模样,还得看这孩子造化,先唤作水儿吧,三岁入宫,再正式赐名。”
一句话,断了六亲缘分。
入宫时,娘亲哭了整整三日。
之后梵凰再也没能见到她,她病逝在了第二年深秋。
皇太后曾垂帘听政,认真严谨,对她虽好,有时也过于严厉。小小的梵凰犯了错,常常躲在宫墙角哭泣。宫里皇子多,年少无知,总有立在她面前看笑话的,只有大哥哥会温柔地抱起她,替她擦干泪。
“我们梵凰怎么啦?”
“我不叫梵凰,我叫水儿。”她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磅礴的名字,也许潜意识中,是名字让她见不到娘亲。
“好,我们水儿不哭了。”大哥哥往她嘴里塞了块糖。
梵凰品着甜甜的滋味,看见大哥哥眼里聚了星辉。
宫里不缺糖,可大哥哥给的是最甜的。
皇上年少时仓促即位,大哥哥也不过九岁,怎么就这么会哄人呢?
中宫皇后无子,多年来只育有那唯一的一位的公主。当皇子们渐渐长大,夺嫡的暗潮便涌动起来。
古来立嫡立长,没有母家支撑的大哥哥忽然成了众矢之的。
更因为他实在太优秀了,众人也没想到,这个暖床丫头生的孩子,每每在国子监的课堂中拔得头筹,年纪轻轻写出的策论,竟会被朝臣要了去看。
后宫里拜高踩低,克扣用度,大□□渐消瘦起来。
而梵凰,总记着要回报他给的糖,于是偷偷拿了太后宫里的吃食送去,有时是一块因紧张而捏得快碎的糕点,有时是一包揣得太久有些融化的麻糖。
当然梵凰偶尔也会干票大的,比如拿了宫里重视到每一颗都需要登记在册的荔枝。这种时候往往就会挨打,但梵凰认死理,不肯交出来。
皇太后哭笑不得,拿了一包很好吃的点心给她,才换回了那颗藏在墙角的荔枝。
梵凰那些个小九九,皇太后又怎会不知呢?不过是自顾不暇,没精力再管朝堂上延伸到后宫的许许多多触角,由着她送些温暖,给那个可怜的皇子。
大哥哥每每看见小小的梵凰爬到窗外,将吃食偷偷扔到他桌上,一副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样,就在心里乐开了花。
他配合着梵凰,总自言自语道:“是哪个仙子这么好心,给我送来如此香甜的食物?”
梵凰听完他的自语,觉得自己果真就是香甜的仙子,开心地跑了。
内斗的暗潮愈加汹涌,直到有一天,大哥哥莫名落了水,被救上来的时候,三魂丢了七魄。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掉下去的。
皇上震怒,在太后的灼灼注视下,将所有皇子聚集起来。他没有像通常那样找寻证据,追查对大皇子下黑手的人,而是不问缘由的,将下面跪成一排的皇子,一个不落地揍了十板子。
“若再发生手足相残之事,朕定追究不怠!这皇位,不传无德之人。”
这个釜底抽薪的举措给了大哥哥安定的十年,它明确地向所有皇子传达了信号,皇位跟长子没有关系。
自落水后,大哥哥身体孱弱许多,一个月中,能去国子监的时间,不过七八天。
朝堂里再没了神童的论调,大哥哥很少离开他的宫苑,偶尔在狩猎时出现,总苍白着一张脸,安静坐在一旁。
梵凰很久没见过大哥哥了,自他落水后,用度一切都正常起来,皇太后便不许她再去,说男女有别。
少女的世界丰富多彩,而大哥哥,不过是年幼时的一抹温暖,被搁置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小女孩一天天长大,却喜欢上痞痞的坏男孩。
三皇子马骑得最好,箭射得最远,桀骜不驯如一头角上挂满野花的鹿。他会斜靠在墙角,痞笑着把狩猎时采的一束花送给她。
她喜欢他英俊,喜欢他强壮,喜欢所有一切表面的东西,却不知,三皇子顺手摘的野花,也曾出现在别的女孩窗边,或是案头。
那顺手就采到的廉价的野花啊,她怎么就没看清呢?
