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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亘古 “已经发生 ...


  •   沙沙……沙沙……

      黑风岭,望风崖。

      黄沙卷着粗粝的风,漫天翻飞,迟迟不肯落回地面。

      这时候崖下的硝烟还未散尽,随之而来的,是李贤斯的人马,黑压压的一片。相比萧惊寒,取得的是压倒性的优势。

      ……

      千里之外的北境玄雾崖。

      玄元殿终年寒气不散,天机阁几百年也一直都是这样。

      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在黑暗的情况下,它发出的微弱幽光就显得有点诡异。

      不管是哪里,总结下来就是一个阴沉。

      殿内十数位黑袍阁老,分列两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阁老独自端坐首座,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最紧绷的心弦上。

      殿内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只有肃杀之气。

      沉甸甸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谢珩之受刑被遣回七王府,转眼已是半个月。

      阁中密谋许久的寒雾计划,熬过了等待与试探,终于在这一天,正式拉开了冰冷的序幕。

      “江南兵马被困落霞谷多日,进退无路,早已是瓮中之鳖,再也翻不起浪花。”

      三阁老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声音很平淡,他说完之后很刻意的没有再说了,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确认完在座的立场之后,他又开始发话。

      这一次不一样,毫不掩饰的,这次的语气里满是对谢珩之的鄙夷。

      “谢珩之调度失误,刚愎自用,白白折损我阁中精锐,如今重伤禁足,被夺了所有权力,正是我天机阁出手的最好时机,半分都不能耽误。”

      大阁老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眸中一片冷漠,没有半分人间温度。

      他这一生,所言所行,从来都只以天机阁的百年基业为第一准则。

      天下苍生、师徒情分、同门道义,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棋局上可弃可换的棋子。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定下了整个天下的走向:“寒雾计划核心,弃萧惊寒,扶中立藩王,隔李贤斯。”

      简单十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直接将萧惊寒与谢珩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地。

      天机阁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守护大胤江山的力量。

      他们蛰伏百年,只守自己的安稳,只选最利于自身的棋子,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便扶持谁;谁成了变数,谁便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萧惊寒与谢珩之捆绑得太深,谢珩之屡次违背阁规,心中只念着萧惊寒与天下百姓,早已脱离了阁中的掌控。

      这样的棋子,留着只会坏事。

      弃子,从一开始就成了定局。

      二阁老立刻接话。

      “谢珩之私念太重,被儿女情长、兄弟情义迷了心窍,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萧惊寒,硬生生毁了我阁经营多年的布局。”

      四阁老继续冷漠道:“五十玄铁鞭,已是阁中对他最大的宽容,若是换做旁人,早已魂飞魄散。”

      他声音陡然转厉,对向整个天机阁暗线,完完全全就是刺骨的威胁。

      “此次寒雾计划,半分消息都不许传入七王府,不许谢珩之插手任何一事。若有暗线敢违抗命令,私递消息,一律按叛阁处置,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二阁老看了一眼下面的所有暗线,似乎是对四阁老说的很满意。

      “落霞谷三万江南兵马,不给予什么援助,一粒粮草都不供给。”

      “就让他们在谷中被李贤斯慢慢蚕食,慢慢消耗。如此一来,既能削弱李贤斯的兵力,又能彻底除掉谢珩之留在军中的旧部。”

      “嗯,再妥当不过。”

      毫无人情味可言。这个东西在天机阁是永远也不可能看到的。

      这就是天机阁亘古不变的行事之道。

      ——无君臣,无善恶,无怜悯。

      心中只有利弊权衡,只有自身存亡,只有一盘操控天下的死棋。

      在他们眼中,三万将士的性命,不过是换取天机阁安稳的筹码,轻得不值一提。

      大阁老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刻着繁复寒雾纹路的玄铁令牌。

      那威压看着就令人胆寒。

      他沉声传令,声音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传令天下分舵,严格按计划行事。”

      “第一,即刻切断所有与萧惊寒关联的暗线,断其所有情报来源,让他变成聋子、瞎子;第二,暗中调拨银两物资,资助京外中立藩王,培植新的可控棋子;第三,在京城与各州府散布流言,将江南兵马被困的所有罪责,全数推到谢珩之与萧惊寒身上,让他们背负天下骂名。”他说完又靠在椅背上。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违逆天机阁,执意与皇权捆绑,便是死路一条,谁——都救不了。“

