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街头巷尾 “每个人都 ...
-
1.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的时候。
李默从出租车上下来,扫一眼周围的灰瓦泥墙,然后就是面前印有红底白字「真品烟酒」的广告牌。
太阳很大,亮堂堂照在上面,过于耀眼,仿佛有些讽刺的意味。李默眯起眼,同样讽刺地想起上次来这里吃到的阿尔卑斯假糖,甜得腻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就像她的母亲范美丽女士的婚姻。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嫁人了。
司机师傅哼哼着一首土味流行歌,已经第六遍了,也没有帮提行李的意思。李默在后面拽着拉杆箱,脸都憋酱了,一个发狠,行李箱骨碌从后备箱上滚了下来,棺材板似的,重重砸在脚面上,顺带溅起满地灰尘。
李默痛苦地扭曲起脸,一面忍受浓烈的车尾气。
这一带都是连着店面的自建房,路很宽敞,直抵着马路,往后就是扁担巷。李默拉起卷闸门,搬去自己的房间,小小的一扇窗户,被太阳照得金纸一样,有点恍然,可一旦开窗,马上就能闻到垃圾堆的酸臭味。
范美丽不在,和老刘上街去了,她倒有心情布置婚房。李默归置了行李出来,洗了把脸,打开电风扇,在那阵阵的清凉里,几乎快要盹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手指叩动玻璃柜台的声音。
“哟,醒了?”很熟惯的口吻。
李默抬头,先看到一张逆着光的人脸,然后是一张圆圆的猫脸。目光来回切换了几下,她确认这一切与她无关。
“平时卖点假烟假酒就算了,把刚过满月的小猫也扔别人家门前,这合适吗?”
一团黄油油的光衬着那张人脸,依稀可见少年的轮廓。
“不说话也是你们家的,”他晃了晃手里的纸箱子,“快递单上写着你家的地址呢,扁担巷口,真品烟酒,瞧见没?”
李默迷朦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他是谁?什么猫?跟我有什么关系?
“诶,你是哑巴吗?”
酷暑已经够聒噪人的了,李默那张闷葫芦脸有点挂不住,开口:“这猫不是我丢的,我今天才来。”
他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那更得是你了,你一来猫就丢了。”
“把猫给我。”李默不耐烦了,胳膊长长地够出柜台。
光影一晃,李默抓了个空。
少年的脸完全清晰了,他退出去了一步,昂着头,眉梢挑着,道:“现在要也不给了,谁知道你又会把猫丢在哪儿。”
“你有病吧!”李默冲口而出。
那是2016年的八月,李默第一次发出大喉咙来,酣畅淋漓的。风的手指穿过门前那棵巨大的榕树,肥厚的叶片相互打闹,无数光点在树间震颤着,和浮动的蝉鸣一起摇滚、翻沸,那是青春的交响乐。
2.
少年叫沈言。
提起他时,范美丽的目光在半空停顿了一秒,补充一句,最后面那一家。
李默思索着,祁县串串?每天不开张的那个?
贫贱夫妻百事哀。就他们居住的这个小破巷里,夫妻吵架,儿啼女哭,丢盘摔碟,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着,李默已然见怪不怪。就拿她和沈言来说吧,她这后爸是个酒徒,他那亲爸是个债桩,街头巷尾,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你瞧瞧人家多乐观,整天还说说笑笑的。不像你。范美丽感慨一句。
倒也不是悲观。李默自己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失去了想要倾吐的欲望,变得越来越不想说话。仿佛从范美丽第一次离婚到现在,她的人生停滞了。
但是李默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抬眼问范美丽,“所以那个猫是不是养在这儿的?”
