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江上行》沉缨

32、蜀山旧梦 就这样又过

　　大概是两百年前吧。

　　“师姐~”
　　“我的好师姐，你理理我嘛！”
　　云影推开了她的手，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她继续睡。

　　“……”

　　娇滴滴的声音停下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终于知难而退了吗？
　　云影心想。

　　女孩的声音沉寂了一会儿，又再度响起。
　　“师父？”

　　这伎俩，她能数清自己用过多少次吗？
　　云影睡意沉沉。

　　“呃，小影她……她走半路上发现没带《符篆全书》，赶回去拿了……现在正在往堂里赶呢！”

　　“师姐！喂……小影！快醒醒！老张千里传音，发现你没去了！”

　　听见这句，云影猛然惊醒，并以鲤鱼打挺的姿势迅速起身。
　　眼中的惊恐只停留了一瞬，杂乱的金色发丝垂在眉睫间，像一头炸了毛的狮子。
　　这次“新仇旧恨”一起算，老张非要剥了她的皮不可。
　　非常时期，就必须用非常手段。

　　她镇定开口：
　　“给我软筋散和催血丹……苑青。”

　　————
　　“师尊。”

　　“……”
　　“真稀奇，云大师竟然还记得来堂里的路怎么走？”

　　“徒弟不敢。”云影声音如碎冰，清冷镇静，一如往常。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台阶上挺拔的背影转过身，荡起的宽大袍袖彰显了此人的怒意。
　　她一头白发如瀑，顶部简单堆起一个单髻，发间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枚极长的青浪长簪。
　　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双凤眸，却不见丝毫妩媚，只有凌厉与威严。
　　身着的云纹羽衣彰示了她的身份。
　　这位就是蜀山代掌门，张解。

　　而云影竟然能在这种场景下，依旧不卑不亢地注视代掌门。
　　云掌门唯一的亲女儿，果真不是池中之物。
　　旁边围观的弟子如是想。

　　离云影最近的弟子却用余光看到，云师姐的脖颈上布满了冷汗。

　　“师父，今早徒弟在后山练剑，山中魔气缭绕。徒弟便追入山中，与那魔物交手，才耽误了早修的时间。”

　　“无凭无据，如何让人信服？”张真人凤眸轻眯，压迫感更甚。

　　“……”

　　完了
　　众弟子默默使眼色，为云师姐默哀。
　　“师父！”
　　大殿里回荡的不是云师姐冷冷的语调，而是如蜜糖如珠玉般清脆甜蜜的声音。
　　弟子们纷纷抬起头。
　　苑青步入殿中，手里拖着一只死狗一样的东西。

　　“师父！这就是师姐杀死的魔物！”
　　“您看。”
　　她用力一拽，把那东西甩在了地上。
　　确实是一条死狗……不过是一条三头的死狗。
　　身形庞大，花纹繁复，就算死了它那脑袋也显得凶恶异常，令人胆寒。

　　云影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后山竟有此等凶恶魔物，师父……”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立节如冰雪”的云师姐扑通一声倒下了。

　　做戏，就要做全套。
　　她今早压根没去过什么后山，更不可能见到什么魔物。要是魔物们都能混进来，蜀山早就完蛋了。
　　但那只恶犬，确确实实是她亲手杀的。
　　是她数月前溜出师门游历逮到的，其尸体作为战利品被她珍藏了好久。
　　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也算是“功德”一桩。

　　自那回吐血后，云影连续三个月没去过早修，当然，是经过张掌门同意的。
　　岂是一个“爽”字的了？

　　而为她立下汗马功劳的苑青自然更加明目张胆和死皮赖脸，时常跑到师姐房中纠缠和骚扰更是司空见惯。
　　“师姐，你怎么这么能睡？”
　　“师姐，你不是怕热吗？我给你弄来了冰块……”
　　“师姐~你也教教我阵法嘛。”

　　吐血后的第二天，云影趴在床上，面色苍白，神情倦怠。
　　“师姐，岚师兄给你熬了药。”

　　“嗯，放那儿吧。”
　　云影翻了个身，默默盯着那碗苦倒八辈子祖宗的药。眼睛一闭，就想这样死过去。

　　岚师兄虽然平常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臭脸，但某些时刻却意外有点老妈子属性。
　　好吧，云影自己也实在没有资格评价他的脸有多臭。
　　两人虽然都是代掌门亲传弟子中的佼佼者，但若让他们两个负责新秀选拔，一个摆着一张欠他八百两的架子，一个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找不到她在哪躲着，说不定会劝退所有的参赛选手。

　　幸亏几年后，苑青拜入蜀山。
　　此君脸上每天都挂着大大的笑脸，人见人爱。且生性“谄媚”，小小年纪不知从哪里练来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
　　有了她，云影和岚师兄终于可以隐身的隐身，跑路的跑路。“好事之徒”苑青对他们两位前辈的不作为毫不在意，反而大包大揽，游走于各个场合。

