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风吹送》里里安

62、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没等其他人

　　没等其他人再开口，由风便拉着梁仍走进屋内，她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耽误太多时间，“爷爷怎么样了？”
　　许放站在床边，对她轻轻摇头。
　　由风目不斜视的往床榻方向走，所有人无论愿意或不愿意，都还是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道，各怀鬼胎的打着小九九。
　　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徐程康根本不是能接手由家的最佳人选，前些年由风去钟惠任职，美其名曰给徐程康一些机会，几年的考验期他完成的并不算出色，只是依靠着由清国的撑腰，还有由风暗中指点操作勉力维持着。
　　但是一旦没了这两座靠山，徐程康根本不可能调配利益相关方们的关系，也根本镇不住这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再说到前些年炙手可热的竞争者由涅欢，本来已经到集团里被由清国带在身边，大家都知道这是由清国想要培养的新人，能力之强一时甚至快要动摇由风的根基。
　　当时好多人都直接倒戈到了这个私生子一边，毕竟这是由清国的亲儿子，由风这个孙女怎么说也是隔着一层的。
　　奈何这由涅欢是个病秧子，来了公司没几年，也许是因为操劳过度，直接一病不起，回了国外去休养了。
　　兜兜转转，结果最后一切又回到了由风手中。站错队的人都在拍大腿懊悔不已，惶惶不可终日，押对宝的人都在满心欢喜的暗自庆幸。
　　总之，每个人在这棋局之中都是被动的一环而已。
　　“爷爷。”由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声呼唤，梁仍站在旁边，双手扶在她肩膀上，用触感告诉她，他一直都在，然后就静静看着由风，并不作声。
　　由清国眼皮动了动，他现在全身浮肿，几乎已经认不出本来的面貌，颇有些费力的睁开眼睛，定睛看了很久，才缓慢的将浑浊的意识调整清晰一些。
　　由风看到往日神采奕奕、不可一世的商业霸主，如今只剩下一副干枯变形的□□，躺在豪华的床榻之上，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为他而伤心难过，这情景可笑又可悲，不禁为这悲凉酸了鼻子。
　　“你来了。”由清国嗓音嘶哑，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从地狱漂浮而来，带着死亡的明示。
　　“您感觉怎么样？”由风问。
　　由清国把眼神定在了梁仍身上，梁仍回视点点头以示尊敬。然后由清国又简单环视了屋内的其他人，果然该在和不该在的人都在，这就是权势真正的魔力吧。
　　他对秘书说，“让其他人都出去。”
　　“是。”
　　许放效率极高的把所有闲杂人等请出了卧室，众人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敢违背老爷子的意思，只能忍着怒气离开。
　　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由风第一次感觉到，他们终于在以祖孙的身份存在于同一个空间。
　　以往这么多年，由清国的严肃和专制总是让人很难接近，他对由风几乎谈不上慈爱，永远都是批评教导，就像是领导培养员工一样，他只是在养育一个可以接手由氏帝国的接班人，而不是他生命延续的子孙。
　　甚至就连那仅有的欣赏，也只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只有由风这一个选项而已。
　　原来人虚弱的时候，会产生难得的真情实感。
　　“由风，你是时候真正接手了。”由清国说。
　　由风垂眼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赢了，只要你把这个家好好经营下去，别的……随你……”由清国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力的喘上一会。“我所有遗产的方案，已经放在信托了，你的部分，你去找许放。”
　　由风看着由清国灰白颓丧的面色，张张嘴说，“好。”
　　“梁仍。”由清国把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高大身影。
　　“我在。”
　　由清国又喘了几口粗气，“当年的事，是我阻碍你们，不要记恨由家任何一个人，由风对你，死心塌地，你不要辜负她多年的情意。我曾经对由风最大的担心，就是她渡不过情关，像那些大多数女人一样，明明有机会发光发热，却甘愿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我，从此洗手做羹汤。”
　　“但你很勇敢，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替她做了正确的决定，承担了很多痛苦。往后，她接手了这个位置，处境也许反而比现在更糟，你还是要尽你所能去护她周全。”
　　“由董事长放心。”
　　由清国轻轻摇头，“现在，我只是由风的祖父。”
　　由风有些意外的看向由清国，又抬头与梁仍对视。
　　“好，爷爷放心。”梁仍颔首。
　　“由风。我这一辈子为了由家殚精竭虑，从没有一天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年少时正赶时局动荡，却逢家道中落，为了振兴家族，我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也放弃了自己的所爱之人，甚至放弃了承欢膝下的人间美妙。几十年了，我确实也很累了，如今马上撒手人寰，也算是一种解脱。”
　　由清国语速很慢，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如泣如诉。
　　“爷爷……”由风几乎从未与家人推心置腹过，如今由清国的话竟叫她一时不知所措。
　　但由清国并未在意，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还记得你妈妈带着你来家里的第一天，你那么瘦小的一个孩子，眼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坚定和光芒。原本我只是觉得你的某些瞬间和我年轻时很像，却未曾想，你迸发出那么强大的潜力。从小到大，无论做任何事你都不服输，我从未见你对我哭天抹泪，亦或是撒娇告状。”
