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是我的！》吹渊

28、试情 “别哭。”

　　次日，药庐里升起阵阵浓烈的白烟，药童被人从烟雾中一脚踹了出来。

　　只听后面一道恼怒的声音吼道：“你这懒虫，此药只可小火慢炖，你竟敢……咳咳咳！”

　　药老被熏得直掉眼泪，怒气冲冲地指着药童骂。

　　就在此时，院墙后方有人探出身子爬上了墙头。

　　“嘿，小老头！”莫岑咧开嘴笑，“可不许哭鼻子，再哭下去胡子可要发霉咯！”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药老正在气头上，甩手丢出烧火棍，吓得莫岑撒腿就跑。

　　墙体很薄，只够落下一只脚的宽度，虽然他跑得着急，身形却很稳。

　　不过，没跑多远他便停下来了。

　　院墙下，别扬伸出双手将人接了下去。

　　“他干嘛那样？”莫岑一脸不服气，还不忘嘟囔一句，“又不是我把屋子烧了，这小老头脾气可真差劲！”

　　药童一见别扬就开始找那只玄猫，却连影儿都没瞧见，面色难免失落，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太伤心就被药老揪着进城抓药了。

　　别扬拉着人在院中小桌用过午膳后，小憩了片刻，再醒来时，身侧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玄猫。

　　小猫依旧闹腾，满院子乱窜，别扬屋内的帘子已经被它抓得不成样子了，只有睡觉时它才安静些。

　　每到午时，它便乖巧地趴在别扬身侧眯着，别扬跟着它也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有时甚至能睡到日落。

　　只是从这之后，小猫再也没有变回人形。

　　药庐里的人看了都说小猫的状态很好，别扬却猜不出莫岑究竟还疼不疼，只是夜里不再发了疯地想杀人。

　　或许是在变好，他刚这样想，小猫便消失在那个午后。

　　午睡时小猫还主动钻进他怀里，就算贪玩它也不会离开药庐，可整个药庐翻遍了也没找到。

　　在夜幕降临前，别扬踏进了药庐外那片深林。

　　他没有在那里找到小猫，反而遭遇了伏杀。

　　他以谭以的身份来此寻药治病，身边自然也跟了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

　　护卫们将人拖着，掩护着他逃离战斗中心。

　　别扬一时想不到这些人的身份，如果是谭家的人有所察觉要除掉他大可不必如此，正当他想得出神时，繁茂的枝叶间利剑飞出。

　　破空声起，他猛地回身，却见一道身影闪到身前，猛力劈开了这一剑。

　　霎时间，三五人飞刺而来！

　　本是极险的境地，那黑衣人却抓着他的手腕，在推拉间帮他避开了一剑又一剑。

　　不仅如此，黑衣人在保护他的同时，竟还能单手执剑回刺而去。

　　须臾后，林中安静了。

　　“莫岑。”

　　别扬直直站着，望向莫岑的眼神尽是担忧，丝毫没有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莫岑松开拽住他的手，拍了拍衣袖才看过来：“这些人是来杀你的。”

　　别扬并没有去看地上的人，却顺着他的话问：“这些是什么人。”

　　“燕塞农家的人。”莫岑往外走，“他们认为农谦死于谭家人之手，所以来除掉你。”

　　别扬没回话，也没跟着他往外走。

　　发觉他没跟上来后，莫岑回头，意义不明地笑了：“农谦死的时候，你也在场不是吗？”

　　别扬闻言指尖一颤，反却问道：“你都想起来了吗？”

　　“嗯？我没忘记过什么啊。”莫岑笑得更灿烂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别扬走到他身旁，又问：“那你还记得我什么？”

　　“这个嘛……”莫岑假装思索了片刻后，将人搀住道：“你现在是病弱体虚的谭以，应该坐在轮椅上才是。”

　　别扬听此浅浅的笑了，大概在这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南诏，圻南城，燕塞五门，很多事情都变得清晰。