范美丽机敏地回了一句:你刘叔叔脾气不好。
李默冷哼一声。范美丽也是如此,除了鼻孔一掀,舒一□□人气,此外也就没有别的了。
到底是个可以试探的机会,范美丽小心地开了口:“你觉得老刘……咳,你刘叔叔……”
哼,一个不喝酒就杳如黄鹤,喝了酒就飘飘欲仙的男人。李默翻身卷在被子里,要不是有范美丽这个生产力,他这小破铺子早关门大吉了。
范美丽只好转移话题,“明天你就开学了,要和新同学搞好关系。我记得沈言也在那个学校,巧了,还是同一个班。”
3.
巧了,还是同一张桌。
李默睁睁看了沈言三秒。
沈言单手支着脸,哧地一笑,“原来新同桌是你啊,弃猫凶手。”
冤家路窄。李默翻了翻眼皮,到底拉开椅子坐下了。
“我还以为你就来几天,怎么转到我们班上了?”
瞅一眼她课本上的名字,“李——默?”笑了笑,“巧了,我叫沈言。就是开口说话的意思。”
李默扭着脸,也并不看他。
一上午下来,沈言有些耐不住了,扬着脸问:“李默同学,你属二氧化碳的吗?”
李默没听明白。
他笑更开了,“纯呼吸制造二氧化碳的那种。”
李默没绷住,反唇讥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一默是谁?”
李默两眼一黑。
他当然是故意的。周测的卷子发下来,李默朝边上瞟了一眼,沈言的语文成绩甚至还比她高两分。
切。
李默攥着数学考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比之前的分数还不理想。
沈言抱着篮球回来,看到李默便打趣:“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脸皱得跟手里的卷子似的。”
李默横了他一眼,“走开。”
沈言挑眉:“我可以给你讲,最后那道大题我做出来了。”
她就有些气鼓鼓的,放话道:问谁都不会问你。
乘着大课间,李默请教了前桌的学习委员,讲解完一道完整的大题,学习委员板了板黑色镜框,被镜片缩小的眼睛汇聚成一副单引号,我叫李磊,以后有问题欢迎随时找我。
李默轻声道谢,也不好意思说没有完全听懂,这里和之前学校的进度不一样,一个一个问题去问,太浪费对方的时间了。
晚自习的时候,李默便埋头攻起课本,沈言慢悠悠喊了她一句。
李默抬头:“干嘛?”
他把课本摊在她面前,笑出几颗白牙齿,“不客气。”
李默倒愣了几秒,翻页看了看,笔记很工整,首页大大地题了名字:沈言。
忽然就觉得,他倒也没那么讨人厌,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
4.
之后讲话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
李默向沈言请教问题之余,时常引发唇枪舌战,准确来说,是智商上的攻击。沈言总能在快速地解答完一道题目之后,将落脚点放在“你是不是智商欠费”这个辩题上。
“你家那小破店都关门多久了,你才欠费。”李默哧地一笑。
“行啊李默,开始针锋相对了。”沈言切了一声,“你看看你现在,说话快赶上我了。咱俩应该换一下,你叫李言,我叫沈默。”
李默没忍住笑出声,“你什么时候这么谦卑了?”
课桌轻微摇晃一下,两人笑容一滞,同时看向转过头的学委。
“自习课上不要讲话。”
李默比了个OK的手势。
沈言大言不惭:“我们讲题呢。”
李磊无视了沈言,庄严地扳了板黑色镜框,“李默同学,你有问题可以问我。”
沈言嘿了一声。
“都怪你,被学委点了吧。”李默乜了沈言一眼,埋头继续做题。
话是如此,可奇异的是,她很喜欢和他说话时毫无顾虑的感觉,或许因为同住在扁担巷里,不会有潜意识的自卑作祟。
那个礼拜六,李默和范美丽在门口卸货,之前货架上饮料那一排空好久了,一拉就是一大车。
李默搬得气喘吁吁,腹诽这老刘委实不怎么样,还没转过身,手上忽然一空。
“这种事还是男士优先吧。”沈言还是那一贯腔调,转头对范美丽打了个招呼,“阿姨,水我搬就行了。”
范美丽连声道谢,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李默旁边,一脸笑嘿嘿的,“看不出来哦李默同学,平时一声不响的,魅力无边哦,像我年轻时的样子。”
听得李默一个咯噔,心想那可全完了。
沈言进进出出几趟,很快就将水搬空了,还一一码在了货架上。
李默从厨房里端了两碗绿豆冰出来,递给沈言一碗,没话找话似的:“你是要出去还是刚回来?”
