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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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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县的十一月底,天色早早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像预示着什么即将落入这片安静的土地。
李唔善结束第一天的课程后,正准备背上书包离开教室。她习惯性地挺直背脊,表情温柔又得体,给人一种乖巧又不动声色的距离感。
朴敏英拉住她的手:“唔善,你第一次来祁县,要不要我带你去学校后面的街上买点热汤糕?那家很好吃!”
她愣了下,首尔的同龄女生不会这样靠近别人。
不会毫无保留地向别人示好。
不会把自己的喜好主动递给别人。
——但祁县会。
李唔善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好呀。”
就在她们推开教室门的一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稳、冷静。与祁县学生轻快的步调格格不入。
李唔善没在意,只当是哪个迟到的学生返校。直到朴敏英突然“啊”了一声,松开她的手,站直身体。“佑希回来了……”
那语气里混着惊喜、心疼与压抑——典型的小镇同学对另一个痛失亲人的少年所抱有的复杂情绪。
李唔善下意识抬头,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上,他从冬天深处走来。男生身形清瘦高挑,足有一米八三。黑色羽绒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沉的眼——像是从漫长黑夜里走出来的狼。步伐轻,却带着无可忽视的锋芒。
他肩上书包有些旧,手指冻得发红,但没有半分怯意。
李唔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完全属于祁县的人,却又不属于祁县。像一把被岁月磨砺过的刀,不炫目,却危险。
朴敏英小声介绍:“那就是朴佑希。他半个月没来学校了……因为他爸爸……”
她顿住,但不用说。
李唔善已在父亲的文件里看过——朴礼俊,被李家司机撞死的工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她的心脏“咚”地轻跳了一下,却不是愧疚,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命运突然贴近现实的微妙感。
她笔挺站着,面上维持着乖巧温顺的表情,内心却迅速冷静分析:他回来了。
这意味着……可能会对我造成风险。
但只要不暴露身份,一切都不会出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移开视线。
可就在那一瞬间——朴佑希也抬头,视线落在她身上,两人的目光远远撞在一起。
那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仿佛走廊的嘈杂声瞬间被抽空,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李唔善被他那双黑沉的眼盯住,不是侵略,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锋利的、疲倦的、压抑着情绪的探寻。
像是他刚经历了世界末日,却仍保持着少年人的高傲与倔强。
她心底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同情。
但就在她还没来得及转开视线时,朴佑希已经淡漠移开了眼,像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他从她们身边走过。冷,又干净。
只有他的肩膀擦过空气时带起一阵轻微风,吹散了她衣服上残留的暖气。
两人交错而过那一刻,天空开始飘下一粒粒碎白。
“下雪了!”有人在教学楼外惊喜喊道。
祁县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雪落得轻,却迅速铺满整个操场。
李唔善站在楼梯口,抬起头,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她第一次来到祁县,就迎来初雪。
朴佑希停在楼梯拐角,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也注意到雪,却没有喜悦。只是轻轻闭了闭眼,他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冬天里死去的。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
李唔善和朴敏英跑向教学楼外,去买热汤糕。
雪落得更大了,落在睫毛上,落在肩头,落在祁南一高每一个角落。她们经过学校广场时,一个风向突然改变。
“唔善,小心——!”朴敏英没来得及拉住她。
一阵风卷起她外套口袋里的东西,将一支细长的、银色的钢笔吹落出去,随即被雪花打湿、滚落到台阶下。那是父亲送她的唯一一件还算“珍贵”的东西。
李唔善刚要下去捡,一个身影比她更快一步。
少年半蹲在雪地里,将那支钢笔捡起,指尖因寒冷微微泛红,却牢牢握住笔。
他抬起头,两人再次对视,比刚才更近,更清晰。
风吹过,雪落在他眉睫,那一瞬间,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朴佑希低声开口:“你的钢笔。”声音冷,却干净。
李唔善怔住了,她突然意识到——是这一刻。
不是事故那天。
不是她被流放来祁县的那天。
而是——他替她捡起那支掉落的钢笔。
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一瞬间,她凉透的手指被他更冷的指尖轻轻触到——电流般的微颤顺着手心窜上来,她呼吸轻轻一乱。
朴佑希却已经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迈步离去。
在风雪之中,少年离开的背影冷得像一条孤独的影子。
李唔善看着他渐行渐远,心头突然生出一种复杂又陌生的感觉:
她原本只把他当“潜在风险”,当“不能碰的危险点”,可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的心却乱了一拍?