梵凰一直没有变得不同,众人期待的神奇,也并没有到来。
已经有一个宗亲的姐姐送去戎狄和亲了,没两年,便死在了戎狄。现下又要送公主过去,戎狄不知怎么看到了所有和亲女的画像,定是要她。
长开了的梵凰,可真是美啊,像天边的明月,带着朝露的花,看一眼,便想让人奉献所有。
令人颤栗的、可怕的美。
可她还没有及笄啊。戎狄那边不愿意等,说及笄礼在戎狄办也是一样的。
人都知道豺狼的谎言,却还是固执地相信了。
她害怕得哭,像往常一样缩在宫墙角,热切盼着三皇子能来,救她脱离苦海。
三皇子迟迟不见,来的人却是大哥哥,他望了她许久,想要像从前那样拍拍她的头,手却在半空中转道,伸进口袋掏出一块糖。
“我们水儿不哭,有大哥哥呢。”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大哥哥,他瘦削得没了当初的温润,眼睛却仍然聚满星辉。
随后前庭传来消息,大皇子忽然向圣上进言,增加岁币替代公主和亲,多出来的岁币,他来挣。
就这样,大皇子不再是大皇子,他失了皇族身份,跌落成低贱的商贾,以暮山紫的名号行走世间。
凭着天才巧思,暮山紫会在各个领域开花结果,一件件精品,让世家大族趋之若鹜,豪门新贵抢破头颅。
于是,贵族士绅那些“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般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如流水一样进了商会。大哥哥不但挣够了多出来的岁币,也开始有能力实践者自己四海升平的梦想,改善农业条件,接济穷苦百姓。
头顶上悬着的剑暂时移开了,梵凰不用去和亲,当然别的女孩也不用。大哥哥的挚爱是这样拿得出手,既对得起她,也对得起苍生。
可当时的她怎么就分不明呢?看得见人的皮,看不清人的心。
三皇子又找来,向她诉说原本想要征讨戎狄的打算,豪气万丈的模样,仿佛打仗就是过家家,射个几箭,就能将戎狄的王拉下马,从而结束她和亲的命运。
她喜他的豪言壮语,觉得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她说等他来娶。
“等我坐上太子之位,相信我。”少年的眼中,是她看不出的算计。
再后来,梵凰不用任何人救了,她获得了自保的资格,不论大哥哥能不能挣够岁币,她都不用再去和亲,因为及笄前,神力降临。
“梵凰”的名字像个预言,穿透了岁月,终于在她脸颊边,长出了一朵凤凰花。
她的神力是疗愈万物。
赖头僧短暂地出现在茶桌上,像个茶宠般靠着盆景的枝桠,袒露着弥勒佛般的大肚皮,对她道:“神力用尽之时,真爱便会显现。”
可她怎么知道,结局是这样惨?
三皇子还是向皇上请命出征,尽管边境没有任何祸端。他请求带着她一道,用她的神力,救助受伤的士兵。
前线鏖战,负伤的士兵源源不断送到后方来给她,她在士兵的伤处轻轻比划,血便不再流了。
她很高兴兵士们不再疼痛,可他们痊愈后再度被送上战场,直到死在那里。
日复一日的疗愈严重损耗着她,脸上的凤凰花也越发淡了。
直到有一天,她口吐鲜血,倒在医馆。
三皇子却不让她停,他苦苦哀求,说一定要让他赢,这样才能挽救她,挽救苍生。
她没思索过,一场侵略战争,怎么是挽救苍生呢?