　　“可能我对你太过严苛，让你不敢靠近。但其实我也是矛盾的，若是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喜欢些漂亮裙子或者唱歌跳舞，也许我也会选择做一个平常的祖父，放任你去疯闹。可惜你是个刚强的好苗子，我若不尽全力去培养你，那才真正是暴殄天物，浪费了你的天赋。”
　　由清国说着开始剧烈咳嗽，由风伸出手帮他顺气，简单平复后，由清国又继续了自己的演说，他眼睛空洞的看向天花板，神游在自己人生历程的跌宕之中，仿佛此时不说，这辈子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你别怪我。虽然我的一些决定对你并不公平，但事实是我成功培养出了一个继承由家的不二人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这便是你的命运，生来便不肯服输的反骨，注定你会按如今的方式去生活，所以你也不要怪任何人。”
　　“从今往后，我无法再插手你的决定，只能在天上默默注视和庇佑你，我只希望你记住，虽然这些人都自私自利，都各怀鬼胎，都眼界狭隘，但是他们是由家人，你成为一家之主，必须有容人之量，要保护和扶持他们，即使再委屈不甘，也不要做出违背良心和伤害家人的事情。答应我吗？”
　　由清国缓慢的将眼神移到由风脸上，由风点点头，“好，我会的。”
　　由清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将眼神移回了远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早就是一家之主了，为了把厂子做起来，起早贪黑四处奔忙，有时一天一顿正经饭都来不及吃，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窝头，就着凉水便吞了。我跟你奶奶这辈子总共也就一起生活过五六年的时间，除了在外面出差的日子，我跟她相处加在一起可能都不超过一年。”
　　“她为我生育两个孩子，却没跟我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两个孩子怨我，我毫无疑义。他们承担不了我这样的重担，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才放任他们去懒散堕落。现在想来，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情，但好在，他们现在有你可以依靠了。我只希望他们不要给你添太多的麻烦。”
　　由清国停顿一下，继续说，“至于其他与我有关的女人和孩子，他们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们的一切，你只需要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即可。”
　　“由风，我一生的心血，就交给你了。”由清国费力的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优盘，由风接过，她知道，这是一份重若千斤的负担，但无论怎样，她都得扛得起来。
　　两人从卧室出来，所有人都挤在门口企图第一时间知道内幕消息，希望知道由清国刚刚跟她交代了什么，又或者是不是悄悄给了她什么。
　　“你爷爷说什么了？”由继尧第一个上前来问。
　　由风面无表情的盯着这些人，这些所谓的亲人，被由清国庇护了一生的由家人，此时此刻全然不在意那个病榻上生命的去留，他们只在意自己能够分到怎样的财产。
　　她很想把这些人甩下，这一生都不想再见到他们，但是她又回想起了刚刚由清国的嘱托，她必须让这些人好好活下去。
　　“爷爷把由家交给我了。”由风特意提高了音量，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由家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从今天开始，由家，我来做主。”
　　“由风，你别因为我们刚刚不在就假传圣旨啊！”由昱尧猴急的跳出来，第一个不服气，“现在明明是我们程康在做代理CEO，怎么最后倒成了你做主了？这我得去跟老爷子问清楚。”
　　说着由昱尧就要往卧室内闯，却被秘书拦在了屋外。
　　徐程康无语的上前去把她拉到一边，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姑姑，你不需要在这里质疑，也不用费力闹腾，我甚至不想跟你解释任何事情，过两天我会要信托公司将爷爷的安排一一告知大家，如果届时还有任何疑问，私下来找我。闹在面子上撕破了脸皮，恐怕谁都不好看。”
　　由昱尧被由风此时的表情震慑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不久之前刚进家门的由风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浑身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此时都开始看由风的脸色了，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得罪了这未来的家主。
　　“那谁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万一你在里面对老爷子做了什么事情都没人知道。”二房在一边嘀嘀咕咕，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由风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说不定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老爷子神志不清，她就趁火打劫，反正无凭无据的，谁也不能说什么，结果就这么简简单单把由家拿到手了，这也太便宜她了。”
　　“你们都闭嘴吧！”徐程康此时站了出来，只有他这个真真切切体验过“一家之主”感受的人，才真的有发言权，这个活儿就算打死他，他也再不可能继续干下去了。
　　他此时更多的是对由风曾经多年，也为未来多年不易的心疼与同情。
　　“怎么？难道你能来做主？你管得了集团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如果只是个吃干饭的，那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别人给你盛饭，吃多吃少总不会饿死你，但是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说不定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徐程康这两年被家里这些人折磨的不成样子，他正愁无处发泄自己的不满，可算是找到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