　　云影用手臂撑起脑袋，看了苑青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你和岚……”

　　“什么什么？”苑青突然凑到床边，两眼放光。

　　“……没什么。”
　　云影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他俩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又心照不宣的感情。
　　这不，那小姑娘安排完她“重伤”的师姐，又屁颠屁颠地去找师兄了。

　　无论那座冰山再高再寒，火热的心也终有一日能将他融化。
　　到时候他们会成为什么样子呢？
　　可能会浪迹天涯，做一对潇洒的道侣。也可能留在蜀山，成为弟子们口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师尊……当然也不排除最后一种可能：
　　苑家家大业大，岚师兄做上门女婿也未尝不可。
　　云影虽然对所谓“长相厮守”、“生死与共”嗤之以鼻，但还是衷心希望这两个家伙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张真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云影这次“重伤”是撒了谎。
　　可这个谎妙就妙在它真假参半。
　　那头恶犬的尸体，警醒了张真人。
　　云家的孩子，从来都不是池中之物。这样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的……

　　白天练功，晚上研究阵法，睡前云影会推开露台的门，凭栏俯瞰蜀山天门。
　　蜀山的殿宇与楼阁都已沉入夜幕，唯独那天门之上高悬一明珠，照亮了那鬼斧神工的三眼仙门，华光四射，每一处雕刻，每一缕风霜，都是时间镌刻沉淀的瑰宝。
　　也是代代蜀山人的骄傲。
　　就这样又过去了很多年，云影终于得偿所愿，走出了蜀山天门。

　　过往那些平淡到无聊的日子终究如流水般一去不复返了。

　　她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蜀山剧变，魔人肆虐。
　　三眼仙门被毁，至今残缺不全，镇守山门的弟子死伤惨重。
　　而她只停留在记忆里的父母——蜀山掌门云月和第一散修慕容心，也因封印魔母失踪，永远消失在了世人眼中。
　　看来，云月掌门早早卸任，将职权交给张真人，是因为她早已预料到蜀山这一劫的到来。

　　今时今日，她们的女儿也如出一辙，渐渐模糊了姓名，消弭了踪影。
　　云影瞥了一眼失忆的徒弟，握紧了手中的婚书。

　　云念卿……
　　这个人她有印象，当初母亲大人从蜀山附近所有世家大族中层层选拔，选出一小批弟子入蜀山。
　　不单单是为了选拔人才，更是为了平衡各家族势力，打硬蜀山的金字招牌。
　　云念卿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以至于母亲大人将他收为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他来自云家旁支，家族里错综复杂的辈分关系云影看一眼就头疼，所以至今也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
　　两人并没有见过面，只记得传闻说他外表不俗。
　　而当桃花仙现出原形时，这位绝代佳人的姿容终于与云影的记忆一一对应。
　　确实是天下无双。

　　因为云影不爱交游集会，只爱闷头修炼，倒是在苑青嘴里听过无数个本门男修士的名字。
　　她嘴里提到最多的，依然是“岚师兄”。

　　那这纸婚书又是从何而来？
　　是岚师兄负了苑青，还是苑青改了心意。
　　又或是两者都有？
　　再加之当年蜀山变故，曾经朝夕相处的同门只得天各一方，不曾天人永隔已是万幸。

　　云影对那段过往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无法设身处地地体会他们的切肤之痛。

　　曾经活泼明艳，七窍玲珑的小师妹，变成了视财如命的紫苑城主。
　　在她黄金打造的后院，豢养着数不清的美丽妖物。
　　曾经清风明月，一身傲骨的岚师兄，变成了紫苑城主裙下的奴仆。
　　而活在别人艳羡眼光中的天之骄子云念卿，沦为魔人苦苦守望百年，最终归于尘土。
　　一切……都回不去了。

　　放飞的思绪被殷罗的问题打断。

　　“我想问的是，你认识的云影，是哪个时期的呢？”

　　好危险的问题！

　　云影从容答道：
　　“是还在蜀山的云影。”

　　殷罗点了点头，好像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所以你与苑城主，果然是故交？”他喃喃道。

　　殷罗的气息环绕在她的身侧与头顶，声音轻柔，没有半分逼问质疑的意思。

　　“是啊……”云影虽然底气不足，但又庆幸他没有问“师父”的事。
　　“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我可没有骗过你……”

　　“嗯……”殷罗略作思考状。“看来苑城主的故事不简单呢。”

　　当云影正在苦苦思索怎么糊弄这个同样不简单的傻徒弟时，他却说：
　　“不过现在我们的事情才最重要。”他再一次笑眯眯地拉起云影的手。
　　“快离开这片见鬼的林子吧，你是第一次来雾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