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花鼓归队，月亮（1） 密集的思念 ...
-
喻言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天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一点高原城市特有的灰白。
玉崃市的早晨不像枫城那样潮湿，也不完全清爽，空气里有点干，吸气时喉咙会发紧。
喻言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有未读消息。
她先看见的是方平凌晨发来的那条——合同版本我又过了一遍，没问题，下午签。集训明天开始，八点整，别迟。
再往下，是陆行一昨晚发来的消息。
八条。
时间间隔不太均匀，从零点过十一分分开始，最后一个停在凌晨两点多，她说“晚安”。
意识回笼，喻言侧头看台历上的圈，她们分开已经快两周了。
陆行一的工作……好似也越来越忙了。
从最初两人还能煲电话粥，到她不忍心陆行一熬那么晚，主动提出电话隔天打，再到陆行一只能在凌晨后回消息……
今天是连着第五天，陆行一在12点后给她发消息，并断断续续到一两点。
她不会傻到觉得科研人员都是用命来换研究，陆行一能在长假里被突然叫回去，肯定是有要事。
她也曾委婉地好奇过，陆行一到底在忙什么，甚至天真地希冀，自己有没有可能在精神上帮她分担。
然后她便意识到了，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同时也意识到了陆行一此前的谦虚——
她自嘲的“一般科研人员”里的“一般”，应该改成“非一般”才合理。
这是喻言从她极其偶尔的关于工作的分享中，一点点窥伺出来的。
虽然能理解大概有很高的保密需求，但喻言还是有一点无力、一点点。
那是对因为无知而无法体贴爱人的无力。怪不得任何人。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这个星期，她的爱人又忙出了新高度。
昨晚她洗完澡，把手机丢在桌上充电，随后靠在床头看训练资料，却不小心睡了过去。
虽然特地没开免打扰，但也是真的没听见。她白天跑了好几个地方，睡得比想象中沉。
喻言坐起身，背部肌肉被牵动，隐约的酸意顺着脊柱爬上来。
这一周，她已经开始提前恢复作息，每天清晨拉伸、滚轴、进行中强度户外骑行。
身体永远是诚实的，这种疼痛带来的感觉是具象的、兴奋的，一点点地激活她的每一个细胞，像是在提醒她：你真的要回归了。
她真的踌躇太久，在遇见陆行一之前。
喻言在设置里把微信通知铃声调到最大，点开对话框，依次回复凌晨的消息后，轻快地输入：
下午去咖啡厅和方平签合同，马上就要开始集训了，今天也有在好好想念摘南极星的人。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脸颊是不同于清晨起床的红润。
喻言没有等回复，她怕自己忍不住。
坚持了两分钟，穿好衣服后，她还是忍不住了。
这次没有用陆行一的微信头像做代称，而是直抒胸臆：
我好想你啊，陆行一。
加了一个语气词“啊”，似乎能把她的羞赧冲淡一点。
下午，同方平顺利签好合同后，方平因事早早离开，并谢绝了喻言开车送他的好意。
喻言目送着拄着拐杖的背影，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只要有着好好生活这一个追求。追梦也好，追钱也好，追平静、热闹、自由、成就……都是在好好生活。
这是方平曾对她说的，而他做到了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喻言叹了口气。
怎么办，她真的好想念陆行一。
想念到“陆行一”三个字像是百分百触发思念的开关，而它们又太常见，常见到她几乎要把陆行一这个人随时随地放在心尖。
喻言把咖啡挪开，假装在等方平，拍了第一张照片。
透过褐色的窗户，外面的红绿灯闪烁，两个并肩的女生走上斑马线，喻言拍下了她们的背影。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吵架，左边的小人说：你太隐晦了！陆行一看不懂的！
右边的小人说：你太隐晦了！陆行一工作那么忙，不要再让她费脑子了！
喻言说：是的，她太隐晦了。
很多人隔着网络像是戴上了面具，但她却像是脱光了衣服，在言行上尤其是。
哪怕是对着她爱的人。
但她已经在尽力改正了。
喻言吐了口气，十分生疏地将摄像头切成前置。先是用文件袋挡住整张脸，只露出衣领，看了效果后，又改成露出半张脸，还是不满意……
六分钟后，她发了第二张照片。照片里，她露着鼻尖和嘴巴，上半张脸消失，桌上的袋子里装着不薄的文件，特地露出的衣服是画面主体。
这是她们确认关系那天穿的衣服，陆行一……会知道她的心思吗？
喻言这么想着，透过隐约反射着自己面容的玻璃，像是看见了陆行一灿烂的笑容。
*
不是所有的研究所都很忙，但是与航天相关的，十之八九不会轻松。
若是与军工沾上关系、又恰好承接与国家总体规划相关的项目，那便是十之一百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用陈根的话说就是：靠了，不是没这么忙过，但要忙这么久还要不要人活了！
狭长的走廊两列排列着规格统一的两人间，凌晨两点，陆行一压下门把手，边进门边脱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
那里应该是沙发吧。
她连灯都没开，就着下铺躺了上去，像死物般安静了一分钟，咚咚两声，鞋子被蹬落在地。
昨晚、不对。
应该是昨天凌晨四点半，她们整装待命，配合首都飞控中心调试导航敏感器和制导与控制分系统。
