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鸳鸯锅不要辣

17、别扭 罗密欧与朱

　　风声呼啸过耳边，骤然加快的速度让陆行一紧贴上身后的人，心跳加速的动静被哒哒的马蹄声掩盖。

　　她其实仍不知道骑马的动作要领，只能在被颠簸到模糊的视线中，任由面前的风和身后的体温前后熨帖着她。

　　几十米远外，格桑和于舟在另一匹马上越过她们，于舟清亮的声音送过来：“自——由——啊——”

　　“wooo~~~~”

　　肾上腺素分泌激升，陆行一在不知不觉中收紧了双腿，她突然感觉眼睛有些热，也许是因为于舟的声音过于清透，刺到了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

　　马蹄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喻言在她身后扬着声音：“放松。感受清风的节奏和跃动。”

　　“抬起脸往前面看……”

　　陆行一觉得，她说这话时应该是笑着的。

　　“感受到了吗？风是起伏的，像纠缠在一起的水流。”

　　她应当弯起了眼睛，目光越过她的耳侧，向草甸消失的那一线延展。

　　陆行一又听见她说：“别怕，有我在。”她说着，一手改了持缰的动作，另一只手紧紧环在她的腰间。

　　如此紧紧相贴，因颠簸而起的碰撞消失，却多了一份别样的感觉。足够有存在感，就像陆行一错频的心跳。

　　声音传到耳边，她听见喻言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说的什么呢？

　　陆行一在极快的心跳中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徒劳地接受那道声音，却无法讲其间的词汇在心里拼凑。

　　不用转身，她也能想象到，身后的人本来清冷的脸上，是如何的肆意张扬。

　　陆行一眼睫轻颤，她好像见到了喻言更真实的一面。自心底升起的直觉，让她觉得喻言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身姿，这样的明媚，这样具有掌控力。

　　马儿慢慢停下来，轻快地踱向偌大的落湖边。

　　“怎样，有没有很过瘾。”声音带着兴奋的余韵。

　　“……有。”

　　“陆行一，”喻言指着一处，“要不要去那坡顶？”

　　“一路来的时候我看过了，那处应该是最高的。”

　　“你喜欢从高处俯瞰风景呀。”

　　“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吗？”喻言轻快地笑。

　　一片片阴影落在地面，却偏偏避开了闪着粼粼白光的落湖。野花伴着浅草从浅滩延伸到落湖中央的岛屿，就像一只手。

　　从高处俯瞰，确实很不一样，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满足感，尽管这些景色从不为个人拥有。

　　因为工作性质，陆行一习惯了仰望。

　　仰望星空，仰望她看不见却能被镜头捕捉的暗影，仰望几十数百光年外的孤寂。

　　她是会在下班路上也依然抬头的人，尽管城市灯火偶尔会让她的愿望落空。

　　此前，陆行一从未产生过这种想法——仰视太过遥不可及，不及俯视带来的内心充盈的感觉。

　　她轻轻后靠在喻言身上，头贴着她的颈窝。

　　她闭上眼，想象那只手缓缓收紧，一点一点地抓住她的心脏。

　　……

　　喻言和陆行一回到落湖边上的时候，舒晨正在组织拍照。

　　于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外套随意丢在一旁的草甸上，水蓝色的卫衣套在他身上，倒是遮掩了他略显清瘦的身形。

　　他红着脸当舒晨的模特，在马上摆出各种极具少年气的姿势。舒晨问他要不要休息，于舟又使劲摇着头。

　　“嗳！”

　　骆家言远远朝她们勾着手，舒晨转过头，笑着把镜头对着在马上信步而来的人。

　　陆行一下意识挺直脊背，肩上却落下一只手。

　　“舒晨好像在照相，她胸口还有个相机应该正在录制。”陆行一笑看前面说，小声对身后的人说。

　　“没关系。”

　　喻言将下巴轻轻贴在陆行一的耳朵上方，学她小声道：“偶尔我也想和你留下一点什么……”

　　陆行一一滞，又听她笑着说：“我会和舒晨打招呼，要一份样片。”

　　于舟兴奋地喊着她们，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她们身边，喻言把缰绳递给他牵着，用双臂撑着陆行一前面的马鞍。

　　看着两人的姿势，舒晨的脸上绽放笑容，她调笑着：“这是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阳台戏码吗？”