“刚回来,在咖啡厅找了个兼职。”
“这样啊。”
“怎么了?”沈言反倒是笑了,“你那是一副什么表情?”
李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向不喜别人问及自己的家庭,根据同理心,也从不过问别人的家庭情况,可是结合范美丽提到的沈家的故事版本,似乎又像那么回事。
情形不大乐观。
5.
翌日,李默鬼使神差地做了蔓越莓饼干,又寻到沈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也许沈言不在,也许他不希望有人上门,也许她就是多想了。
李默鼓起勇气,敲了三下门。
沈言很快来应门,见是李默,有些诧异,“你怎么——有事吗?”
李默晃晃手里拎着的纸盒,很自然地道出预先排演过的话:“答谢你那天帮忙卸货。”
“这么客气。”沈言侧过身,“进来吧,就不跟你客套了。”
“你要真跟我客套,我才消受不起呢。”
房屋和其他户的房子一样,有些敝旧了。粉墙渍着水迹,很潮湿,大片墙皮剥落下来,墙砖缝里冒着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尽管李默做出见惯了的样子,可是心里还是无故地感到紧张,仿佛怕伤害到他;可是目光触及沈言的时候,又有点可笑,疑心是不是自作多情。
“作业写完了?”沈言问。
“昨天就写完了,你呢?”
室内昏郁郁的,被后面一堵高墙挡住了天光。
“随便坐,喝橙汁吗?”
“谢谢。”
李默坐在电视机前,切换到电影频道,是一部比较老的片子了,《勇敢的心》。
忽然感到脚脖子痒梭梭,低头一看,一只猫正伏在脚边,真正的乌云盖雪。
“看样子它还认得你。”沈言端着橙汁出来,揉了揉猫的脑袋:“咪咪,还不给你的前主人打个招呼?”
李默切一声,“老土。”
沈言搔搔头,“随口叫的,我也没想好取什么名。”
李默想了想,“奶团团的,不然叫团团吧,象征团团圆圆,寓意也好。”
他的目光对上她的,过于认真,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默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回去时下雨了。李默说自己可以,沈言还是撑了伞,坚持送她回家。
在那潇潇的雨里,李默的心潮潮的,就像有个腥冷的狗鼻子伸了过来,咻咻地嗅着。
一小时前,电影播放到中途,她出来上洗手间,看到墙角架着一块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欠款银行和还款日期。
她告诉自己不去注意,可还是看到了他微垂着眼的样子。
沈言自己也觉得了,“怎么了?”
“在想刚刚的电影。”
他沉寂了一秒,道出那句台词,“每个人都会死,但并非每个人都活过。”
到门口了。她穿进雨幕里,顿了一顿,回过脸,“不见得我们会一直困在这儿,对吧?”
“当然。”沈言笑了,“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她记得的,一整个雨天倒映在他的眼眸里,无比缱绻。
6.
那天后,李默接替起照顾团团的工作,她很想为沈言做点什么。
每周六日早,他拎着猫包来店里,包里装着猫粮和猫零食。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恬静又柔和。她想,那就是沈言不为人前的侧面。
“这个是羊奶粉,不要喂牛奶。其他的东西不要喂啊,类似鸡肉什么的。”
“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李默接过猫包,“赶紧去吧,别迟到了。”
偏这天出了事。
上午猫还好好的,到了下午就开始呕吐,维持着母鸡蹲,又打颤。
李默慌了,联系不上沈言,也不知道他打工的咖啡厅。情急之下,先从收银的抽屉里拿了三百块,送去宠物门诊,一套检查下来,加上退烧针,又贴了五十。
于情于理,她都不打算找沈言出这笔钱,因为是在她家,猫又是老刘丢的。至于范美丽,回头平平账,也许事儿就过了。
但是李默错了,还错得很离谱。
“抽屉里的五百块哪去了!”范美丽挥舞着鸡毛掸子,“好你个李默,啊?一天天正事不做,还学会偷钱了!”