祁县的雪越落越大,风从操场一路吹到教学楼下,将空气吹得透明而冷冽。
李唔善站在原地,薄薄的雪落在她的发尖、肩头、指间,她的目光仍停在朴佑希刚离开的方向。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有点快。不是心动,不是喜欢。
她清楚自己——从来不会轻易对任何人“喜欢”。
那是一种更隐秘、更微妙的情绪,像是命运从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唔善!你在看什么呀?”
朴敏英端着两盒冒着热气的汤糕跑回来,热汤的香味在冷空气中氤氲开来。
李唔善立刻收回视线,换上平稳的笑容:“没什么。”
“你是不是……被佑希吓到啦?”敏英压低声音,八卦得眼睛都亮了。
“吓到?”
“对啊……”
敏英端着汤糕,小心翼翼地说,“他挺凶的,平时也不太跟人说话。你今天第一次见他,他突然帮你捡笔,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冷?”李唔善失笑,轻轻摇头。
“他……不凶。”
“咦?你不怕他?”
李唔善抬起眼,眉眼温柔却带着细微的笃定,“他不是那种会欺负人的人。”
敏英愣住:“你怎么知道?”
唔善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她只是凭直觉——一个被权贵与假面包围长大的少女,对“干净”的人天然敏感。
朴佑希的冷,不是刻意,是因为他经历的痛太沉重。
他身上有一种……孤独又倔强的清澈。
李唔善收回视线,不再解释,自顾自咬了一口热汤糕。
敏英悄悄观察她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个从首尔来的新同学,总是像一杯温水——乖巧、柔软,让人很想靠近。可是越靠近,却越感到那份温柔的外壳下,有一片深海,凉得见不到底。
第二天早上,祁南一高的天空彻底晴了。
阳光照在积雪上,让整个校园亮得刺眼。
第一节课是早读。
李唔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翻书,一边听着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书页沙沙作响。
“唔善,你昨天掉的那支笔,挺好看的!”前桌女生探头过来,“在哪里买的呀?”
李唔善微微顿住,那支笔……是定制款,根本买不到,但她不能暴露身份,只能淡淡道:“以前家里长辈送的。”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很贵。”
她的手指明显一抖,转头时,看到朴佑希站在她书桌旁,手还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侧脸线条冷俊,睫毛被晨光勾出淡淡的影子。
他眼神没有看她,只淡淡瞥了那支钢笔一眼。语气不大,却冷得像雪融后的河冰:“你这种笔,不该随便带在身上。”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的朴佑希,会主动跟新同学说话。
李唔善抬起头,圆眼亮亮的,像被突然点碎了光。她本能地露出乖巧又柔软的笑:“谢谢你昨天帮我捡回来。”
朴佑希没有接她的温柔,只冷淡回应:“下次自己看好。”语气没有恶意,却锋利得让人退一步。
李唔善的笑容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全班的人一边假装读书,一边用余光偷偷看这两个颜值极高的学生。
朴敏英简直快被吓死——“佑希……居然主动跟唔善说话?!”
李唔善轻轻吸了口气,放缓语调:“我会注意的。昨天……真的谢谢你。”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轻得像羽毛。
朴佑希的睫毛明显颤了下,他看了她足足三秒,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雪天里第一次擦肩的惊鸿一瞥,此刻变成了晨光下的清晰与真实。
他终于意识到——她长得……真的很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张扬的,而是干净的、天生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她的圆眼水润,却不傻气,眼尾天然上挑,明明是娇媚的,可她的气质却冷得很,明明在笑,却像带着锋芒。
他的心脏轻轻“咯噔”了一下——糟糕。
他迅速移开视线,语气更冷:“不用谢。”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背影紧绷,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李唔善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轻触那支笔。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而她的心情……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