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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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暖风》
第八章对峙
周一早晨的校园，笼罩在期末考试后的疲惫氛围里。
裴燃走进校门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毫不掩饰的异样。他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走向教学楼。
在楼梯口，他看见了周屿。
“裴燃。”周屿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爸早上来找班主任了，在办公室谈了快一个小时。老班脸色很难看，刚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去办公室。”
裴燃的心沉了沉：“知道了。”
“还有……”周屿犹豫了一下，“沈听澜今天没来上学。二班的人说，他请了一周假。”
裴燃点点头。他知道沈听澜需要时间——处理遗产手续，整理情绪，重新适应没有母亲的生活。但此刻，这个消息还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你爸他……”周屿欲言又止，“很生气吧？”
“嗯。”裴燃苦笑，“要把我送出国。”
周屿倒抽一口冷气：“我靠，来真的？”
“他从来不开玩笑。”裴燃看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吧，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裴燃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陈老师，父亲裴致远，还有一个裴燃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夹。
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裴燃，坐。”陈老师指了指空着的椅子，语气尽量平和，但眉头紧锁。
裴燃坐下，目光与父亲相遇。裴致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决绝。
“裴燃同学。”那个陌生男人先开口，推了推金边眼镜，“我是留学机构的顾问，姓李。你父亲已经委托我们为你办理去英国的留学手续。如果顺利，三月份就可以入学预科，衔接九月的本科课程。”
裴燃看向父亲：“爸，我们谈过了。”
“没什么好谈的。”裴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已经决定了。英国那边的学校和教育资源都很好，对你未来发展有利。”
“那我的想法呢？”裴燃问，“我想留在国内考大学。”
“你的想法太幼稚。”裴致远看向陈老师，“陈老师，您也看到了。为了一个……同学，他可以欺骗父母，跑到千里之外，期末考试也受了影响。这样的状态，留在国内能考什么好大学？”
陈老师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裴燃爸爸，裴燃平时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这次期末考试虽然有点下滑，但基础还在……”
“我担心的不是成绩。”裴致远打断他，“我担心的是他的心性。十七岁，正是树立正确人生观的关键时期，不能被一些……不良影响带偏了。”
“不良影响”四个字，像四把刀子。
裴燃握紧了拳头：“爸，沈听澜不是不良影响。他刚刚失去了母亲，他需要——”
“他需要什么，与你无关。”裴致远的声音陡然提高，“裴燃，我养你十七年，不是为了让你去给别人当救世主的！你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未来，你想过吗？”
“我想过。”裴燃直视父亲的眼睛，“我的未来里，可以有沈听澜。”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顾问尴尬地翻着手里的文件，假装没听见。陈老师清了清嗓子：“那个……裴燃啊，你还小，有些事可能考虑得不够周全。出国留学确实是很好的机会，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过了。”裴燃说，“我不去。”
裴致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裴燃，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也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裴燃也站起来，父子俩隔着办公桌对峙，“爸，我十七岁了。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的人生？”裴致远冷笑，“你的人生就是跟一个男的纠缠不清？你的人生就是放弃大好前程？裴燃，你太让我失望了！”
“如果我按照你的安排，娶妻生子，过你眼里的‘正常’人生，但一辈子都不快乐——”裴燃一字一句地问，“那样的人生，就是成功的吗？”
裴致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爸。”裴燃的声音低下来，“你常说要我做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担当是什么？担当是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现在，我选择了沈听澜，选择了留在这里。这就是我的担当。”
“你的担当就是毁掉自己的未来？”裴致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裴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选择，会让你未来几十年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会让你在职场上处处碰壁？会让你连个正常的家庭都组建不了？”
“如果那些‘正常’需要用我的真心去换，”裴燃说，“那我宁愿不要。”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窗外的上课铃响了，走廊里传来学生奔跑的声音，但这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陈老师叹了口气：“裴燃爸爸，要不……给孩子一点时间？毕竟还小，有些决定可能太冲动了……”
“我没有冲动。”裴燃说，“陈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致远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疲惫的、苦涩的笑。
“好。”他说，“裴燃，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你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办公桌上：“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是你这些年攒的压岁钱，还有我给你准备的大学基金。”
裴燃愣住了：“爸……”
“听我说完。”裴致远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在极力控制，“既然你选择自己的人生，那就自己去走。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学费，生活费，所有开销，你自己负责。”
“老裴！”陈老师惊呼，“这太过了……”
“不过。”裴致远摇头，“既然要独立，就彻底独立。裴燃，你不是说你有担当吗？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担当能坚持多久。”
他转身，看向李顾问：“李老师，手续继续办。如果他想通了，随时可以走。如果他想不通……”他顿了顿，“那就让现实教他做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裴燃听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关上了。
李顾问尴尬地站起来：“那……裴燃同学，你再考虑考虑。我的名片在这里，有需要随时联系。”他放下名片，也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燃和陈老师。
陈老师叹了口气，走到裴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裴燃啊……你爸爸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裴燃说，声音很平静，“但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对我好。”
“那个沈听澜……”陈老师犹豫了一下，“你们真的……”
“真的。”裴燃看向窗外，“陈老师，如果你见过他，你就会明白。”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过他家里的事。确实……很不容易。”
“所以我要陪着他。”裴燃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那我成什么了？”
“可是你爸爸那边……”
“我会想办法。”裴燃拿起桌上的银行卡，握在手里，“十万块，够我用到高考了。我可以打工，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总之，我不会放弃。”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他叹了口气：“去吧，快上课了。不过裴燃，老师有句话要告诉你——年轻时的爱情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裴燃点头，“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班级都已经开始上课。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裴燃站在光里，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卡面是冰冷的金属质感，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拼音。
十万块。
十七年的父子情，最后用十万块买断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回头。
他走到楼梯口的窗边，拿出手机，给沈听澜发了一条信息：
“我跟我爸彻底闹翻了。他断了我的经济来源，让我自生自灭。但我还在，我会一直在。你那边怎么样？”
发送。
等待。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我在家。你还好吗？”
裴燃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回复：
