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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法则:时间 神不在的门 ...


  •   说是去找把风暴放进来的人,但林临反而好好地逛起了埃斯顿。一条长街贯穿整个村子,靠着海岸,太阳已经快降下去了,与此同时有归属时楔的冰冷金属慢慢从天空的另一端升起,覆住一整段的夜晚,从前如此,从后也理应如此。

      “人类有约定俗成的约束,那么整个世间同样也是有法则的。譬如时楔降临的夜晚,譬如亘古不变的潮汐。”妖精说,“只有沾染那些溯源本质法则的东西,才能称得上[神]的名义。”

      “神级奇匣是卡文迪许图书馆判定的。”林临说,“但诺尔基实验场已被复现了十四次,其中诺尔基自己实验的八次,加上他的学生复现的六次——这一共有记载的十四次等级在卡文迪许里也从来够不上神级。”

      妖精笑了笑。

      月相泪没反驳。
      但也没同意,它暧昧地模糊了这个问题。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恰巧。没办法判断它是否知道自己私底下做的第十五次实验场。

      不知道也好。林临继续散着步,海边的风很大,潮湿的闷热伴随着巨大的蝉鸣,像在下暴雨。花香也变得粘腻,这时候林临听见了有人在敲碗,发出一段有规律的音阶。

      埃斯顿的居民窗户都开在迎风的地方,天已经暗下来了,零星亮起灯烛,玻璃杯里倒映因为折射而颠倒的火焰,一个女孩子安静地趴在窗台上,正用木头筷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玻璃。

      林临想起那个女孩子的名字:“莉莉?”

      莉莉怔了一下:“……林临?”

      她看不见林临背后的月相泪。大概妖精给自己施下某类匿形的法术。

      “你在做什么呢?”林临问。

      “无聊敲敲。”莉莉有些局促,她的面前摆了一排形状各异的水杯,显然并不是随便敲敲。
      但这个小镇上并没有教导乐理的资源。

      林临的目光落在那一排水杯上,她走过来,莉莉的窗台离地面并不算特别高,鬼使神差地,莉莉半个身体探出窗户,将一根筷子递到林临手上。

      林临先敲了空杯。

      “叮——”

      声音很清亮,林临又敲了敲一个装满水的杯子。

      “咚——”
      音调明显矮了一截。

      “咦?”莉莉眼睛亮了一下,她显然听出了这里面的差别,

      林临重新摆放了一下杯子的顺序,拿着筷子从左敲到右。
      叮咚叮咚叮咚。

      然后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
      林临:“有冰块吗?”

      莉莉点点头,跑去拿了个冰杯。

      冰块擦过冰壁,发出几声湿润的摩擦声。

      莉莉的家里同样也在收听风暴之眼气象局的广播,正在播放一段旋律。
      昨日重现。

      林临跟着敲出了一段音调相似的旋律。

      莉莉的眼睛亮起来。
      她几乎是立刻便跟着敲出接下来的旋律,她不知道原理,但这些歌声正在用不同的频率告诉她这个法则:重的物体唱歌慢,轻的物体唱歌快。

      林临把筷子还给她。

      “原来是这样,装了多少水可以控制声音呀。”莉莉说。

      林临“嗯”了一声。
      “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莉莉说,“刚才才知道。你让我听,我就知道了。”

      莉莉不懂这些原理,但她也能说出自己的感觉。

      那么,什么才算涉及到[神]的法则呢?
      如果可以用[经验]触摸到[法则],那还算是[神]独自拥有的东西吗?

      这世上到处都是可以用感觉摸索法则存在的人。

      林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是一个草环。

      莉莉略显尴尬地收回手,她看见林临因为诧异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挠了挠自己的脸。
      “送给你的。”女孩子的声音有些高,似乎是没有控制好发声的动作。

      林临依然迷惑。

      “没有什么,只是无聊的时候编的。你不喜欢可以摘下来……”但莉莉猜林临的困惑不是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什么。

      “很晚了。早点回家啊。”莉莉向她招手。

      “好。”

      林临消失在一片夜色当中。

      莉莉看她的背影,脑子里幻想了一下追上去跟她一起走的场景。但也只是幻想了一下。
      她爬下了窗台,小心收好自己的杯子,听见父母在问她:“莉莉,你是丢掉你下午编的草环了吗?不是很喜欢吗?”

      “送给同学了。”莉莉隐瞒了林临的名字。

      “咦?”
      莉莉的父亲看向自己内敛沉默的女儿。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女儿过于安静,也没有多少朋友,经常一个人呆着。

      “是、是刚刚在窗户碰见的。”莉莉解释说,“她一个人,没有人跟着,也没有回家。我——”
      形单影只。
      走入夜色里。
      “我只是觉得,她好像有点孤单。”莉莉轻声说。

      “哈哈哈哈。”莉莉的父亲突然笑起来,他乐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报纸,揉了揉莉莉的脑袋,“看来你交到朋友了。”

      “……”

      莉莉没有回应。

      -

      颜鲁休会在每周二酗酒,莉莉擅长音乐相关的东西,路边的蜗牛缩进自己的壳里,也就回家了。

      “您是想记下什么?”月相泪问。
      它觉得林临此刻的眼神,像在橱窗外注视被贴上价签的水晶球。

      “是,我已经记住了。”林临说。

      “那个女孩曾经向您的桌子里丢过蜘蛛。”月相泪淡淡地说。

      “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我同样身处埃斯顿的轮回之中。”

      “那你知道轮回之外会发生什么吗?”林临问,然后她想起这只妖精所存活的时间,“哦,对于你来说,这些轮回承载的分量恐怕也都不算得沉重。”