大哥哥来了边境,与三皇子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三皇子冷眼看着恢复了当年神童般自信闪耀的暮山紫,拒绝了他暂停使用神力的要求。
能怎样呢?他只是一介布衣。
最终,大哥哥只能带着许多贵重药材来看她,让她仅将神力作用于药物,虽然疗愈效果慢些,却能减少神力的损耗。
她已是大姑娘了,能读懂大哥哥的眼神,虽然他总立于一旁,什么也不说。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怎么藏得住?
第二日,她不自觉的把凤凰花描得艳丽些,不知为何,就是不想他担心。
不久,她终于迎来一场预料之中的刺杀。伤员迅速折返战场,持续时间那么久,戎狄自然知道了疗愈神力。刺杀,乃是必然。
可即便在预料之中,三皇子的护卫还是没能挡住戎狄的袭击,医馆的防卫一层层被攻陷,她坐在最里面,像只被围困的金蝉,找不到可以脱去的外壳。
前面护卫的人一个个倒下了,她长于深闺,学了许多依附于别人的技巧,可在危机关头,能依仗的,也不过自己手中利刃。
她心思冷静地挥出一剑,无论如何,要拼一拼啊。
最终,面前的这个敌人倒在屠刀高举之时,击他中心脏的,是她的利刃,也是大哥哥柳叶镖。
危机时刻,暮山紫会的人赶来了。
她拿着剑,泪流满面。
昏天黑地的厮杀中,戎狄败落而逃。
大哥哥从一众好儿郎中走出,单手撑住快要倒下的自己,右手自然地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带血的剑身隐藏。
她不知从前羸弱的大哥哥,何时变得善用宝剑,那温润的面庞,闪耀着琉璃般的神采。
她以泪洗面,妆容早毁了,黑斑隐隐绰绰,可大哥哥的眼神,为何没有变呢?
这次营救暴露了暮山紫会的实力。三皇子没想到他这个低贱宫婢生下的兄长,竟有能力豢养众多以一当十的高手。
不久后战事结束,戎狄败逃,远遁大西北。
岁币是个双刃剑,拥有了富足的生活,便丧失了进取的心。可草原里的少数民族一直都在,不是戎狄,也会是其他,像大哥哥说的,他们亦可是子民。
三皇子得意地巡视边城,却意外听到“布衣皇帝”称号。大哥哥多年的努力,化作边境长久的和平,百姓富足,便自动称颂。
“布衣皇帝”呵,多危险的称号。
三皇子阴沉着脸,携她返朝。
皇上龙颜大悦,三皇子被正式封为太子。而她,拥有了一处高阁,叫凤凰台。
三皇子来凤凰台见她,苦口婆心,说要娶太傅的女儿为正妃,之后还有将军府的女儿,户部尚书的女儿……许许多多利益,都要排在她前面,她需要等,最后做他的小妾。
她听得不耐,突然打断道:“既然太子有那么多人要娶,梵凰就不奉陪了。”
聒噪戛然而止,太子死死盯住她。“你变心了,是谁?”
梵凰沉默地看着他。
“暮山紫?”除了曾经的大皇子,太子想不出还有谁。一个除了身份以外,每一处都胜过他的人。当然,以前他还拥有梵凰,现在连梵凰的心也要去了。
他不思索别人离去的原因,只一味憎恨离开的人。
他幽幽道:“你不知道吗?神女不可能留给除帝王以外的任何人。”
梵凰拿个帕子,将脸上的粉尽数抹去,露出黑斑。大哥哥见过了,他还没见过啊。
太子目瞪口呆。
“我神力使用过度,恢复不过来了,没有绝世容颜,也没有旷世神力,你看,我还有价值吗?”
一个以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如今尽是冷漠。
太子脸色像调色盘,失望、嫌弃、不甘、愤懑一股脑上色,唯独没有心疼。
他将信将疑离开。
说不上喜欢梵凰,但他不能容忍她爱上暮山紫。
他告知了父皇民间关于“布衣皇帝”的传闻,暮山紫便被召回了宫。
太子又来凤凰台,对她说暮山紫有谋逆之心。
她轻轻擦拭着一盏祭灯,道:“与我何干?”
