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是我的！》吹渊

22、聘礼 别问那么难

　　他的身影刚踏进院门，小黑猫就扑棱着四肢跑了过来。

　　不过片瞬间就被拥入怀中，这次山鬼没有跟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屋前望着。

　　进屋时，别扬弯腰伸手将它也捞了起来。

　　他不说话，莫岑也置气般一声不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打开食盒，热腾腾的白气冒了出来。

　　“喵~”

　　是山鬼的的叫声，试探般的声音有些弱。

　　“喵。”莫岑也跟着叫了一声。

　　别扬的视线在桌上两猫身上流转片刻，最后停留在莫岑身上。

　　莫岑在他执着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偏下头颇有些做错事的心虚感，“山鬼问你回来还给我们带吃的吗？”

　　山鬼属实是受宠若惊了，这么久以来都跟个哑巴似的，竟然主动搭话。

　　平时都是准时喂的，今天侍人也准备了晚餐，可能是没想到别扬这么晚才回来还带吃的，山鬼没见过才觉得意外。

　　别扬轻应了一声，将香气四溢的碗放在莫岑面前，又端出一个碟子。

　　莫岑爱吃肉羹，山鬼爱吃羊肝。

　　碟子刚放到桌上，山鬼就用爪子打翻了，尝了两口似乎味道还不错，于是衔进嘴里就跳窗离开了。

　　莫岑不管是人形态还是变作小猫，吃东西时都要用一只手按着碗边，而山鬼，只吃撒在外面的东西。

　　至于原因，莫岑倒是解释过，山鬼觉得自己是个行影无踪的侠客，所以还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看样子本来是打算做个游荡在山间的猎手，不过跟着莫岑才与人有接触。

　　虽然是莫岑最爱的肉羹，但他只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

　　“不喜欢吗？”别扬以为是味道不对，拿起筷子刚想尝尝，只是筷子还没落下手就被小猫的两只爪子抱住了。

　　莫岑将黑乎乎的脑袋靠在他手背上，问：“你吃东西了没？”

　　在他的心里，别扬是皑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所以，他的印象里，别扬一直都是漂亮的，冷峻的。

　　但眼前的别扬，原本雪白的皮肤泛着蜡黄，深陷的眼窝下黑得像是有两团瘀伤，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憔悴得仿若大限将至。

　　最近让人伤神的事情确实太多，莫岑心知无法为他分担，便努力视而不见，可这种濒临死亡的状态让他不得不在意。

　　从昨晚起，别扬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别扬点头，“吃过了，你再吃些。”

　　莫岑摇头，把碗推开了，垂下头看着自己垫在桌上的两只前爪。

　　“为什么不开心？”

　　别扬伸出双手，细细抚弄他毛茸茸的脑袋。

　　小猫红彤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片刻后，眼神却错开了。

　　“你呢，看起来那么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发生什么事，反而是解决了一些事。”

　　是很含糊的回答，若是往常，别扬应该会具体解释究竟是解决了什么问题。

　　对于他避重就轻的掩饰，莫岑理解也能接受。

　　其实他曾在黄泉引结交过一位友人，说是出生入死实不为过，他们相互依靠熬过了很艰难的一段时间。

　　莫岑将他视为生死与共的挚友，但信任的结果是背刺，他心口上的第一道伤是他留的。

　　但莫岑后来早已不恨他，也不怪他，他明白想在黄泉引活下去就不能相信任何人。

　　莫岑原谅他危难之时的背叛，原谅他为自保而拔剑相刺，也原谅他弃他重伤不顾的举动。

　　却不能明白为什么这些都不计较也不能和好如初，不明白为什么要刻意疏离，不明白为什么人会如此善变。

　　因为想不明白，他总是在问，试图求解出一个答案。

　　但当什么都同他讲的别扬也开始有所隐瞒后，他便不问了。

　　对于他的这种变化，莫岑感到担忧的同时，也由衷地感受到了开心。

　　因为莫岑看见，别扬在适应新的环境，他的人生有了新的变化，他依然再前行。

　　那些他未能参与的，不能参与的，好像都在慢慢变好。

　　变了也好。

　　小猫垂下眼眸，眼底泛起湿润，两只前爪轻轻踩在别扬的手腕。

　　开心，因为你不再受委屈，也不再挨欺负。

　　心疼，因为你看起来好像越来越不开心了。

　　怕被察觉异常，莫岑干脆趴在了他的手臂上，模样看起来甚是委屈。

　　别扬任由他趴着，从怀中摸出一沓纸铺陈在桌上，上面画着晦涩难懂的符号。

　　“莫岑。”

　　莫岑蓬松的脑袋动了一下，没搭理。

　　别扬抬手将小猫搂进怀里，还不忘帮他顺毛，莫岑这才学着他的语调道：“莫岑呀~”

　　看他故意吞吞吐吐，用不大的声音模仿，别扬的嘴角浅浅扬起些许。

　　平时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的家伙突然这么安静，怎么会察觉不到异常

　　莫岑窝在他怀里温暖又舒适，但他还不想睡那么早，于是两只眼睛转动起来。

　　他看不懂，于是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鬼画符？”

