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在的星期三》再三临

14、【林临】 星星

　　星星。
　　很小的时候，林临就喜欢数星星。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远行，母亲温柔地在与见不清楚面容的青年说话。

　　林临总是在夜晚见到他。

　　她大概喜欢有星星的夜晚了起来。但她仍然不会说话。母亲与父亲都不着急，只有这个青年给她编过草环，戴在头上，然后逗着林临，在艾格雯无法注意的角落，偷偷叫她喊自己“哥哥”。

　　“你妹妹不会说话的。”艾格雯说，“别让她学会说话。”

　　林临睁着眼，试图看清青年，可他的面容总在夜晚里，满天的星星也照不亮他的脸。
　　星星明明灭灭。

　　“奥塞维汀，你跟你父亲一起走。”艾格雯说。

　　“我还能回来吗？”
　　奥塞维汀说。

　　“到我能够回来的那时候，妹妹还会记得我吗？”

　　林临听不懂他的话，用手指描摹他的表情，分辨不清是在笑还在哭，于是她做出一个有些潮湿的笑容。

　　“这难道不应该问你吗？”艾格雯声音有些尖刻地说，“只要你还愿意保有她的性命？”

　　奥塞维汀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上去令人感到微冷。

　　父亲从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良久，他安抚地抚摸妻子的肩膀，立下保证：“不会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艾格雯哀泣地望向他，轻声说：“你又如何担保呢？”

　　“你只要知道我厌恶战争。”父亲说，“我已将我身心的一切都献给了你。”

　　艾格雯闭上眼睛。

　　那天以后，林临再也没见过父亲和哥哥。

　　也不会有人在星星下违反母亲给意愿，让她偷偷学着叫哥哥。

　　记忆变得模糊，林临渐渐忘记了他们，再重要的人，被岁月洗涤过后，也只剩下印记一样的象征。
　　他们是概念。艾格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

　　概念是抽象的，不是具体的。

　　只是林临更加喜欢看星星。

　　她一天又一天地盯着天上的星星，星星闪烁着，像万家灯火。

　　父亲与哥哥离开的那天起，林临对看星星有了执念。

　　她慢慢长大，还是不会开口，像个咿呀的婴儿，但喜欢蹲在颜鲁休的铁匠铺门前。因为废弃的金属油漆倒在木桶里，缤纷油腻的色彩，是属于星夜的颜色。
　　她还喜欢去宁洵家门口捡一些不要的木头碎屑，因为它们纷纷扬扬的样子，像整片倾倒的星星。

　　或许林临的世界与他人的不同。

　　她的想象很疯狂，她的身体很弱小。

　　丙瑞喜欢她做猫捉老鼠里的老鼠，游戏的场地在迷迷森林。她是老鼠，莉莉和宁洵是猫。

　　猫捉老鼠，天经地义。

　　丙瑞踩住林临的脚踝，不紧不慢，像压一根枯枝，他挑眉：“你俩还等什么呢？”
　　于是宁洵率先蹲下来，捏住林临的下巴，像在端详一只还在喘气的小东西。

　　“老鼠跑不动了。”莉莉怯生生说。

　　“切，真没意思。”丙瑞说，“那就埋在这儿。”

　　宁洵松了手，林临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他们开始往她身上堆落叶。一片，又一片，湿的，沉的，压上胸口。
　　雾气塞进耳朵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林临躺在迷迷森林里的草坪，伤口被野草扎着，很疼。
　　然后她侧过头，透过遮掩的树荫。