　　骆家言搭着她的肩膀帮腔：“仿生阳台，长了四条腿，会跑。”

　　喻言没说话，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舒晨朝她努嘴，摊开手，仿佛在说：我可看出来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阳台戏码……被广泛认为是戏剧中的经典爱情场景。

　　陆行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她甚至没抬头看舒晨一眼。喻言抿了抿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她……能听懂舒晨的调侃吗？

　　她能感受到她的心思吗。

　　隐秘的，却忍不住躁动，激荡着试图搅碎平静的心绪。

　　……

　　用餐的小屋里，上一波客人刚刚离开，王俊给角落的炉膛添着柴火。于舟提着卫衣前襟透风，刚进屋，他就高喊着：“老大，我来帮你！”

　　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格桑和多杰帮老板娘上菜。

　　热气腾腾的牦牛肉炖汤上漂着葱花，金黄色的青稞小饼堆成山尖尖，红光油亮的风干牛肉盛了六个小蝶……

　　骆家言把袖子挽到大臂，提着滚烫的酥油茶壶挨个给众人倒着。

　　炉膛、灯光、香气、人声，将夜色隔绝在窗外。喻言拿过陆行一面前的杯子，等到酥油茶斟满后，对骆家言说了声谢，又放回她面前。

　　喻言握着杯子，视线不知看向哪里。

　　自从下马后，陆行一就变得有些沉默，甚至，还似有若无地在避着她。

　　喻言的心高高悬起，又在始终不作声的人的沉默中，渐渐落下去。

　　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这就是她的回应和态度。

　　按陆行一的性格，那些隐秘的靠近和注视，那些细节的在意，也许只是她无意识的举动……

　　“快吃快吃，闹了一下午了，怎么还矜持上了。”王俊很不客气地招呼。她虽说为领队，却更像是这一圈好友中的组织者。

　　“嘚，”舒晨笑着应，“刚刚不是在等你这个老大嘛。”

　　一顿饭被众人吃得很热闹，同前面几顿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于舟讲着他的骑马体会，其刁钻的用词和比喻逗得一旁的老板娘都在发笑。

　　“陆姐姐！”

　　“嗯？”陆行一从碗里的牛肉上抬起视线，于舟伸出三根手指：“晨晨姐叫了你三声咯。”

　　舒晨给于舟又夹一大筷子的牛肉：“还得是你的声音清透啊。”

　　于舟嘿嘿笑着，给舒晨夹菜，骆家言看见了，嗯了一声，也给舒晨夹菜。于舟哈哈哈笑起来，小声说了句“小气”，又屁颠屁颠地给骆家言盛汤……

　　陆行一漾开眼尾，好像，这与王俊所想的“家人”氛围，应当是一致的。

　　舒晨眼尖，看陆行一笑了，复问道：“刚才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怎么了？”

　　舒晨支着脸，懒洋洋地靠在骆家言身上：

　　“方才在聊喜闻乐见的恋爱八卦呢。小于舟说他年龄还小，保护不好女孩子，便没有过喜欢的女生。”

　　“你呢？”舒晨暧昧地眨着眼，“我都说了我和家言从青梅竹马关系变质、一直到订婚的好玩事，按顺时针顺序，轮到你了哦。”

　　一旁安静喝茶的喻言微微抬头，看的却是于舟的方向。于舟冲她露出酒窝，用贼兮兮的眼神示意她看陆行一。

　　喻言一顿，又把头低下去。

　　陆行一杀着碗里的牛肉，挑眉：“那很可惜了，没有谈过恋爱。从我身上可翘不出八卦。”

　　舒晨挑了下眉，以陆行一的外貌条件和性格，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

　　她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

　　“你是邛州人……网上都说琼州的男人会疼老婆、耙耳朵、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真的假的？”

　　很符合刻板印象的观点。陆行一弯着眼睛：

　　“也不能说是现象级，网上的消息总是带了点‘幸存者偏差’的意味。不过按我身边观察下来看的话，这种人在正常男性里的比例有三四成吧。”

　　舒晨勾起唇角：“唔……我倒是想起来一个朋友，以前的初高中同学。他也是邛州人，四舍五入180的身高，虽然看起来有点愣头愣脑，但是脑子其实特别聪明……”

