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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佛堂夜探 夜探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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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再次陷入昏睡后,甄夙提着空药碗,缓步退出那间弥漫着甜腻与药苦气味的寝室。胡嬷嬷站在外间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胡嬷嬷的声音低沉平直,听不出褒贬。
“是贵人肯信奴婢。”甄夙低眉顺眼地回答,手中的药碗微微倾斜,最后几滴深褐色的药液顺着碗壁滑落,在碗底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胡嬷嬷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碗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从今日起,贵人一日三顿药,都由你负责。若她再有抗拒,你便用今日的法子。若是做得好——”她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太后娘娘不会亏待用心办事的人。”
“奴婢明白。”甄夙福身。
胡嬷嬷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很轻,却落地扎实,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算计好的点上。
甄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缓缓直起身。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碗,脑海中飞快闪过方才苏晚晴服药时痛苦蹙眉的模样,以及那碗药比平日稍浅的色泽、略异的味道。
胡嬷嬷口中的“新方子”,绝不仅仅是安神。
她将药碗送回小厨房时,当值的孙太监正靠在灶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放那儿吧。”
“孙公公,”甄夙状似无意地问,“今早这药,颜色似乎与往日不同?”
孙太监打了个哈欠:“胡嬷嬷吩咐换了方子,说是太后娘娘特意求来的。药材是她亲自配的,我只管煎。”
“原来如此。”甄夙将碗放进水槽,“贵人今日难得顺利喝下,许是这新方子真有效用。”
孙太监哼了一声,没接话,眼皮又耷拉下来。
甄夙不再多问,转身离开小厨房。她知道从孙太监这里探不出什么,这个老太监滑得像泥鳅,口风紧得很。
回到住处,已是午时。同屋的另一个小宫女铃儿正在整理床铺,见她进来,怯生生地笑了笑:“甄姐姐回来了。”
甄夙点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铃儿是永寿宫的三等洒扫宫女,年纪小,胆子更小,平日里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这样的人,反倒让人安心。
“铃儿,你入宫多久了?”甄夙随口问。
“快一年了。”铃儿小声回答,“之前在西六宫那边的花房,上个月才调来永寿宫。”
“可还习惯?”
铃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比花房好些,至少……至少不用日晒雨淋。就是规矩严,嬷嬷们厉害。”
甄夙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一丝不忍。这宫里,像铃儿这样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懵懵懂懂地进来,或许一辈子都懵懵懂懂地困在这里。
“是啊,规矩严。”她低声应了一句,不再说话。
午后,甄夙照例去送安神茶点。苏晚晴还在睡,呼吸轻微而急促,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甄夙将茶点放在榻边小几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榻边,静静观察。
苏晚晴的眼皮在轻微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甄夙屏住呼吸,靠近了些,勉强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经……卷……在……后面……”
“……钥匙……不一样的钥匙……” “……父亲……药……”
甄夙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中暗袋的位置,那枚铜药匙正静静躺在那里。
苏晚晴怎么会提到“不一样的钥匙”?又怎么会提到“父亲”和“药”?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她昏睡中的呓语,触及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真相?
甄夙不敢再停留,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冷风吹过,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不能急,不能慌。胡嬷嬷既然将送药的差事全交给了她,就意味着她有了更多接触药汤的机会。她需要先弄清楚这“新方子”的成分。
傍晚,再次送药时,苏晚晴已经醒了。她坐在窗边,依旧望着那株光秃的石榴树,眼神空茫,对甄夙的到来毫无反应。
“贵人,该用药了。”甄夙将药盏捧到她面前。
苏晚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药盏上,又缓缓抬起,落在甄夙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没有恐惧,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她伸出手,接过药盏,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提线木偶。然后,在甄夙的注视下,她将药汤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后,她将空盏递还给甄夙,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甄夙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种顺从,比抗拒更令人不安。那碗“新方子”,似乎正在迅速消磨苏晚晴残存的那点自我意识。
她收起药盏,退出房间。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大约一刻钟后,房间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苏晚晴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正是甄夙白天哼过的那首江南小调。只是那调子被哼得支离破碎,夹杂着不成词的音节,在昏暗的暮色中听来,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甄夙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当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苏晚晴麻木的眼神、破碎的哼唱、白日里那些关于“钥匙”和“父亲”的呓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还有佛堂角门那块松动的青石板,以及父亲留下的那枚铜药匙。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隐约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着。她必须找到那根线。
二更时分,永寿宫陷入一片寂静。甄夙悄悄起身,换上最暗色的衣裳,将头发紧紧束起。铃儿在对面床上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像一片影子般滑出房门,融入夜色。
避开巡夜的太监和侍卫并不难,她这些日子早已摸清了他们的路线和换班间隙。难的是如何在佛堂附近长时间停留而不被发现。
她绕到佛堂侧后方,躲在假山石的阴影里,静静观察。今夜月色黯淡,星子稀疏,正是夜探的好时机。
角门依旧紧闭,那块青石板在黯淡的光线下,轮廓模糊。甄夙耐心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四周无人,才悄然靠近。
她蹲下身,手指摸向石板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她用力抠了抠,石板果然松动,但比想象中更重。
她不敢用蛮力,生怕发出声响。正思索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甄夙立刻缩回假山石后,屏住呼吸。
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灯笼,光线被刻意压得很低。是胡嬷嬷!