“你跟着他,便是自毁前途。”
梵凰觉得好笑,不喜欢她,却又不想她喜欢别人。他把她视为一个专属物件,即使旧了,扔在库房里落灰,也得在自己的地盘上。
看着他满含刺探的双眼,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道:“他生母卑贱,身份亦卑贱,我不喜欢做你的小妾,不等于我喜欢他。”
她说了太子想听的话,却刺痛了阁外的另一人。大哥哥站在凤凰阁外,她知道。太子此举,不过是想要他们互伤。
心在滴血,却要忍受。神女只能留在帝王家,大哥哥又怎会不知?也许他想要搏一搏,可大哥哥啊,你的梦想便是歇戈止战,水儿又怎愿你卷入风波,毁一世清名?此生,惟愿你一世长安。
之后暮山紫会易主,大哥哥在京郊十问寺剃度出家。
方丈不肯收,说他红尘未了,可他求方丈:“佛祖慈悲,请赐我剃度的容貌,来安坐在龙椅上的那颗心。”
最终十问寺收下了他,因为大哥哥一诺千金,既踏入佛门,便克己奉佛,斩断尘缘。
一切平息下来后,梵凰突然面见皇上,请求出宫。她说要去寻赖头僧,请他帮助恢复神力,而赖头僧高人神踪,必得些许缘法,方能遇上,宫廷深深,自是没有这种缘法的。
皇上同意了,他以为宫墙太高。
他们没见过赖头僧像个茶宠般出现的模样,所以不明白,所谓缘法,不过是梵凰出宫的借口。
她拒绝了仆役随从,孤身一人,辗转一年后,在十问寺脚下的镇子边支了个酒铺。
她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在了汪洋大海,避开上位者的眼。她学会了补衣做饭,俗人俗语,游刃有余地生存,也学会了使用柳叶镖,像大哥哥那样,能够自己解决身边的危险。
曾经深闺中的花,还是经受住了日晒雨淋,开在了贫瘠的土地上。
凤凰花入酒,可真香啊,然而世人大多不喜,于是她的酒铺生意温温吞吞,不过,这正是她所求。
有时,她也会焚一坛烈酒,跳动的火苗便会短暂抚平内心的孤冷。
每月初一,她描上一朵凤凰花,去十问寺上香。山路蜿蜒,像世上人的心,可佛陀需要虔诚,于是阶梯直通宝殿。
青烟袅袅,大哥哥跪在蒲团上,心无旁骛地敲击着硕大的木鱼,容颜被时光雕琢得完美无瑕。
每一次叩首,她不敬佛陀,只敬他,他才是她的神。
皇上身子越来越不好了,却突然囚禁太子。一时间朝局动荡,百姓噤若寒蝉。
梵凰关了酒铺,活得更加隐蔽。
将废不废,最是危险。
本该身陷囹圄的太子突然来了酒铺,破开紧闭的门,说要借她身上的东西一用。
梵凰没想到,太子执拗谨慎至此,多年来一直暗中监视着她。
他端着一碗药,让她服下,不复年少时纯真的眉眼。也许,即便年少,那纯真也从未有过。
她自然是拒绝的,只问他要做什么?
太子不言语,拽着她的衣领上了十问寺,一把将她甩在佛脚边。他摸着大哥哥的头顶对她道:“多漂亮的头骨啊,取了做法器可好?”
她怒道:“你这个疯子!”
太子给了她一巴掌:“若不是法师说须你自愿奉献,我何必大费周章?”
“不要答应他,梵凰,他要篡位。”大哥哥被压制着,却拼命昂起头颅。
太子笑得阴惨:“你怎么还是那么聪明呢?聪明的头骨,更适合做法器哦!”