      命令落下,如同铁板钉钉。

      玄雾崖的冷风穿殿而过,卷起众人宽大的黑袍衣角,发出阵阵声响。

      殿中的阁老们,正朝着他们精心定下的方向,缓缓坠落,再也无法回头。

      而此时的京城七王府,谢珩之还在软榻上重伤卧床。对总阁这釜底抽薪、弃子灭口的狠毒谋划,一无所知。

      他被天机阁的人彻底隔绝在所有消息之外,内外交通全断,成了一枚被用过即弃、还被严加看管的残子,连身边的风吹草动,都在阁老们的掌控之中。

      七王府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软榻上的谢珩之,终于在连日的昏沉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高烧已经退去大半,可脊背上的伤口依旧钻心地疼。稍一转动身体,便疼得他浑身发颤,冷汗瞬间浸湿里衣。

      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唇瓣干裂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连说话都带着撕扯般的痛感。

      他醒得极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床顶素色的纱帐,心底一片冰凉,甚至恍惚间,竟然有点像玄元殿的寒气。

      墨鸦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日夜不敢合眼,见他终于睁开眼,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都带着哽咽。

      “少主!”

      “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属下这就去传医者过来为您诊治!”

      “不必。”谢珩之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异常清醒,没有半分迷糊。

      他微微转头,看向墨鸦,眸忠实压抑不住的急切。

      “墨鸦……别瞒我,告诉我。”

      “黑风岭到底发生了什么?天机阁总阁,是不是已经动手了?”

      他昏迷了整整七日,可意识深处,总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在疯狂躁动,挥之不去。

      总阁那道突如其来的召集令,还有一些他不太清楚的字眼,包括伤痛本身,都在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

      他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

      墨鸦的身形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头垂得更低,不敢与谢珩之的目光对视。

      墨鸦很少在谢珩之这个少主面前如此慌乱。

      “医者再三叮嘱,您现在身子虚弱,千万不能劳神,不能听战事,更不能动气,否则伤口崩裂,后果不堪设想……”

      墨鸦事到如今只能一直劝谢珩之,这几天一直在重复一模一样的字句。

      “墨鸦,你瞒不住我的。”

      谢珩之的眸色微微沉了下去,即便此刻虚弱到了极点,可身为少阁主的威压依旧不减,字字清晰。

      “江南兵马,是不是还被困在落霞谷?总阁……是不是打算放弃他们,放弃萧惊寒?”

      墨鸦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肩膀不停抖动,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少主……属下,属下……是阁老们下了死命令,不许您知道寒雾计划,不许您插手任何事情,违者……违者格杀勿论……”

      那个……寒雾计划。

      这个东西,就是一盆彻骨的冰水,从头顶直直浇下。

      谢珩之猜对了。

      他守护的宗门,终究还是选了最利己的那条路。

      弃子,灭口,断他后路,毁他布局,牺牲落霞谷三万鲜活的将士性命,只为换天机阁一身安稳,半点都不顾及人命,情义,与他多年的付出。

      “他们要牺牲落霞谷的人……”

      谢珩之的喉间发涩,又苦又疼,伤口的剧痛与心口的窒息感同时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谢珩之:“……“。

      “那是三万条人命啊……!”

      “是我亲手调出去的兵马,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草菅人命!”

      “少主,您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墨鸦急得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扶他,又怕碰裂他的伤口,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您的伤口还没愈合,一旦崩裂,就真的救不回来了!阁老们也是为了天机阁的存续,他们说萧惊寒已是死局,您不能再陷进去,不能再为了他毁了自己啊……”

      “死局?”谢珩之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软榻上。

      他是为落霞谷那三万无辜的将士哭。

      还有那个……远在黑风岭、还在苦苦支撑、满心等着他支援的七殿下。

      他不惜与阁老们对抗,换来的却是宗门在背后狠狠捅刀。

      他现在已经说不上是天机阁更冰冷,还是李贤斯更恶毒了。

      重伤缠身,动弹不得,被禁足,被隔绝,被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彻底架空权力。

      七王府内外全是天机阁的眼线。

      不过不是帮他的,之前那些暗线都在默默守护着谢珩之。

      除了亲卫墨鸦,其他的全部被天机阁更换。

      因为天机阁这个所谓的寒雾计划,谢珩之自己的同袍被无情牺牲,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坠入更深的黑暗。