      “当然,主人。”月相泪安然应声。

      没有人能比林临更懂诺尔基实验场了。哪怕是诺尔基本人。
      诺尔基本人死在自己复现的第八次实验当中。那是利锋纵队刚刚建立的时候,那是一个试图把时间磨砺得非常锋利的军队。诺尔基热衷于将自己的发明用作武器,或许已经不是热衷了,而是狂热。
      守烛人对林临提到过他。

      守烛人对林临的评价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他对诺尔基的评价是一个正直的军官。
      以律令之都的角度,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他狂热地追逐目标,一边打着吊针一边坚持自己亲自实验,消失在第一军区的方山里。最后尸体被巡逻的某个小兵发现,据说被发现的尸体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回到母体里、正在贪婪吮吸胎盘的婴儿。

      从此诺尔基实验被灵衢总司明令禁止。

      林临后来查阅资料的时候大概弄清楚了这种死法。

      诺尔基实验场既然开启实验、维系实验的条件已经如此苛刻,那么已经警告停下实验时的结果不会太温和。
      一切物质重组,这是明面上的现象。
      但在轮回里消磨的时间,不会凭空消失。

      如果不能献出同等于时间的重量,那么这些时间会像追人不放的野狼一样徘徊。同等的一分钟,旁人会过一分钟,到实验者身上便是十年。

      诺尔基之前的实验非常保守,同时他是无知觉地被献出了自己的记忆,加上利锋纵队一直有在打磨时间,这些异常不会被察觉,才显得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们试图利用时间,并且认为自己真正地掌握时间了,这时候那些时间便开始收割他们的性命。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每当人类认为他们已然掌握了真理、神秘与法则,世界,或者说那些至高的存在,便又会用一个小小的把戏给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类上一堂课。

      于是林临复现的第十五次诺尔基实验场,她本来并不觉得里面的生物有活下来的可能的。
      但是那是一片禁地的海域。或许不被时楔所遮盖的天空,有一束红色的光落到了海面。

      她确信有听到里面曾经传来鲸鸣。

      -

      艾格雯对天花板露出最后一个微笑。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嘴里那口血虽然吐了出去,但更多的从身体的内部涌上来,她用力地咽了下去。

      “你可以做到。”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仿佛她的话语也沾染上血腥,“你会找到林临,终结这个轮回,然后时间不再打结,它终于回到线性。”

      灰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艾格雯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后会发生什么。”明明是疑问句,但因为灰衣人过度紧张,绷紧的身躯只能发出类似陈述句一样梆硬的声线。

      “所有被堵住的时间,从过去流向未来,再也不打结。你说这个轮回是悲哀的,那你可以承受整个轮回这些悲哀的代价?就像把一根拉长的皮筋松开,它会瞬间坍缩回原来的长度。这是至高的法则,你有什么资格去填充这些偏差的缝隙?”艾格雯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灰衣人脸色灰白,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打湿,形成一大片水渍。

      “你说的那些,”他说,“我不知道。”

      艾格雯嘲讽地说:“异象的小偷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些。他们哪能触碰到那些不可知的隐秘。”

      “我用了三年时间分辨出埃斯顿被困在轮回,用了四年时间去学我需要的知识。我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快,就能够永远比时间抢先一点点。我已经记不清我记忆里的埃斯顿是什么样子,但当她对我伸手的三秒钟,却是我整个悲哀的人生唯一一次期待时间慢下来。”灰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更多的决心。

      远处的海浪声继续响着。海风继续吹着。
      时楔笼罩的夜晚已经降临。

      -

      “你唯一可能的办法,恐怕只有杀死天上的齿轮。”
      不知何故出现的青年冷淡开口。

      林临看向他。

      楚尔维德站在礁石顶端。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没人知道,衣摆翻动时内衬用金线绣的符文似乎在最后的一缕夕阳里闪了一下,像某种海底生物的鳞片反射。

      “楚尔维德,”林临说,“你吓到我的妖精了。”

      月相泪哭哭啼啼地躲在林临的影子里,十分娇弱地捂住脸,发出嘤嘤的声音。

      楚尔维德目光奇异地看向月相泪,然后再将视线转向林临,那目光仿佛在辨认某种生物。
      “你的……妖精?”

      “怎样啦?林临是我的主人。”月相泪忽然刚正不阿地说,在林临身后,它甚至有胆子探出半张脸来,下巴扬得高高的,“很稀奇吗!”

      “子爵在枢冕城,恐怕也见识过不少别的癖好的贵族吧。养个妖精跟那些人比起来,应该算不上稀奇。”林临说。

      楚尔维德沉默了一下。
      “是。”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林临:“……哦。”
      但是你跟我澄清这个干什么?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月相泪躲在影子里,偷偷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楚尔维德从礁石上走下来。靴子落在湿沙上几乎没有留下完整的脚印,只有一排浅浅的凹痕。
      “所以。”他开口,但林临打断了他。

      “我思考了很久。”
      从风暴停歇的黄昏到被时楔遮盖的夜晚。

      “为什么昨日重现可以被称作神级奇匣,同时被卡文迪许图书馆所记载的诺尔基实验场却不可以。”林临说。

      林临取下头顶的圆形草环。

      “或许是从前我……从前这个神级奇匣里新增了一个卡死逃生。”

      楚尔维德的目光从草环抬起来,落到林临脸上。

      “你说‘或许’。”他捕捉到了那个词。

      “是。”
      林临笑了笑。

      “卡死逃生?”
      躲在她背后的月相泪问。

      “大概是有人重新加固诺尔基实验场原理的时候,无意间留了一扇后门吧。”林临说,“在轮回卡死的时候有一个逃生机制。”

      “我必须提醒你:时间是至高九位的本源法则之一。”楚尔维德说。

      这是哪怕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

      “所以我需要一个神不在的门扉。”林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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