日志显示，在真空羽流效应的模拟舱内，位于缓冲机构右后侧的光学镜头第四次被静电吸附的“月尘”遮盖后，十点四十三分二十六秒，由她们714所研制的基于原子陀螺的惯性导航系统接轨光学导航。
由此，陆行一和同事开始了从十点四十三分到下午六点半的高专工作模式。
两点半的时候控制室里送来了两箱盒饭，她没胃口，吃了点素后，又强迫自己吃了两片肉。
看过西兰花的眼睛似乎被治愈，吃了不到七分钟，连带着中间还上了个厕所，一群人马不停蹄地接着分析总线传回的数据。
……
泛着蓝光、绿色锚点、白色数字的大屏似乎在眼前浮现。
陆行一费力睁开眼睛，漆黑的房间里并没有追着她跑的指令和数据流。
眉心在抽疼，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屏幕又在眼前闪烁。
“……”
魔怔了。
这般躺了不知道多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透过墙壁传来。陆行一顶着有些疼却似十分清明的脑子，趿着拖鞋，也没有去开灯，而是借着手机电筒翻箱倒柜。
片刻后，她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露姐，我这有药，都是刚买没多久的，你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好的，谢谢啊陆。”
“欸对了，”女人回过头，“总线劫持的问题我和陈根来吧，明天你去帮徐工校验吧。”
陆行一叹了口气，露出笑容：“好，谢谢露姐。”
就这么失神地躺着，直到大脑呈现一种通宵过后的“清醒”，陆行一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邮箱。
上周出差时，她还没忘记在煲完电话粥后的半夜“骚扰”自己的好友们，又用红包收买了两个距离最近的朋友带着设备去帮她扫描。
但找人打听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大的工程。
空间坐标，回波强度、次数，RGB颜色……数百万个点的集合，要分别分离出DEM、DSM等多种数据，用于建立赛道地面、视野遮挡、岩石突出程度等模型，尽管有专业软件的辅助，但她只有一个人。
但在很长的时间里，喻言也只有一个人。
……
她没开灯，抹黑去倒了水刷牙，牙杯牙刷都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洗脸巾胡乱地抹，随意地冲了脚，凉意从足底窜到头顶。
她似乎更精神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白天的工作不会因为她晚上没休息好而减少。
距离起床还剩三个半小时。
她开始酝酿睡意，在逐渐朦胧的思绪中，陆行一突然睁开了眼睛。
动作迟滞地在床上摸手机，没找到。她静静坐在床头，半晌后，才又摸黑去找脱了的外套。
这回摸到了。
外套一半在沙发上，一半在地上。从地上的那侧兜里，陆行一拿出手机，点进微信。
上一次回复喻言消息是在34小时前，最近收到的消息是四小时前。
[再忙也要好好吃饭，我的电话一直开着，你随时可以和我打电话，不用看时间。]
再上一条，是四个半小时前。
[夜骑刚回家，昨天的快递我拆了，重新喷涂后成了和你同款的横梁。]
再再再上一条——
[已经和方平谈妥了，送他去高铁站后我才回的，刚到家两分钟。本来想试试给你打个电话，结果一看时间，都快凌晨了。]
再往前，是她坐在街口的咖啡厅等人的图片，第一张，她透过褐色的窗户拍外面的红绿灯。六分钟后的第二张，她露出了鼻尖和嘴巴，桌上的袋子里装着不薄的文件。
再再往前……
陆行一不想看了。
没有很特别的原因，她就是不想看了。
仿佛将大部分本该用来思念喻言的时间，用在了践行“想要用行动帮她”的想法上。
越伏山速降赛道的裸土地面高程、路旁的每一个树冠、岩石……都是她对喻言的思念。
每一个抽象的数字映入眼帘，被大脑加工，流入心底，都像是在说——喻言，我在为你加油。
陆行一丝毫不怀疑自己对喻言的在意和思念，尽管她回的消息也许属于世俗定义的“敷衍”范畴。
如果不是这份在意，她不会压缩本就短暂的睡眠时间，不会给本就负重前行的心脏和大脑加上新的码。
但这项“任务”的进度，比着陆器的导航调试还要顺利。也许是因为她前两天找了人，帮忙做三维网格和冠层高度模型，这让那些抽象的数据得以“化形”。
她确实是要做一款模拟游戏，与此同时，陆行一觉得自己也是在进行一场游戏。
她当然能意识到两人在聊天上的问题，目前来说，她的问题更大。
但她又忍不住想：我不是要这样的，我只是把其他“想念喻言”的时间，用来做着“想她”的事。
喻言会原谅她的“敷衍”吧？
很累，真的很累，累得连将视线聚焦在照片上的力气都没有，脑子也累，累到不想处理文字信息。
不知道喻言有没有在消息里质问过自己为什么不回消息，陆行一想了想，想象不出来喻言发这种消息。
算了吧，看见了就好。
她说她会理解的。
头又开始疼了。
……
陆行一艰难地拥有着短暂的睡眠，闹钟响起的瞬间，她没有犹豫地起身。
镜子里的自己有了黑眼圈，面色也疲惫了，颧骨处的肌肉有些松弛。
但还好，此刻的她面色平静，脑子也很清醒，脸色并没有变得蜡黄，更像是白了些。
虽然是面色苍白的白，但总好过黄不是？
陆行一轻轻地笑着，等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笑意后，便真情实感地为自己沉着平稳的心感到欣慰。
高压之下，人总要麻木一点才好过。欺骗不了环境，那只能欺骗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花鼓归队，月亮（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