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止于立春》向阳荒丘

2、家庭医生 周晏安

　　周晏安的住处三面游廊，绿蔓青芜，她喜欢各种明媚的花，在小院里种了木兰，种了秋海棠。
　　她喜欢宁静，这也是赵清菡留给自己女儿最好的礼物。
　　中心院子旁，有一树梧桐，庭下落满了梧桐子。
　　现在正开春，鸟鸣声在树叶的缝隙声响得细碎。
　　她是最近备受瞩目的年轻作家，客厅里的玻璃展柜放着很多她得过的奖杯和证书。
　　周晏安闲时煮了一壶茶，打开微博看读者留言。
　　全是催自己更新的。
　　她刚刚完结的书已经上市，她是想沉淀一段时间，休息一阵，可是不巧，自己这段时间最不能耗心耗神。
　　周晏安先发了博，先是感谢读者，也说明新书会很快跟大家见面。
　　【以春为笔墨，描以眸中万物】
　　【待续】
　　读者对她的内容都进行猜测，在微博掀起了一段时间的热潮。
　　半个月的时间，她有时间去看书，精心照顾自己的花，度过了一段安静的时光。
　　“温姨，你给我下碗面条吧，好不好。”
　　周晏安在阁楼里找自己的旧书，拍了拍脸上的尘土，询问着在阳台浇水的阿姨。
　　“刚刚才吃过一碗的呀，这么累的活就不做了，下来好好休息，好吗?”
　　周晏安闻言，是知道自己又记不清楚这些事了，也没继续想，准备开电脑找找新文思路。
　　“安安，是我。”
　　门口的语音系统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低沉成熟。
　　周振初？
　　周晏安还奇怪周振初怎么会不打声招呼就过来，她循着声音往青石台阶延伸的路走去。
　　“你来干什，”
　　她话没说完，就注意到周振初身边的年轻人。
　　他的气质比起名门出身的周振初并不逊色，还有几分不染尘世的气韵，立如芝兰玉树。
　　未经狂怒雕琢，亦无俗艳光曜，不似烈日灼灼夺目刺眼，却如青山雅韵。
　　“他是你的家庭医生，许闻舟。”周振初并不喜欢身旁的年轻人，不愿让周晏安多看他几眼，开口打断了周晏安的端详。
　　院子前的叶子飘落，周晏安不自觉就滑了几滴眼泪下来。
　　眼睛酸涩的感觉实在没由来。
　　“外面风大，小姐，进去说吧。”许闻舟笑得很浅，礼貌又合分寸，“不然眼睛容易不舒服。”
　　周振初坐在客厅沙发的主位，周晏安和许闻舟各自坐在两边。
　　“安安，这三个月的观察期暂时就由许医生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和定期检查，你好好配合。”周振初把事情介绍完没准备走，好像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不会跟你回去，永远都不会。”
　　周晏安拒绝得很干脆。
　　“过段时间再说这件事吧，我倒要看看，老院长的关门弟子到底有没有治好你的办法。”周振初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没说两句就先离开。
　　因为许闻舟是周振初安排的人，周晏安对他提防着，但心里还是对这个人很好奇。
　　两人面对面都没说话。
　　“最近——还好吗？”
　　许闻舟先开口，语气温和，声音里夹带着笑意，眼眸温和清澈。
　　“我还在忘记事情。”
　　周晏安不禁难以启齿这样的病状。
　　“无论是什么。”
　　花香渐浓，茶味渐醇。
　　这个年轻人的话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周晏安抬头探寻他的瞳孔。
　　繁花柳絮，全在他的眼中。
　　“来日方长。”他轻轻笑道。
　　“许医生，依你看，我还有救吗？”周晏安心中轻嗤自己的来日并不方长。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这个医生，会在意起死亡这个问题，明明自己觉得无所谓。
　　“目前来看，可以选择手术”许闻舟耐心跟她解释，“况且还有三个月的观察时间，周小姐还是需要静养的。”
　　“我知道了。”周晏安把茶递给许闻舟，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许医生，你为什么会答应我父亲的请求?”