他拿起匕首,泛着寒光:“梵凰不答应,杀你祭旗也好。”
冷漠的眸子像条毒蛇。
“放他走!”梵凰颤抖起来:“你放他走!我答应你!”
“你把暮山紫会还给他,他一安全,我立马喝药。”她还是提了个要求。
“当真?”
梵凰便咬破手指,写下血誓丢给他。
她扑到大哥哥身边,捧起他的脸,好好望着:“我这一辈子看错了许多人心,唯独没有爱错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
太子阴险地笑笑,将暮山紫会的号令牌丢出,让人押着挣扎不断的大哥哥走了。
梵凰喝下那碗药,被人绑缚了四肢,放在十问寺的祭台上。
不断有人从她身上割下一片片肉,而那碗药的作用,只是让她不会流血,让取下的肉,干干净净。
梵凰痛不欲生,看他们拿着自己的肉,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直至皇上驾崩。
废太子的诏书并未昭告天下,太子还是太子。
新帝血腥继位,清除异己,血流成河。
梵凰身上已经快没肉了,只余累累白骨,惊悚可怖。她痛到麻木,便不痛了。
她要死了啊。
嘴角挂着笑,梵凰安静地想着大哥哥,他有了暮山紫会的庇护,定能山高水远,一世长安,即便,即便要杀回,也能像最强王者般回归。
邪恶的新帝再度出现,手里捏着个碗碟状的东西,在她身边坐下,观赏着她。
“有意思啊,”他道:“原以为他会拼尽全力来十问寺救你,不曾想竟去了皇城,搞得我措手不及。”
“真是我的克星。”他感慨。
“怎样?”他道:“他其实也不爱你。”
梵凰枯槁的脸部挤出一抹讥笑,日复一日的朝拜与思念,让她成为了最了解大哥哥的人。
真爱其实很难挑拨。
新帝没看到想看的,愤怒地割下她最后一片肉。
“神女的肉用处可多了。”他怪模怪样笑道:“这最后一片,便用来镇压他的神魂吧。”
“结局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举着那碗碟:“这仍然是他的头盖骨。”
这才知道,暮山紫会经过大换血,号令牌没什么用的。可大哥哥能力竟强至此,过去那么多年,仍能召集忠心的旧部,围了皇城。
差点,差点就拨乱反正了。
功败垂成。
“啊!啊!啊!啊!啊!”梵凰盯着头盖骨,发出长长的怒嚎。她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想让他活,他却愿意死。若不能让天地一新,便共赴黄泉吧。
凤凰怒嚎,山河同悲,万物皆泣。
新帝终于达到目的,欣赏到她痛彻心扉。
这时,一股烈焰,随着发散的苦痛,从她身后灼出,像翻滚的火龙,迅速吞噬了屋顶。
神力用尽,真爱便会显现。然而赖头僧没告诉她:真正的神力,是从痛里再长出来的。
新帝惊骇,仓皇后退,可没跑多远,便被火焰吞噬,像个真正的蝼蚁。
但是梵凰已经失去理智了啊,毁天灭地的焰火一路扩散,蔓延至整个皇城。
烈焰焚城,震动上苍。
斗姆元君的手指从我俩额间移开。
一场属于梵凰回忆,却两个让两个女人肝肠寸断。
让我破防的,是画面中大哥哥九岁时的脸,与我小小的弟弟,别无二致。
我弟弟叫韩山紫。
烟光凝而暮山紫,取自《滕王阁序》,是爸爸妈妈赋予我俩的名字。
终于明白,为何我那羸弱的弟弟,直到死,头盖骨都没有闭合。
原来是前世被人取了啊!