　　“不知道，像是什么暗语。”别扬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小猫探出脑袋，仔细看了又看，最终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又问：“你今天在白水城找到的吗？”

　　这次别扬略有迟疑，过了会儿才回答：“不是。”

　　还是在回避，莫岑便不问了，安安静静地待着。

　　别扬几番将笔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只字难落。

　　莫岑扫了眼再次被放在一旁的毛笔，眼睛一亮，嘴角便弯了起来。

　　他从怀中跃出，轻巧地落到桌上，大摇大摆地走了两步。

　　乍一看倒没什么，细看却能注意到他走路时身子在轻微地摇晃，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般。

　　对于他突然的举动，别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紧随着。

　　小猫装模作样地在桌上转了两圈后，突然站立起来，两只爪子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下。

　　为避免他扑空，别扬急忙伸出手，为他提供支撑点。

　　小猫急忙把已经露出来的爪子藏起来，软乎乎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按在掌心。

　　“怎么了？”别扬问。

　　小猫左瞅一眼，右瞄一下，才笑吟吟道：“你闭上眼睛靠过来，我给你一个小惊喜。”

　　说罢，他又跳回了桌面。

　　别扬倒是没有犹豫，很是配合地俯身低头。

　　“还有眼睛，不许睁开。”

　　“好。”别扬阖眸。

　　确认他真的闭上双眼了，莫岑迅速抓起身旁的毛笔，又极快地在他唇上画了一笔。

　　浓黑的墨水当即划落在皮肤上，有些突兀，莫岑却得意洋洋道：“你怎么每次都被骗？”

　　他笑着抬眸，本想看对方被骗后气急败坏的模样，对上的却是一双冷淡的眸子。

　　不知是何时睁的眼，别扬就这样眸光浅浅地看着他。

　　莫岑一时有些窘迫，本来做坏事就心虚，立刻松开了手中的笔，凝着笑容讪讪问：“你为什么不躲？”

　　别扬低下头，脸颊轻蹭他的毛乎乎的脑袋，温声应道：“嗯，不躲。”

　　小猫怔愣了许久，两只前爪才环上他的脖颈，“你的玉佩落在我这儿了。”

　　“是给你的。”

　　“给我这个干嘛？！”莫岑又笑了，推着他想要将玉佩取下来，却反而被对方搂得更紧了。

　　“莫岑，我想聘一只猫回南诏。”

　　莫岑心底猛然一刺，顿了片刻后，又扬起调侃的语气：“聘什么猫啊，你的聘礼准备好了吗，是备了盐还是已经把鱼穿在柳条上了？欸，这么说来，最近天气又冷了，柳枝还没发芽吧，这样的话……”

　　“是玉佩。”别扬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又说了一遍，“聘礼，是玉佩。”

　　“……”

　　莫岑鼻尖一酸，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哪有小猫喜欢玉佩的，你请猫媒了吗，你选好聘猫吉日了吗，你知不知道聘猫要写聘猫契？”

　　“我正在讨好山鬼，希望能请他做个媒将我引荐给你，聘猫书我也拟好了，只待天月德日便可下聘。”

　　别扬的唇印上他覆着细绒的耳朵，在察觉到他的轻颤后才退了些距离，却低声追问：“你呢？”

　　莫岑湿润的眼球不停地颤动，他不得不用两只猫爪将脸掩住，或许是知道藏不住声音里的抽泣，所以迟迟不愿张口。

　　别扬铿锵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时刻提醒莫岑，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

　　他几番提起自己的死亡，是希望别扬不要觉得太突然，也是提醒自己不要再生贪婪。

　　别扬怎么能不明白，二十七年早已是猫的寿命极限。

　　小猫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黯淡，思绪忽然僵滞在此，仿佛那小小的脑袋很难再往下想。

　　“你呢，你愿意跟我走吗？”

　　别扬将他捧到面前，又重新问了一遍。

　　他冷淡的神情与寻常无异，就连嘴角细微的弧度都吝啬，这一点与莫岑倒是完全不同。

　　但或许是今夜烛台偏远，昏暗的光竟擅自在他淡漠的双眸里映照出几分温柔。

　　那样突兀的，笨拙的，难以掩饰的心绪，从专注的目光流转到颤抖的指尖。

　　莫岑轻抽一口气，几乎压抑着不敢呼出，随后用尽力气地蹭蹭别扬的脸颊，口中发出微弱的叫声。

　　他曾经猜过别扬的心，猜到最后全是臆想，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人好复杂，他有好多不懂的地方，但好像是爱别扬，所以觉得他什么都好。

　　小猫的眼眸缓缓转动，看着刚才被他画上的胡子，心里又描摹了一遍他的模样。

　　这一刻，莫岑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同样的，别扬的这个问题也得不到答案，就如同莫岑注定见不到白发苍苍胡子长长的别扬。

　　或者说，有些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可偏偏，不死心的人还要问。

　　莫岑再次趴靠在他身上，冰冷的爪子和耳朵同时感受到了他灼热的体温。

　　他终于低声道：“别问那么难回答的话。”

　　“好，那我按自己的心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