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还关注前男友》赏卿风

57、口出狂言 有一口气还

　　“叩叩。”

　　躺在床上的老人反应比旁边的护工还要快，颤颤巍巍都要抻着头看房间门，门上的玻璃映出了一张和他有几分像的面孔。

　　视线一对上，老人脸上的期待反而凝住了，呼吸都变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灰褐色的瞳孔露出了稚子般的懵懂，明明是盼了很久的人，真见到了反而不敢相信。

　　门外的人可能是青年时奔波的原因，老态比同龄人明显，鬓角已经有了斑白，头发不长不短向后固定露出额头，人很瘦，一身西装全靠着骨架支撑，精神却很好，挂着温和的笑推开门。

　　护工很会看眼色，让开病床旁的位置，在男人进来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床上的人保持着姿势望着他，裴慕行先是理了理皱起的被子，整理妥帖后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视线顺着伸向他的手慢慢上移，再次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伸出的手没有得到回应，一会儿就脱力落到床上。

　　老态龙钟，和记忆里拿着戒尺的人几乎找不到什么相似的地方。

　　死亡是人生中最特别的阶段，有些人因为不可抗力，跨过了中间许多的人生阶段直接迈入黄泉，有些人是一步一步地向最终的那个方向走，走不动了，距离彼岸也就一线之隔。

　　分别太久的人，何尝不是前者，明明记忆里还是对方风华正茂的样子，再见他却是老朽得翻个身都要等待别人搭把手。一直以来怨怼的对象都是那位眼睛里容不得沙的市长，怎么着都落不到一位和死亡隔不了太远的老人身上。

　　找不到目标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随着一口气吐出体外，裴慕行败下阵来，刻意弯起的嘴角落下，交握在一起的手分开复而缓缓地盖住枯树般的手。

　　“父亲。”

　　床上的人落下一行泪，“慕......慕行。”

　　有了这个开头，寒暄也不是那么困难。

　　“回来之后水土不服，生了场病，怕病气过给您，现在好利索才来了。”裴慕行回国要忙的事情很多，当然不是因为生病才不来医院，原本准备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他打量着这个大儿子的脸，“年轻的时候像你母亲多一点，现在倒是像我了。”

　　“小时候母亲总说我不像她，更像您。”裴慕行脸上漏出点怀念的神色，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裴征闷笑了两声，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气走岔了，撕心裂肺地咳起来。裴慕行松开手，调高床头，给对方抚气，好一会儿才平静，精神头却弱了很多。

　　“慕行，我是不是做错了？”坐起来后他的颓态更为明显，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往下坠。

　　做错了吗，教导孩子做错了吗，惩罚一个给亲弟弟使绊子，想把亲侄子弄死，带着亲弟弟的老婆远走高飞的人错了吗？

　　裴慕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淡了几分，“您只是老了。”

　　听了这话，父子互相关心的温馨画面像摁了暂停键，裴征的思维很乱，他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又丧失掉一口气。

　　沉默了许久，他还是问出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裴慕行也默契的当刚刚那段对话不存在，“最开始被人看着出不了门，后来还好，进了当地的一家公司，这些年也升上来了，赚的不少。”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这次回来没带着小鹤和她妈妈，下次有机会带她们来看您。”

　　提起孙女，老人又有点精神气，连应了好几声。

　　“说起来我一个做哥哥的，孩子比弟弟的小将近十岁。”裴慕行垂下眼，似乎对这件事情有点无奈。

　　裴征大喘几口气，枯槁的手想要去摸儿子的头，抬到一半被身上的管子限制住，只能又去握他交叠的手，“你......你放心，答应给你的股份、资产都会给你，你要是想参政，也能......”

　　“父亲。”裴慕行打断他，“您当初因为我伤害裴敬宗，为了补偿他把我扔到国外，现在又为了补偿我，把他经营多年的东西送给我，最后还是会造成您不愿看到的结果。”

　　裴征吸气的声音很大，眼皮耷下来，透出了明显的疲态，裴慕行见状，把抬起的床头放下，让他躺的更舒服一点。

　　“当年的事，我有错，裴敬宗更有错。他不该因为一己私欲陷害掉一个正常经营的企业，不该以此为要挟强迫一个人爱他、结婚、生子，不该看着一个人眼睁睁地枯萎下去。您也知道，即使他们表现出多么和谐恩爱，那是锦莺为了不让她家人担心，为了让自己有点尊严才委曲求全。您错在看到了，却不阻止。”

　　他掖好被角，喃喃地问出声：“怎么能不把人当人呢？”

　　裴慕行的语气平静，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老人顺气，在外人看来好像只是寻常父子之间的交谈。

　　“所以，您这回也别管了，我只是......不想让朋友一辈子困在他手上。”

　　裴征眨着眼睛，看着正对病床的墙角，那里有一个摄像头。

　　现在八十多岁还健步如飞的老人不少，但裴征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性格上又内火烧心，过早的消耗了身体的能量，让他看起来将行就木。

　　“腿疼......”

