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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花误入长春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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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漆黑一片,我看不见一丝光,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是哪里?为什么这样寒冷,这样黑暗?
我问:“有人吗?”
前方隐约出现一方光亮,照着奶妈那张慈祥的脸。
“小姐,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地活着,怎么还是来了?”
来了?来哪里了?
我举目四望,那无边无际的幽暗,以及寒冷……
莫非,这便是阴曹地府?
莫非,我已经死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奶妈,你告诉我,要怎样活下去?”
我叫着,没有回音,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寂寞。
人,本来就是寂寞的,孤零零地来,也孤零零地走。没有人欢迎我的生,更没有人在意我的死。
“盈盈!”
恍惚中,有人唤我,声音如此真切,仿佛就在耳边。
我努力睁大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盈盈!”
是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充满怜爱。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是我那没见过面的娘亲!
“娘,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夹杂着奇异的香气。
“孩子,你阳寿未尽,还是快快回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走了,扔下我在这世上受苦!为什么?!”
“我们女人到世上走一遭,本就是来恕罪的。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罚做女人。”
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很快就要消失。
“娘,请你不要走!”我狂乱地叫着,泪下如雨,“娘!娘……”
“好,娘不走,娘陪着你。别哭了,别哭!”
有人轻轻拍抚我的脊背,像安慰一个小孩子。
我不再哭泣,感觉到一股厚实的温暖,令周身不再寒冷。
我终于看见光亮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面前一张并不年轻却冶艳的面容,朱唇微启:
“姑娘,你醒了?”
她当然不是我娘亲,也不是我认得的任何一个人。
“你是谁?”我自床上坐起,打量四周,琉璃垂花灯,云母屏风,窗帘绣缛全是绛红描金,把个房内装饰得富丽繁华,并不是先前那家客栈。“这儿又是哪里?”
“这儿是绮香楼。至于我嘛,是这儿的鸨母,姑娘儿们都叫我秦嬷嬷。”
鸨母?绮香楼?……原来是一家妓院!
我惊觉,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下午,你昏倒在绮香楼前,被看门的婆子发现,我叫人把你抬了进来。”
昨天下午?那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半夜子时,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居然睡了这么久?我完全苏醒,翻身下床,往门外走去。
“姑娘,你要去哪里?”秦嬷嬷在身后问。
“悦来客栈。”所幸,我还能记起那家客栈的名字。
秦嬷嬷走过来,说:“听口音,姑娘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扬州人氏。”我不打算瞒她,只为她曾经温柔地安抚我梦中的哭泣。
“到京城是来走亲戚的?”她问。
亲戚?我想起相国府门前的一幕,心口犹如被人狠狠刺了一刀,剧烈地痛楚。
秦嬷嬷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不如就在这儿歇一夜,等天亮了再走吧!”
如果是以往,打死我也不会在妓院过夜。而现在……所谓的名节,我已经不在乎了!
“谢谢秦嬷嬷。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秦嬷嬷离去前,撤了灯,换上一对红烛。
我看那床前高烧的烛焰,一个声音低低地在耳畔响起:
“金榜题名之时,就是你我洞房花烛之夜。”
再也不会有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绝望的情绪又一次席卷而来。
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色彩,这样的我了无生趣。
第二天一早,我从绮香楼告辞出来,循着记忆中的路,找到那家悦来客栈。
那老板娘猛地看见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你竟是个姑娘家?”
“我二哥呢,哦,就是柳公子他们,在哪里?”
“走了,昨儿晌午启程回扬州了。”
我顿觉手脚冰凉,走了,都走了,撇下我一个人……
“柳公子临走前,给你留下一封信。”
我撕开信封,信笺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因有要事,需即刻赶回扬州。我在老板娘那儿放了十两纹银,你自行回家吧!”
我从老板娘手中接过银两,硬硬的,冰冰的,硌得手生疼。
回家?他们都叫我回家!
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家!
扬州柳家不是我的家,那只是个囚禁的牢房。
不知不觉,我又走回了绮香楼。
秦嬷嬷并不惊讶,只问:“姑娘,你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只求嬷嬷收留我作个烧火丫头,有饭吃,有床睡,就心满意足了。”
她用那双脂粉味很浓的手,撇开我覆在额前的一缕乌发,笑吟吟道:“好一个妙人儿!凭姑娘的花容月貌,光是作个丫头,太委屈了。如果愿意,让嬷嬷我好好调教,不出一年,你就能成为绮香楼的花魁!”
“秦嬷嬷,我并不想作什么花魁,只问你一件事,女人活在世上,如何才能让自己不受苦?”
“守住自己的心。”秦嬷嬷紧看着我,“永远不要相信男人,不要把心交出去,那样,就不会有痛苦了!”
“我懂了。”我点点头,“我愿意留下来。”
秦嬷嬷一脸喜出望外:“还没请教姑娘的芳名?”
“我姓沈,小名无心。”
“沈无心,这名字取得别致。”
是的,柳月盈已经死了,从今天开始,我是沈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