　　她看到了星星。

　　关于这些星星，所有人都在嗤笑她疯狂的想象。

　　——这一整片星空。
　　这一整片的星星，它们看她从婴儿蹒跚学步，到慢慢长大，出落成一个少女。

　　星星闪烁着，像是回应。

　　浑身污泥的少女向虚无的天空伸手。
　　每根手指都很用力地分开，又紧握住。

　　想要抓住些什么。

　　-

　　猫捉老鼠的游戏经常会有，顶多把身子弄得脏兮兮的，回家免不了被艾格雯说一顿。艾格雯从来不会离开她们的家，有时林临也会疑惑，妈妈是怎么把这个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的？
　　但艾格雯也不会过问林临在外面的事情，外面管她最多的是颜永。似乎只要林临活着，有一条命，她真的活成什么样子，艾格雯并不在乎。
　　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颜永也不是每天都跟着，加上林临其实很喜欢去森林，里面有鸟的歌声，虫的歌声，它们零零散散的样子也很像星星。

　　于是有一天，远处的白塔骤然黯淡。

　　白塔黯淡的下一刻，林临开始寻找着星星的色彩。她来到颜鲁休的铁匠铺，这里有星星的油漆。她捡起他的刀。
　　颜永和颜鲁休死了。

　　这是星星的颜色！

　　林临寻找着星星的数量，来到宁洵的家门口，这里有星星的木屑。她捡起宁洵的木屑。
　　宁洵和他的家人死了。

　　这是星星的散落！

　　星星、星星！
　　一切献给伟大的星星！

　　林临回到家里，在白天布置好所有的星星。

　　这是艾格雯第二次斥责她。
　　艾格雯将河畔的溪水浇到林临的头上。

　　“林临。”
　　“这不是星星。你看看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林临恍然回神。

　　金属油漆腻味的色彩，涂抹到每一个木屑，散落得到处都是。
　　里面混杂有血肉模糊的腥味，艾格雯皱着眉头，对即将到来的大扫除显得非常糟心。

　　“你看看这个个家都被你糟蹋成了什么样子。”艾格雯絮絮念叨着，拿起拖把和扫帚开始忙忙碌碌地打扫卫生。

　　林临乖乖站在一边。

　　“唉。”艾格雯轻声叹气，又过来用热毛巾擦林临的脸。

　　艾格雯第一次斥责她，是她半夜爬起来去迷迷森林。
　　那是奥塞维汀尚且存在林临记忆里的久远时光，已经记不清面容的哥哥在星夜下向林临伸手。

　　“去闯一下迷迷森林？听说里面有妖精。”
　　似乎看出了林临的犹豫，奥塞维汀偏头，笑道：“禁地寻宝哦，你不去的话就被盗宝贼偷了。现在，你要不要跟我走？”

　　迷迷森林，似乎是与埃斯顿白塔同等年代的存在。
　　没有人会轻易进去，尤其是夜晚。
　　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

　　林临望着伸向自己的手，然后点头：“好。”

　　脏兮兮的林临和脏兮兮的哥哥是赶着日出回来的。

　　那时海狮小镇沐浴在黄金一样的日出里，然后急头白脸地被艾格雯数落了好一会。

　　艾格雯以为林临对星星的热爱是从奥塞维汀带她去迷迷森林的时候。

　　她可能错了。

　　林临热爱一切有关星星的事物，从更早以前。
　　从她出生的那个瞬间开始。
　　就像在很多年前，阳光为埃斯顿带来土壤。迷迷森林为妖精提供居所。

　　林临早已经迷失了。
　　迷失在梦想之地。

　　懵懂的眼神，第一次清明，除了沉默的高天，地上忙忙碌碌的人群里，仅有三个不同位格的生命向林临投下目光。

　　一个是颜永。
　　一个是妖精。

　　妖精一言不发，赠送林临一个深渊墓廊的钥匙。
　　妖精的文字充沛着喧嚣和诱哄。

　　【打开它，打开它】
　　【打开它！】
　　【你还在等待什么？它就是通往星夜的门扉！】

　　星星。
　　——这就是林临学会的第一个魔法词。

　　-

　　“抱歉。”
　　“请你代替【林临】活下去。替我看看星星，我知道你能做到。”

　　到底在说什么啊。林临心想。这面镜子。
　　分明埃斯顿、央陆诸国、迷雾之海——乃至整片大陆的夜空，都被时楔造物遮蔽天日。

　　——不见星月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