胡嬷嬷径直走到角门前,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甄夙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假山石上,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确认无人后,胡嬷嬷才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借着微弱的灯笼光,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锁孔。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胡嬷嬷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却没有锁。灯笼的光晕在门缝中一闪而逝。
甄夙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
她等了几息,确认胡嬷嬷已经走远,才从藏身处闪出,迅速来到角门前。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她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在身后合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高大的墙壁,头顶一线天光被完全遮挡,漆黑一片。只有前方不远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应该是佛堂内部。
甄夙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通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味,混合着陈旧木料和纸张的气息。地面铺着青砖,积着厚厚的灰尘,她的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以免留下脚印。
大约走了十几步,前方出现一道拐角。微光就是从拐角那边透过来的,还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甄夙停在拐角处,屏息倾听。
“……不对……不是这本……”是胡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躁。
更多的翻页声。
“到底藏在哪里……”胡嬷嬷喃喃自语。甄夙悄悄探头,向拐角另一边望去。
那是一间小小的耳室,应该是佛堂存放经卷和杂物的地方。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卷。胡嬷嬷正站在书架前,手中的灯笼放在脚边,微弱的光晕照亮她面前的一小片区域。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快速翻动着。
甄夙的目光在耳室内快速扫过。除了书架,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陈旧的蒲团、香炉和幔帐。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菩萨画像,画像下方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空了的牌位。
她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供桌下方。
那里似乎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边缘也像是被移动过。而且,地砖上方的供桌腿上,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锁孔的小洞。
甄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苏晚晴的呓语——“在放经卷的柜子后面”。
胡嬷嬷要找的,或许就是供桌下面那个暗格里的东西。
她继续观察。胡嬷嬷翻完手中的册子,烦躁地将其扔回书架,又开始翻找旁边的经卷。显然,她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甄夙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胡嬷嬷随时可能离开,或者有其他人来。但她又不甘心就这样退走。
就在这时,胡嬷嬷忽然停下了动作。她侧耳倾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甄夙立刻缩回头,紧贴墙壁。
耳室里传来胡嬷嬷急促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晃动,接着是书架被推动的轻微摩擦声——她似乎将书架挪回原位,掩盖了什么。
然后,脚步声向通道这边走来。
甄夙心中一惊,迅速退向角门。她必须在胡嬷嬷出来前离开。
她退回角门口,轻轻拉开门缝,侧身闪出,反手将门带上。就在门合拢的瞬间,她听到门内传来胡嬷嬷走近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
甄夙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株老槐树后。她快步冲过去,刚在树后藏好,角门就被推开了。
胡嬷嬷走出来,手中依旧提着那盏小灯笼。她站在门口,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鹰。
甄夙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胡嬷嬷看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异常,这才转身,用钥匙重新锁好角门,然后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甄夙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只要慢一步,她就会被胡嬷嬷撞个正着。
待胡嬷嬷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甄夙才从树后走出。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走到角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松动的青石板。
这一次,她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供桌下的暗格。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药匙,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仔细观察钥匙的齿痕。然后,她将钥匙轻轻插入青石板边缘的缝隙中,试探着撬动。
石板比她想象的更难移动。她不敢用力,只能一点点试探。钥匙的齿痕与石板边缘的缺口似乎并不完全匹配,但勉强能卡住。
她屏住呼吸,手腕微微用力。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石板松动了!
甄夙心中一喜,手下动作更加小心。她将石板缓缓向一侧挪开,露出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有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药味。
甄夙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猜对了!佛堂下面果然有密室!
但此刻她无法下去探查。没有照明,不知道下面情况,而且时间也不够。胡嬷嬷虽然离开,但随时可能回来,或者有巡夜的人经过。
她必须先将石板恢复原状,另找机会。
她费力地将石板推回原位,仔细检查边缘,确认没有明显破绽,这才站起身。手中的铜药匙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齿痕上沾着一点青石板的碎屑。
这枚父亲留下的药匙,果然不是寻常之物。
她将钥匙仔细收好,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两步,忽然听见佛堂正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推开了门。
甄夙立刻闪身躲到一旁的廊柱后。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佛堂正门走出,立在台阶上,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是时衍。
甄夙几乎要惊呼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时衍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他为何会出现在永寿宫的佛堂?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感受夜风,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孤寂。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甄夙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佛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甄夙躲在廊柱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时衍的出现,让原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他手中拿着什么?他来佛堂做什么?他和佛堂下的密室,有没有关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立刻找到答案。
甄夙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今夜已经冒险太多,再待下去,风险太大。
她悄无声息地退走,像来时一样,融入沉沉的夜色。
回到住处时,铃儿还在熟睡。甄夙轻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纷乱如麻。
苏晚晴的呓语,佛堂的密室,胡嬷嬷的夜探,时衍的突然出现,还有父亲那枚神秘的铜药匙……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看不清全貌,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收紧的丝线。
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而突破口,很可能就在佛堂下的密室里。
只是,要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密室?胡嬷嬷显然也在找里面的东西,时衍的出现又增加了变数。而且,密室中到底藏着什么?是药方?是秘密?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甄夙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怀中那枚铜药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温暖的体温下,渐渐染上一点微温。
就像这深宫里,那些被重重掩盖的真相,总会在某个时刻,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被撬开一道缝隙。
而她,已经站在了缝隙的边缘。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清缝隙后面,到底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窗外,夜色正浓。永寿宫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帷幕,掩盖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