　　他没必要。
　　周晏安为许闻舟不值。
　　许闻舟仿佛能听懂她的心声:“我觉得，这很值得。”
　　茶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生命鲜活，周小姐，远方的自己还在等着你。”
　　许闻舟的话淡中见雅，纯粹得不染尘霜。
　　手里的茶喝完，许闻舟例行说明手术的利害并且说明最近的检查方向。
　　“周先生希望小姐尽早做好决定，宜早不宜迟。”许闻舟平静说完，眸中不经意掠过一丝异样，又温和地说，“不过，决定权始终在周小姐手上。”
　　“作为医生，我尊重病人自己的选择。”
　　周晏安总觉得他知道自己的打算，也讶异他没有按照周振初的要求给自己做工作。
　　“许医生，如果是你为我做手术，成功的几率就会更大是吗？”
　　她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许闻舟并没有侧重告诉她成功有什么好处，平心而论:“手术都是有风险的，痛苦无可避免。”
　　生死有论，他也明白一丝希望对患者来说有多重要。
　　而他，要亲历他们因病痛所受的折磨。
　　也许每个清晨都有一个病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看来医生不只是单单做一场手术而已。”周晏安感慨一句。
　　树影绰绰，春景斑驳交换。
　　“医生是生与死之间的摆渡人，仅此而已。”
　　许闻舟一直认为，他们无能为力的时候，
　　是一场无止境的凌迟。
　　他们短暂交流过后，周晏安也对许闻舟有初步了解，至少心理距离近了，她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冷淡，显露出她原本的纯粹。
　　直到暮色降临，许闻舟已经把自己安顿好，这三个月，他都会住在客房这边。
　　厨房飘来晚饭的香味，周晏安提出让他陪自己吃饭，许闻舟没有拒绝，就往餐厅去。
　　刚吃完晚饭，周晏安便坐不住了，起身推开客厅的小窗，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吹散了些许滞闷。
　　她转头看向还坐在餐桌旁的人，眼里带着几分鲜活的笑意：“许医生跟我来熟悉一遍环境吧。”
　　许闻舟刚收起擦拭餐具的纸巾，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窗外晃动的树影，声音像松林间慢慢消融的冰雪，温润动听：“刚吃完饭，应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许医生，我现在是病患，你就不能迁就迁就我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懒洋洋地像是外面归林的鸟儿。
　　许闻舟的手骤然被她拉起，随周晏安决定。
　　周晏安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以至于自己忽略了许闻舟不太自在的手。
　　因为花就要开了，周晏安自己都没有留意到自己抓着他的手就往院子里去。
　　一路上，潜藏的心思被风吹散。
　　“我的花园，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礼物。”
　　许闻舟看着各色的花，问她：“也有许多移植的，小姐很用心。”
　　“这是我的读者们送给我的礼物，如果它们蔫了，我自己也不高兴。” 这是读者对她的肯定，是她的花园里不可或缺的。
　　“我养的玉兰花马上就要开了，正好你在这，赏花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周晏安热衷于诗与远方的浪漫情怀。
　　“是我的荣幸，这样的瞬间，如果没有相机，还真可惜。”
　　周晏安听他提醒之后，才想起自己忘记了这件事，不过她想不起来自己放在哪里了。
　　“是不是在梧桐树下面的圆桌上，刚刚好像看到了。”
　　梧桐更待开新叶，春意弄人，惹得鸟儿栖居。
　　“许医生，有你提醒我，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万顷春水淌入许闻舟的眼底，垂眼看着周晏安认真的神情。
　　“许医生，我觉得我们一起看过花，也算认识了。”
　　星星点点的花蕊蓄势待发。
　　“所以，也可以不用小姐小姐地称呼，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我。”
　　阳春下的白玉兰树伸展着枝干，朵朵优雅宁静地绽放。那白得温润的花瓣，隐隐带着些香气。