他小小一只,却聪颖过人,不到七岁,已是顶级黑客。
那时他总戴着副大大的眼镜,微笑的目光从镜片后溢出,拿赚来的第一笔钱给我买了心仪已久的转角衣柜。
“姐呀,以后就靠你弟吧,我会给你挣吃的。”他如是说。
也因有他,我才能在父母逝去后还有余款生活、上大学。
他十岁走时,身体只有七八岁孩童的身量,我抱着无声无息的他,哭到不能自已。
不知那镇压在十问寺下的魂魄,是怎样冲破阻隔,溢出些许,最终与我有了这十年浅浅的缘分。
原来斗姆元君让我看的,是梵凰的前世,亦是我小弟弟的来由。
元君屏退众人,单独留下我:“若回去,你待如何自处?”
我道:“毁了十问寺,不计代价,穷其一生。”我要放出他的神魂,成就他下一个完整的来世。
斗姆元君摇摇头,从北极星宫的天幕中取下一粒圆润的晶石递给我。“若想自己回去,便服下,若想梵凰回去,便给她服下。”
我大惑不解:“为何是我来选?”
斗姆元君闭上眼:“天机道盘,转动使然,莫要再问,去吧。”
当初梵凰因杀孽过重,被罚得神魂俱灭,斗姆元君垂怜,仍是留了一魄,化成一坛凤凰花酒,放在了冥界。
凭着穿透千年的恨意,梵凰修炼成了精怪,并且找到了王生。
即便,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生便是当年毁她灭她的新帝,多次轮回后的投胎转世。
鬼体载着我和梵凰,再度回到王生住的小院,新月如钩。
看着屋顶上悬着的道士的拂尘,我告诉梵凰,按照原著所述,王生已搬到救兵,若执意杀他,会被道士打回原形。
可梵凰却没有任何犹疑,她一把捏碎道士的拂尘,闯进屋内,挖出了王生的心脏。
捧着血淋淋的心脏,梵凰却哭到血泪都流下来。她并没有因此得到救赎,因为王生如此平庸如此胆小,他甚至都不会邪恶的笑。
王生不是新帝,我明白梵凰的痛。
千年的恨意化成的重拳,都打在了虚空里,找不到归宿。
我看见独属于凤凰的火,又开始在她后背蔓延。
她要自毁。
“冷静下来,梵凰!” 我不顾灼热,扑上去握着她的脸:“我有办法!”
“斗姆元君给了我一个宝物,你吃下,便可回到过去,”我掌托晶石放到她面前:“你可以重启人生,报仇!”
背后的火焰渐渐熄灭,梵凰拈起晶石看着,突然问:“那你呢?”
终于明白斗姆元君的用意了,让我来选,是因为需要有人代替梵凰,困在书本所界定的世界里,她希望那人心甘情愿。
我猛然将晶石塞进梵凰嘴里,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去吧!”
看着她越来越淡的魂影,我笑了,可一抹,腮帮子上竟有泪。奇怪,一只精怪怎么会有泪?
重生,是这个世上真正的后悔药。
我相信梵凰,带着前世记忆,她定不会让悲剧重演。
只我一人,便可换梵凰新生,大哥哥一世长安,小弟弟健健康康,而爸妈,也不会伤心早逝。
多值啊!
只我一人!
我走出去,替代梵凰,按照原著的意愿,承受了道士一剑,完成了既定的结局。
晨起的鸟鸣中,灯油已燃尽,蒲公趴在桌上,手肘边是还没写完的《画皮》。
他悠悠转醒,发现面前的书稿上出现一大段莫名其妙如蚯蚓般的墨痕,之后,鬼竟然被灭了。
蒲公摇摇头,笑自己梦中荒唐乱画,心疼纸张,小心将这页撕下,团得皱巴巴,扔去了墙角。
他重新研磨,生动地撰写了一只鬼的灭亡:穷凶极恶,阴险狡诈,是鬼本来该有的样子。
而那张蕴含着天机的画符,饱含另一个故事的悲伤,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我以浮生换她愿,世人莫道好心肠,
虚谷明月两相背,只余温情定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