　　莫岑时常会受伤，他太会隐藏，就仿佛真的没有痛觉一样。

　　若非那次墨痕背叛，那么多年他真的从来没有在别扬面前展露过受伤的模样。

　　可别扬不用看到伤口就知道他会受伤，因为他明白莫岑是游走在生死之间的人。

　　他不愿意让他受伤，可莫岑不说，他连伤他的人是谁都无从知晓。

　　要想杀掉谭家真正的掌权人，就必须清剿黄泉引。

　　黄泉引着实隐秘，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在里面安插线人，派进去的人大都死了，活下来的也不过是里面的泛泛之辈。

　　既然莫岑要亲手杀掉谭家人，那他便在幕后帮他拦截黄泉引的人。

　　其实到后期，黄泉引的许多杀手都已经被他控制，但这个组织实在强大，直到谭元死前依旧不乏为他卖命的人。

　　但好在，在他的打压下，这时的黄泉引已经不足以再掌控局势。

　　谭家也是他的仇人。

　　说是满门战死，其实与被屠无异。

　　他是被莫岑从无常鬼手里抢回的人，身负国仇家恨，从不敢轻言生死。可不知哪一刻，他忽然知晓，倘若莫岑的死早已注定，那他也必然死亡。

　　莫岑说他因恨而生，是必死无疑的人，别扬明白，其实人也终将死亡。

　　比接受死亡更难的是，何时死，如何死。

　　南诏的族人不能没有他，而他不能没有莫岑。

　　进入白水城前，莫岑突然的亲昵，愿意扑入他的怀里，轻蹭他的脸庞，任由他拉起他的手，他怎么不明白那是离别前的告别。

　　他的道别，他的不舍，他的挣扎，他全都知道。

　　可没有莫岑他就不能活，直到现在，亦是如此。

　　所以，莫岑不能死，别扬要他活。

　　世间蛊术千百种，多以害人为本，以杀人为业。然西南深处，有一种早已被族人遗忘的怪蛊，此蛊名为同命蛉，不成于毒窟，不生于腐骨，而是炼在一截枯死在石缝的桂花枝里。

　　那幼虫日夜啃噬枯木，它不食五毒，不饮露水，只要人心头一念不舍，食的是极深的贪念，饮的是心头之血。

　　待腐木枯枝抽了新芽便是蛊成，蛊虫吐出一点微光，渗入桂花，借花将宿主的寿命渡给那人。

　　若受者心中也牵挂着宿主，渡出去的寿命便不再是单向的给予，而成了真正的同生共死，

　　但若是受者心中无情，蛊便只会单向吞噬，那便是你死我活。

　　所以，此蛊又名试情蛊，爱得疯魔的人会将其种入爱人心头，倘若爱人移情别恋，那他就死。

　　试情蛊，有人用它试探爱情，有人用它夺取寿命。

　　莫岑不懂此蛊，也不会在谁心上种蛊，但别扬懂，他愿意将蛊虫种在自己心上，愿意寿命共享。

　　如果莫岑活下去需要一颗心，那他就献祭心脏。

　　从一开始，从那条破旧的巷子里，从见到莫岑的第一眼，腐木桂枝便抽芽开花。

　　见你，枯石生花。

　　只要是莫岑，他什么都愿意。

　　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留住他的体温。

　　莫岑是在他的怀里冷去的，他的爱人全身崩裂，那样虚弱地，了无生息地倒在他面前。

　　天边金轮终究还是被山角完全掩去，群山之间，一片寂寥。

　　“小猫！”

　　仓惶的呼唤声从远山阴影下响起。

　　莫岑心中一惊，回身望去，那人却近在眼前。

　　“此处已被重重把守，你很难出去。”

　　他看见别扬正对着自己说话，渗血的手里还握着碎瓷片，这话说得实在是像在威胁。

　　莫岑想要开口反驳，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反倒是平日惜字如金的别扬不停地说着什么。