　　他的腿有旧伤，那时裴征还不到二十，和一个表哥都参加了南部的一场战事。他大腿中弹，多亏了表哥带着他在地形复杂的森林里躲藏，可气候闷热，蚊虫多，他的伤口没有得到好的处理，开始脓肿发炎，他也渐渐整日昏迷发高烧。带着这样的病人不仅要寻找大部队，躲避敌人还要躲避雨林里的动物，几乎不可能实现，这么耗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二人深知这一点。最终，裴征被当成诱饵放弃了。

　　这个伤口过去了六十年，获救后得到了极好的治疗，除了皮面上能看出来疤痕外，内里几乎没有了任何的影响，但此刻，愈合处发出了难以忽视的疼痛。

　　他的声音太轻，裴慕行没有听到，他俯下身，耳朵靠近老人的嘴，听到的是没有意义的呓语。

　　“我下次再来看您，您好好休息。”裴慕行说。

　　说完便要起身离开，老人露在外面的枯瘦勾住了他的西装外套，裴慕行回身，见裴征还是要说什么的模样，再次凑近，听到的还是含糊的哼哼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清晰的字句：

　　“给......给我带一张阿容的照片吧，我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哥？哥！”洛帆正给他介绍几块巨石排列成的诡异景色，说着说着就明显看到他哥眼神又不知道飞向什么地方，他把手机从伸缩架上拿下来，翻转镜头后，担忧的脸塞满了整个屏幕，“怎么了哥？你有事要忙？还是那个姓裴的欺负你了？”

　　洛帆此时在大洲的另一头，天气是当地难得的晴天，阳光把他的气色映的很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十足。江旋回过神，冲他温和的笑了一下，“没有的事，看你在异国他乡，不放心，你告诉张姨了吗？”

　　“我妈知道，给你打视频之前就是给她打的，和她打一通能掉百分之四十的电量。”洛帆抚了抚胸口，“网费掉的我心在滴血。”

　　旁边传出来女声的轻笑，“又不是花的你的钱，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洛帆缩了缩脖子，头顶被人扣上来一只鸭舌帽，接着一张带着口罩的脸挤进屏幕，冲江旋打了个招呼后，又转头对洛帆半是威胁地说：“好好看，好好记，你也是有任务的，回国要是设计不出来一个我满意的礼服，你就等着吧！”

　　江旋有很多的问题，譬如洛帆和沈小姐之前的矛盾解决了没有，譬如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出国旅游，譬如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但看着一个爱打，一个愿挨的样子，他决定还是不要问这方面的。

　　三个人聊了一阵后就挂断了视频，江旋笑的有些僵硬的嘴角落下，保持着通话的姿势盯着手机界面上方扇形的网络信号。

　　裴琤琮下楼就看到他一动不动的样子，仿佛被谁定了身似的了，走到他身边都没什么反应。贴着人坐下去，沙发因为重量发生凹陷，江旋才回神。

　　“怎么了，想什么想的这么投入？”裴琤琮把水杯推到他面前，“打完了怎么不叫我？”

　　江旋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屏幕因为无人操作已经熄了屏。

　　裴琤琮感受到手环传来的细微震动，拿手机的动作转了个方向，挤进江旋并拢的手指尖，十指相扣，语气放的更轻，“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江旋另一只手拿起水杯，在裴琤琮的目光下一口一口地把里面的水喝了个干净，感受到自己心跳没有那么急之后，才将手机推到了裴琤琮的面前，意思是每天的报备视频打完了，可以把手机收回去了。

　　裴琤琮没动，握住江旋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两只手都被制住，江旋被迫朝他侧身。裴琤琮长的很好，小时候很漂亮，二十岁的时候很帅，二十六岁的时候有魔力，被他看一眼，哪怕是星星月亮，也能让人心甘情愿的捧上来。

　　眼睫扇了扇，脸颊左右磨蹭着他的手，十分可怜地问：“你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宁的，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告诉我好吗，求你了。”

　　江旋吸了口气，绯色开始从颈部慢慢地爬上来，他别开头，“没有的事。”

　　裴琤琮没有松手，两人总不能这样一直坐下去，江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挪动一点，拉开中间的距离，侧过身和裴琤琮面对面。

　　他说：“沈沛仪和洛帆去国外了。”

　　“去旅游？”裴琤琮点点头，没有防备地说，“等事情结束了我们也去。”

　　江旋慢慢地问出来，“还有什么事？”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承着话头随便一问，但裴琤琮手腕上的震动越发激烈。

　　“别乱想，宝宝。”

　　大脑隔了好几秒才把裴琤琮说出来的话解码出来，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叫这种......称呼，让人羞耻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说，还发冷，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想法全都被抛之脑后，什么新闻、什么舆论都不不重要，本能想逃跑，但他一只手被扣住挣脱不开，只能去捂裴琤琮的嘴，瞪着圆眼警告他不要再口出狂言。

　　裴琤琮面上一派理所应当，江旋不让说话他也不急，老老实实呆在掌下，眨着眼睛看他，江旋的脸呈现出果浆一般的糜色，看了他几眼后就不和他对视，视线自动隔开人四处跳跃。

　　好一会儿呼吸才平静下来，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去，目光不知落在哪，明显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短袖下的手臂肌肉时不时绷紧一下，看的出来是在尽力消化那两个字带来的冲击。

　　裴琤琮感受到手环的震动渐渐平息，心终于落回实处，他是想通过一些话能先稳住江旋的情绪，让他感受到安全感，不要陷在焦虑紧张的状态里，那声“宝宝”他是真心实意毫无心理负担脱口而出，没想到江旋反应这么大，也没想过效用这么好，让他准备好的甜言蜜语通通没有上场的机会。

　　江旋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视线，捂着嘴的手举酸了才试探性地拿下来，垂着眼睛转了转手腕，一只比他稍微大的手就伸过来给他按揉关节。江旋极快地向上瞄了一眼，顿了一下又看一眼。

　　他捂的有点紧，裴琤琮的下巴有一个明显的手印，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五根手指，像是古代因为说错话被主子掌嘴的小厮，联想和现实也差不了多少，对方的“受罚”让江旋没有那么不自在。

　　裴琤琮自是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察觉对方看了自己两眼之后心情变好了，眉眼都带上笑意，只有在这种时候，裴琤琮才会感谢上一代。

　　果然没多久，江旋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显而易见的。

　　怕裴琤琮借坡下驴，解释原因：“有一口气还没给你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