　　花瓣卷起春风，许闻舟眼见花瓣飞旋落在周晏安的头发上。
　　她怕冷，自己穿了件毛绒衣服，头发也是软蓬蓬的。
　　许闻舟伸手给她摘下落在额头上的白色花瓣，动作自然到让周晏安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玉兰花选中了你，晏安。”
　　周晏安的手心多了一片还没有氧化发黄的洁白的玉兰花瓣。
　　“这真算是一次特别的体验。”
　　许闻舟眼见周晏安弯起眉眼笑着，如曦光织就的锦缎，缀满晨露的晶莹与繁花的馥郁。
　　似乎是因为怜惜花瓣，或者是觉得许闻舟和她一样爱花，她才对许闻舟有个好印象。
　　“许医生，我们回去吧。”
　　周晏安进了客厅就在捣鼓相机，桌上放着几台不同的相机。
　　这还是赵清菡的旧相机，周晏安这段时间总会拿出来擦拭，每每抚摸着相机，她心里都会蒙上一丝落寞。
　　她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一些东西，但是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忽远忽近的熟悉感是真的。
　　她找不到也是真的。
　　当时寄来的信件都被周振初扔掉，她想找也找不回来。
　　月色渐明，开春的夜晚还是很冷。
　　将近两周，许闻舟每天都会给周晏安做检查，仔细给她做好饮食规划，连她工作的时间也一块算上。
　　两人最近聊天的次数多，慢慢地增进彼此的了解。
　　周晏安这几天状态都好了许多。
　　“许医生还没回来吗?”
　　温姨正把她的信件拿回来，说：“算着时候也快了。”
　　“温姨，我前几天放出来的书放在哪里了，你帮我找一下好不好?”
　　周晏安需要翻书查资料，这样做的话，她也会写的更丰富。
　　“我的小姐啊，就在餐桌上啊，你总这样，我很担心哟！下次写张便条才能记得。”
　　温姨在周晏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带她，现在她生病，自己更是寸步不离。
　　“我尽量，我尽量做嘛。”周晏安挽着她的手，撒娇说不用担心。
　　周晏安的确想过这样做，可是便条就在桌上冰冰凉凉的，不会动，像是在告诉她自己做不到。
　　她觉得自己的感受很重要。
　　周晏安打开电脑，正打算按以往的节奏写新的故事。
　　按下第一个键，她又按下删除键，删了前面的内容。
　　她仔细想了想，不如写一些自己在最后一点时间的故事。
　　毕竟以后也没有机会做这件自己喜欢的事了。
　　她在微博上发了自己新书的标题。
　　——【逢春】 #绝笔
　　她的消息一出，很多人给她发了私信。
　　【愿愿，不打算继续写了吗？你写的这么好，为什么不再继续写了?你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笔名随愿，意思是周晏安希望自己随着自己的心愿活着。周晏安的手顿在屏幕上，不知道怎么回复。
　　周晏安的读者大多都是从她一开始创作就喜欢她的，她很舍不得。
　　【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们吧，宝宝们不用担心】
　　花蕊光芒细碎，昭示着自己的明艳。
　　落花也有人意。
　　*
　　她才把最近的工作交接好，就收到了律师的电话，律师说起关于母亲赵清菡的事情。
　　是之前和周振初约定的周氏股份，周晏安打算跟他说清楚，就打电话到了公司的前台。
　　周振初处理别的事情没多在意，就点头让下面的人安排。
　　她马上出发去找周振初商量，前台被高层打点过，她就直接坐专门电梯上顶楼。
　　“出了什么事故，你能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才出电梯口，就听到周振初发怒的声音，猜测应该是有下属惹了他生气。
　　“小姐，您先跟我——”带路的人察言观色，提议说。
　　“不用了，你去忙吧。”
　　周晏安没让人继续跟着，她走近了一点儿，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没有人可以干涉她的生活，她做您的女儿，已经是该做的都做了，我认为——”
　　她没听到周振初的回应，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可以缓和的空间。
　　她一直以为，是周振初专门安排许闻舟做她的家庭医生，他们该意见一致才对。
　　可这段时间，许闻舟都是按照她的习惯和态度安排一切。
　　他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