      这种无力感,之前从来没有过。

      ……

      千里之外的黑风岭,清溪县大营。

      萧惊寒立在沙盘前,指尖攥着一支木质佩剑。

      自始至终,望风崖一直在与李贤斯对峙,掐着日子数……已经有三天有余了。

      对方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反倒是萧惊寒,日夜不休整顿军队,招兵买马,安抚当地百姓,靠着民心所向,兵力从最初的三千艰难扩充至五千,粮草也在百姓的自发支持下渐渐充足。

      大营表面真的非常安稳,甚至有的士兵都觉得没有打仗的样子,完全找不到那种紧迫感。

      李贤斯之前那些半讽半隐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身不由己,寸步难行。”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身……”

      他不信谢珩之会弃他不顾。

      派往京城的暗线一批又一批,可那些人却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一人传回消息。

      没回消息,那十有八九就是死了。

      七王府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络,安静得诡异,让人心头发慌。

      他每多等一日,心头的不安就多一分,他总觉得,京城那边,一定出了大事。

      或许是萧惊寒他自己多疑吧。

      “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风急匆匆冲入营帐。

      “秦风?”

      他一副盔甲凌乱,脸色惨白的样子。

      声音都在发抖,打破了大营的死寂。

      萧惊寒闭上眼睛,背对这军营的门帘。

      “落霞谷传来急报!说是那里有江南的兵马。殿下你知道的,江南兵马就是……那个天机阁的啊。”

      “我们之前一直没有发现,我率了一支小队去看,他们已经断粮七日,城中粮草耗尽,士兵只能啃树皮、吃草根……”

      “他们的暗线一夜之间全数撤离,不知什么人派去落霞谷的接应队伍,半路遭到李贤斯伏兵围剿,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李贤斯不攻打萧惊寒这边,跑去围剿天机阁的支援军了?

      秦风说完了,他一直揣着手,面露难色,呼吸有点断断续续。

      萧惊寒了解他,只是一看,就知道他有什么东西没说。

      “你继续说。”

      “殿下……”秦风猛的跪下,把头低的很低。

      “怎么了。”

      “秦风?到底发生什么了,落霞谷为什么会那样……”

      “殿下……是谢大人传的令,那些落霞谷士兵亲自说的。还有支援的士兵也知道,是谢大人撤的,断粮什么的也是谢大人亲口吩咐的。”

      “殿下……属下不相信,殿下……”

      “什么?!”

      萧惊寒猛地转身,不可置信。

      手中的木剑不堪力道,咔嚓一声,被生生捏断,木屑散落一地。

      “珩之……?”

      为什么会有天机阁出现在这里?!

      什么断援,断粮,断所有情报?

      是谢珩之做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珩之是什么人,他最清楚。

      珩之重情重义,绝不会弃他们的兵马于不顾,更不会弃他于不顾。

      就算与全世界为敌,珩之都不会丢下他。

      谢珩之和天机阁有什么关系……没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谢珩之有很多暗线,他也没管过。

      一开始有点怀疑,可这个暗线和天机阁没什么关系吧……?

      那排开天机阁,除了谢珩之,谁能一声令下切断所有暗线?

      天机阁找上了户部侍郎谢珩之?

      户部能帮忙,还是谢珩之能帮忙?是抓着谢珩之还是抓着户部?!

      这是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不找他这种皇子而去找一个朝廷六部的侍郎。

      谢珩之这段时间没有音讯,会不会是天机阁利用了他,把他抓走了,逼他?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万种可能。

      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猛地窜上他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

      不是谢珩之这个户部侍郎。

      是天机阁本身。

      ……珩之出事了!

      李贤斯那句“身不由己”,瞬间有了最残酷解释。李贤斯知道。

      萧惊寒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珩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现在还好吗?

      天机阁是不是对你怎么样了……

      他仰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银甲映着帐中摇曳的灯火,眼底是撕心裂肺的牵挂,还有与京城那人一样的,深深的无力。

      他萧惊寒在黑风岭拼死坚守,一步步在绝境中崛起。可远方最在意之人的生死安危,探听不到半分消息。

      帐外的风声呼啸不止,穿过营寨,发出呜呜的声响。

      两个人都是,无半分退路。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点光,在谢珩之与萧惊寒的心底,倔强地亮着。

      不肯熄灭,不肯屈服。

      那是什么?

      或许是情义吧,说不清楚,或者说……是那份唯一的……信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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