　　在说什么呢？

　　莫岑努力地听，仔细地听，可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只知道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吞了碎瓷片的喉间挤出来的一样。

　　麻烦鬼，你的嗓子怎么哑了，声音也碎得不成样子。

　　是谁，欺负你了吗？

　　要跟我说，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莫岑像听悄悄话一样凑近，听着听着，他的眼睛就湿了。

　　湿哒哒的，有什么东西一直掉。

　　“别哭。”

　　他嘴唇翕动，似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别扬瞳孔骤缩，猛地一僵。

　　他下颌不停地轻颤，姿势却僵持着，连同呼吸都僵住了，仿佛只要一动，某种念想就会破碎。

　　莫岑伸手抚上那双流泪的眼睛，嘶哑着声音又说了一遍：“别哭，我最是难得见你笑。”

　　声音响起的瞬间，别扬像是突然回魂了般，他的眼睛瞬间回神，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涌了上来，从四肢百骸轰的一声冲向头顶，冲得他双目眩晕，脑中嗡嗡作响。

　　心脏在这一刻猛烈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重得如同擂鼓，撞得胸腔发疼，疼得他几乎要弯腰垂头。

　　可他依旧不敢动，连呼吸都压抑着，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烫得他的眼眶又酸又痛。

　　莫岑用掌心抹去他满脸的泪水，他终于，意识到他之前那一身的伤已经痊愈了。

　　那种尖锐的疼痛彻底消失了，只是浑身有些乏力。

　　他怔愣片瞬，鼻尖泛酸，眼眶顿时就红了，埋进别扬颈窝，泣不成声：“……傻瓜……”

　　别扬的手在抖，从指尖抖到肩膀，抖得那样的厉害，以至于他几乎抱不住莫岑，他想唤莫岑，可喉咙发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莫岑，莫岑……

　　别扬颤栗着，抽泣着，声音暗哑地唤着他的姓名。

　　紧靠的胸膛清晰地传来心脏的跳动声，莫岑在他耳下又亲又咬，他咬的力道并不轻，责怪他，又心疼他。

　　却突然，他的动作一顿，口中腥甜猛地冲了出来。

　　这一口血吐得太急，穿过别扬的指缝喷溅到车架上。

　　“莫岑！？”

　　别扬骤然陷入窒息一般，慌切地喘着气，一双手不停地试探着，生怕轻微的触碰都会刺痛他的伤口。

　　他饮泣吞声，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止不住地往下掉。

　　“蠢货……怎么总是被骗。”莫岑抚上他的脸庞，眉眼弯弯道：“不疼，我一点都不疼。”

　　这口淤血吐了出来，那些积攒在心头的伤好像突然就散了。

　　莫岑故意放大了吐血的动作，如他所料那般，轻而易举就引住了别扬所有的注意力，这一眼自然意识到到莫岑那一身狰狞可怖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低沉的哭泣声难以掩藏，直到再次对上他清亮的眼眸时，别扬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些。

　　“麻烦鬼，原来你这么爱哭。”莫岑咧嘴笑了，那双泛红的眼眸细细瞧着，别扬蓄在眼底的泪像积在山涧的清泉，映着黯淡的光。

　　莫岑忽地想起了方才别扬口中的呢喃，那些他没听清的话。

　　他才知道，原来别扬早就知道玉佩和解药的事，原来别扬连他说的那些胡话全都记在心上，原来别扬还想过要带他去杏云驿赏花饮酒。

　　边想着，他单手撑起身，仰头吻走了他挂在下颌的泪珠。

　　咸涩混杂着血腥味在口中化开，他咧嘴笑道：“不必带酒了，四海升平的时候，我带你去看杏花开。”

　　别扬低头吻上他笑意盈盈的唇，将人紧紧搂入怀里，颤声回道：“好。”

　　初春的黄昏，天际没有成片橘红的绚烂，只有一点浅浅淡淡的亮白，仿佛刚过拂晓。

　　起伏点点青，等春来，山依旧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