多少?
李默此刻的表情绝不是装的。
鸡毛掸子迎面打下来的时候,李默反应过来了,“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范美丽还要再打,李默软得舌头直打跌:“还有老刘!”
“对!那个……老刘老刘,酒量大如牛,搬个大酒翁不抬头!”
冷不丁嘴里跑出这么一句。
范美丽睁睁对了李默半晌,还真像那么回事,瞧把自己沉默寡言的孩子逼成什么样了。不用说了,一定就是老刘干的!
当天夜里,范美丽就和老刘打起来了。
起先是吵,后面开始摔东西,伴随着范美丽摔倒的声音,一切都静止了。
7.
李默盯着黑板发呆。
放学铃已经响过了,学生走了大半,很快,整间教室都空了。
沈言侧头,看到李默发红的眼眶,叹气道:“你要讲吗?”
她维持着一个静止的姿势,可是他知道她一定哭了。
他伸出一截梦幻的手臂,仿佛接近的是一个梦。
与她与泪痕间隔一个巴掌的距离的时候,他才惊醒似的,手顿在半空,又无措地放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袋纸巾,刚拆封的。
“我妈住院了,骨折。”李默说。
“之前那一个是做橱柜定制的,赚了点钱就在外面炒股,把钱全赔光了,连带范美丽的钱一起。到了老刘,想着,小本生意至少心没那么野。”
“我到今天才发现,人有时候是不能将就哪怕一步的。习惯了不幸,就渐渐忘记、远离了幸福。”
“在医院,我说可以离婚,大不了以后就我们两个。但是范美丽问我:然后呢?多一个人抚养我有多一个人的好处,至少在心理上不会负担那么重。”
“我讨厌这个地方。比之前那个地方还讨厌。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彻底摆脱这种生活,和我妈一起。”
李默抬起胳膊,袖管揩去眼泪,背起书包就要走。
沈言忽然喊住她,“李默。”
一切都寂灭了。
“会好的。”
“还有我陪你一起。”
隔天,沈言拉着李默去了学校的天台。
上来之前,李默还影影疑疑,想怎么可能不上锁。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伴随一道咔嚓的脱轴声,那扇隐隐透出光亮的、在预期里不会打开的大门,竟豁然洞开了。
如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无数尘埃在落日的余晖里飞舞着,像在传达一种呼唤。棉花糖样的云彩泊在鸭蛋红的暮影里,再望远,就是粉紫、橙黄、玫瑰金,无限地涟漪。
好美啊。她不由感慨一句。当然看不到自己,只能看到对方被点亮的轮廓,总之在那样一种情景下,很难不相信什么。
“看到了吗?”他亦笑着回望她。
“什么?”
“未来啊。明天啊。诸如此类的。”
李默哧地笑了,“电影编剧可写不出你这样的台词。”
又问:“你以前常来这里吗?”
“当然不是。”
“你有钥匙?”
“你以为我是哆啦A梦啊。找教导主任要的。”
那天,他们一起观赏落日,将整个城市纳入眼底,谈过去,也说未来。
最后,李默想了想,敲定了目的地:“那就去C城吧。景点多,小吃也多。”
沈言摇头,“不要,我还是喜欢B城。”
“那里雾霾那么重有什么好的。”
沈言抱着胳膊,笑而不语。
最终,在李默的威逼恐吓下,沈言缴械投降了,点头得得道:“去C城去C城,吵得人耳朵怪疼的。”
李默笑得张牙舞爪:“沈言,你要是敢说话不算数,我就用板砖把你这张3D电影脸拍成平面的!”