　　一旁喝茶的人抿着杯沿没动，鼻尖呼出的热气与酥油茶的热气碰撞，氲得眼前雾蒙蒙的。

　　舒晨的注意力都在陆行一身上，接着道：“他毕业后就回了邛州，我记得他朋友圈，好像在研究所工作。”

　　本来只是礼貌听着、实则不感兴趣的陆行一，终究还是随口道：“是吗？哪个所啊。”

　　邛州一共就只有两个研究所，其中一个在三年前被航天四院收编了，现在基本是“名存实亡”。

　　714所——她在心里回答自己的问题。

　　“七什么，忘了，这哪能记得。”

　　陆行一一脸莫测地看着她，航天九院714所，她的“老巢”。

　　舒晨的那朋友……邛州本地人，外表憨厚实则脑子十分好用，长得高……

　　她迟疑着开口——对这巧合感到不可思议，声音却带着笃定——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符合那些条件的人了：“你那老朋友，不会叫陈根吧？”

　　咚的一声，喻言把不小心碰倒的杯子扶起来，对上舒晨和于舟的视线，她把空杯子扶起来，笑着：“没事，空的。”

　　舒晨也笑，然后继续看着陆行一。没想到啊，她本来只是随便找个话头，结果陆行一不仅上套，还自己把绳子拉紧了。

　　“不会吧，你们认识？”她彻底乐了，目光不明显地留恋在对面明显闹别扭的两人之间。

　　“认识。”陆行一笑意吟吟。

　　她放假走的那天，抱着一大叠文件却遇上碎纸机故障，最后还是她和陈根一起倒腾了半小时才搞定。

　　世上就是有这么巧合的事。

　　为了一盘醋包饺子，舒晨冲陆行一挤眉弄眼：“原来你们是同事啊，关系还那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肥水不流外人田，兔子要吃窝边草……”

　　她图穷匕见：“都是高质量人才，考虑考虑呗。”

　　舒晨的语气滑稽，表情搞怪，没有寻常亲戚催婚那样的尖酸，更像是好友间的调侃，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人一向对刚认识的人抱有耐心和善意，更何况是会一起共度多日的旅伴。

　　陆行一没有一点被调侃的不快，而是轻快地回怼回去。

　　一言一句碰撞间，王俊忍不住笑着提醒了句：“还有这么多呢！快吃快吃，没宵夜的啊，边吃边说呗。”

　　一顿饭结束后，陆行一碗里的牛肉被她杀得千疮百孔。

　　她的心情有些低落，因为身边的喻言一言不发，一股莫名的低气压笼罩着。

　　偏偏她抬头看，怎么其他人都没有感受到吗？

　　——身边的冷气来源，跟下午在马背上的喻言判若两人。

　　她本来应该关心一下的，但陆行一一想到自己心里的弯弯绕绕，又说不出口。

　　一边的火热喧闹遮掩了另一边的沉默，吃得脸颊通红的于舟又跑着帮格桑他们收拾桌子。

　　王俊终于逮着机会拉住满场跑的陀螺：

　　“好了好了，知道你精力旺盛又勤劳，但是也歇一歇好不好？”

　　她忍住了揉他脑袋的冲动，换上了认真的语气：“我听格桑说，你下午有一阵子在马背上咳得都趴下了，小脸煞白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脚底抹油的格桑端着斗碗从后门溜走，于舟瞪大了眼睛，义正言辞地辩驳：“哪儿有啊老大，那马比我高一整个马脖子呢，我那脸白是被恐高吓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下次不在马背上乱嚎了，太容易呛风了。”

　　王俊抵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像祖国的花朵？”

　　于舟愣着：“啊？”

　　花朵？他吗。

　　两人闹了一阵子，直到屋子里热得于舟都有些喘不过气了，王俊撤了几根柴火，才想起来问：“她俩人呢？”

　　刚一起上完厕所回来的舒晨和骆家言异口同声：

　　“外面呢。”

　　没有炉火映照的原野只有星辉和夜露在闪光，喻言紧着衣服往下看，黑色的巨手伸到落湖中央，抓住星辰。

　　喻言仰着头。

　　也许是换了地方，也许是天气作祟，今晚的上空有不少薄云，饶是在高原草甸，星星也显得暗淡了些。

　　黑色的人影趴在落湖的栈道上久久不动，直到又一阵风吹过，喻言才朝着陆行一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