又补一句:“我说到做到。”
8.
升高三前的那次期末考,李默杀进了年级前五十。
“行啊李默,都赶上我了。”沈言哼了一声,意识到这是李默的腔调,撇下成绩单,继续奋发图强了。
胜负欲还挺重。李默打趣了沈言几句,虽如往常一样笑打笑骂,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暑假之前,班主任动员发起了家长会,范美丽异常珍重,平时对于李默放养惯了,头一次欢天喜地地去参加。
那天下午李默带着零食和作业去了沈言家,顺带逗逗猫。晚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超我的喜悦状态里,啃着范美丽带回来的汉堡,“沈言应该还没吃晚饭呢,我给他送一份去。”
就见范美丽笑容一滞,问:“沈言这次退步了?”
“校排名有二三十的起伏,也还正常。他说打工睡不够。我还开玩笑说要帮他补课。”
范美丽一急,抢道:“还补什么课啊,他家都要搬走了。”
“什么?”李默脸上的笑跑了。
“两个星期前我还听见他爸打电话找律师,什么一审二审的。他前面那家理发的说,他十年前欠人的债,拿房子做的抵扣,现在到期还不了了,整个房子都落别人手里了,马上就……这么晚了你还出去啊!”
她不信。
不是他亲口对她说,她不信。
气喘吁吁站在沈言家门前,李默又犹豫了。想到下午在这里,她吃完一大包薯片,他还困在同一道题目上。终于读懂他那时的表情。
可是走吗?错过这咫尺的一次,恐怕就不会有以后了。
她抬手,敲响了门,仿佛叩动的不是门,而是心跳在动;自己也觉得要无止境地敲下去。
隔天,沈言来找李默。
他要走了,特来与她道别。
他说他要转学了,因为麻烦。
李默机械地翻着习题册,也不能完全说是赌气,是他让她落败而逃的。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会不开门。
“李默,”半晌,沈言轻轻道:“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的。”
9.
李默想过绝交,想过老死不相往来,但是收到沈言的来信的那一刻,她很快回了,没有任何心理斗争。
不单是她,她相信他也需要一个足以支撑当下的明天。
尽管那一天没有到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发短信,因为短信不像信纸一样有实感,让她觉得踏实。总之有什么写什么。新开的米糕店里桂花米糕很好吃,模拟考没有考好,压力大,食堂的汉堡半生不熟,范美丽又和老刘吵架了,等等。而沈言的来信里很少提及这些,想也知道生活不大愉快。他有时会寄一张团团的照片,有时抄录一些看到的句子,或是发奋图强的加油漫画,还有一次,是一张手绘的背影素描,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只一次在信里提及在寄宿学校,时间很紧。渐渐的,来信由一周一封,推迟为一月一封。
李默告诉自己不去多想,马上就要高考了。他很忙,她也很忙。
高考结束的那天,李默才回家就接到电话,她很开心,然而打电话的人是李磊。
他问李默考得怎样,打算报考哪所大学。那一瞬间李默甚至有些恍惚,就好像沈言从未出现过。
她一封封浏览沈言的来信,最后一封是两个月以前。
他鼓励她要加油,却没有提及一起考C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失神地坐在电脑前,是他接近她时委顿住的手,还是那扇关严了的铁门,还是一封封不断延期的信笺?也许她早就觉得了,只是在那样一个个高压重复的日子里,像在隧道里看到一束光,仿佛触手可及,正是那种只要伸手就够得到的错觉鼓惑着她。
直至开学,沈言都没有再出现过。李默怎么也想不通,她的暗恋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10.
那之后的日子,老实说,李默有点记不清了。感觉就像故事书翻错了页,或是唱片跳帧。
她找遍了所有的寄宿学校,根本查无此人,沈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个暑假实在糟糕,即使是开学的日子,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口,回头望一眼,一切是那么清晰而具体——不,她从心底不认同,故事还没有完,完不了。
进了C大,她仍抱着一种非分的希望。向学姐要了新生名册,前前后后看了五遍,没有沈言。
李磊倒是出现了,虽然不在同一个系,但他总能找到契机,和李默肩并肩走在校园里。至于李默,她自私地把他视为一种与过去的媒介,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会觉得,沈言并没有从自己的生活里溜走;走在校园里,有人有沈言的肩膀,有人有沈言的脖子,有人有沈言的手臂。
开学三个月后,李磊忽然向她表白,李默拒绝了。得知原因,他一语不发地走开了。
那一年的初雪,李默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的路上,校园里俪影双双。广播里放着一首歌,吹散在漫天飞扬的雪花里,有一句歌词是这样:“天空和我的中间,只剩倾盆的思念,如果相遇不能相恋,是不是还不如擦肩。”
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回到宿舍,蜷在被窝里,告诉自己该翻篇了。
之后的日子,图书馆,教室,考四六级,参加社团活动,实习,写论文,发简历,面试……还有搬家。
范美丽要彻底脱离扁担巷了。
大概这就是终局。李默想。
如果答辩前那天,她没有收到李磊的那条短信。
11.
沈言从没有忘过。
直至领到港澳台交换生推荐表的这一刻,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他已经完成了许下的全部诺言。
晚到的诺言还算诺言吗?就像,如果他现在讲出当时没有讲出口的话,一切会发生改变吗?
譬如,她不是路过,他开门了。
搬离扁担巷的前一天,意识到那是敲门,他围困在满坑满谷的行李中间,出神地想,这就是他的人生,望眼一片废墟。
因为没想过,所以不知道如何告别。等他开了门,她已经走了,几乎是一瞬间,背影消失在巷口。
大概李默并不想记得,所以不明白那幅素描画的出处。
离开学校后,他没有再找学校,几乎每天都有债主逼上门,向李默作保?他自己都觉得无望。高考前一周,鼓起勇气去学校找她,李默没出现,来的人是李磊。
你只会影响她。李磊说,如果李默发挥失常,你要负责吗?你要怎么负责?
那个夏天,他落榜了。李磊和李默一起去了C大。
那还不是最后一次。
他偷偷看过李默几次,除了上课,几乎是同一个人在她身边,李磊。
连笑时的弧度都……似曾相识。
其实这样也很好。一霎睁开的心吃吃地、幸福地流下眼泪。可是第二年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依然报了C大。
……
年轻时是这样的,总觉得还有时间,还来得及补救。
教学楼已经全黑了,只楼前一盏灯昏昏地照着。沈言攥着申请表,心里闪过一丝冲动。
他想给李默打电话。就当最后一次。其实有什么关系?或者她早已更换了号码。
一个键一个键敲下去,按下拨出键,手甚至有些发颤。
几乎同一时间,背后,铃声响了起来。
12.
终于认清了,李默几乎骂起来:“沈言!真的是你!”
沈言呆瞪瞪望着。
“你真的是个混蛋!”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明明就在C大,为什么不联系我?”
沈言向空中嗅了一嗅,答非所问道:“你喝酒了?”
她真想把手里那个巨大的托特包招呼到他脸上,“背信弃义!”
又跺脚骂道:“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不是,”沈言连连摇头,“我——”
“什么李磊棒打鸳鸯那根本不是理由!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好啦,走走走!以后再也不要联系,还打什么电话,今天就绝交!”
“不是你想的那样!”
“现在你要解释我也不听了。”李默气得转身就走,沈言一把拉住她,“我找过你,好几次了。是真的。”
“李磊都告诉我了,他在学生处的交换生面试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李默垂了眼皮,半晌,“所以呢?你刚刚打电话想说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或者,我应该向你道歉。”
她下意识用手挡他的嘴,反应到自己在做什么,遂把手撤回去。
这次他攥住了她的手。
千言万语终究没有用。什么都不及当下,不及眼前,不及灯下一场久久的会面,就如同越过千山万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