“不好，但也不会更坏了。放学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简短的对话，却让裴燃的心安定下来。他收起手机，走向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裴燃无视那些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同桌小声问：“你爸真来了？”
“嗯。”
“听说要把你送出国？”
“我不去。”
“牛逼。”同桌竖起大拇指，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担忧。
裴燃没说话，翻开课本。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期末试卷的压轴题，声音洪亮，逻辑清晰。
但裴燃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最后那句话：“那就让现实教他做人。”
现实会怎么教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现实多残酷，他都不会放开沈听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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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裴燃直接去了沈听澜家。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裴燃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沈听澜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些光。
“进来。”他说。
屋子里很暖和，飘着淡淡的粥香。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简单得近乎寒酸的晚餐。
“你煮的？”裴燃问。
“嗯。”沈听澜有些不好意思，“只会煮这些。”
“够了。”裴燃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煮得很烂，温度刚好，带着米粒最朴实的香味。
他们安静地吃饭。阳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吃完，沈听澜收拾碗筷，裴燃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你坐着，我来。”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裴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听澜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很认真，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听澜。”裴燃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裴燃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要我吗？”
沈听澜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到裴燃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裴燃。”他说，“你以为我喜欢你什么？钱？家世？还是你爸的公司？”
裴燃愣住了。
“我喜欢的是你。”沈听澜一字一句，“是在海边跟我说话的裴燃，是在医院陪我的裴燃，是愿意为了我跟全世界对抗的裴燃。这些，跟钱没关系。”
裴燃的眼睛红了：“可是……我可能给不了你很好的生活。我可能要打工，要住很小的房子，要吃很简单的饭菜……”
“那又怎样？”沈听澜反问，“我妈妈病了四年，我们吃的最多的就是白粥咸菜。但那是妈妈煮的，我就觉得好吃。裴燃，生活不是一定要有多好，而是要和谁一起过。”
他伸出手，握住裴燃的手：“如果你一无所有，那我就陪你从零开始。如果你有全世界，那你的全世界里，要有我的位置。”
裴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抱住沈听澜，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对不起。”他在沈听澜耳边哽咽，“我不该问那样的问题。”
“该问。”沈听澜轻轻拍着他的背，“问出来，说清楚，以后就不会再怀疑了。”
他们抱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松开时，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但眼神是坚定的。
“我爸给了我十万块。”裴燃说，“是我这些年攒的钱。我想好了，用这些钱撑到高考。高考完我就去打工，赚大学学费。我会申请助学贷款，会做兼职，总之……我会活下去，也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沈听澜看着他：“那你的留学机会呢？真的不要了？”
“不要。”裴燃摇头，“我要留在这里，跟你一起考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过完这辈子。”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们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谁也没看。沈听澜靠在裴燃肩上，手里拿着那个海豚木雕，轻轻摩挲着。
“裴燃。”他忽然说，“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妈妈……留了一些钱。”沈听澜的声音很轻，“不多，但够我用到大学。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们可以一起规划，一起努力。”
裴燃愣住了：“你之前怎么不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钱才……”沈听澜顿了顿，“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应该坦诚。你有十万，我也有几万。加起来，足够我们撑到大学毕业。”
裴燃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份坦诚，这份“我们”的归属感。
“好。”裴燃握住他的手，“那我们一起规划。我们开一个共同的账户，把钱存进去，计划着花。”
“嗯。”沈听澜点头，“还有这栋房子，虽然旧，但不用付房租。我们可以省下一大笔开销。”
“我会修东西。”裴燃说，“水电，门窗，家具，我都能修。”
“我会做饭。”沈听澜说，“虽然只会简单的，但可以学。”
“我会……”
“我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规划一个遥远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没有父亲的反对，没有经济的压力，只有他们两个人，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个曾经充满药味的家，此刻只有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规划着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未来。
现实很残酷。
但他们有彼此。
而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创造出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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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裴燃准备离开时，沈听澜拉住了他。
“别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外面冷，你也没地方去。”
裴燃犹豫了一下：“可是……”
“客房收拾好了。”沈听澜指了指二楼，“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裴燃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不安和期待。他知道，沈听澜需要他留下来——需要在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房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好。”裴燃点头，“那我留下。”
洗漱后，他们各自回房。裴燃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沈听澜在走动，在关灯，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
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裴燃拿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信息：
“你爸把那张卡冻结了。”
心脏猛地一沉。裴燃回复：
“什么意思？”
“他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坚持不听话，他就把卡里的钱转走。裴燃，妈妈偷偷给你转了五千块到我另一张卡上，密码是你生日。先用着，别让你爸知道。”
裴燃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冻结。
父亲不仅要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还要把他逼到绝境，逼他低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卡内余额：0.00元。
十万块，一夜归零。
裴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愤怒，委屈，绝望——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他给母亲回复：
“妈，把钱退回去吧。我不能要你的私房钱。我自己有办法。”
发送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光带里，灰尘缓慢地飞舞，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裴燃想起了南方海边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沈听澜说“活着真好”时的笑容。
他想起了阁楼上的日记，想起了外婆娟秀的字迹：这一生已经很好了。
他想起了病床上温槿阿姨握着他的手时，那冰冷却坚定的触感。
他想起了沈听澜今晚说的话：“如果你一无所有，那我就陪你从零开始。”
然后他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好啊，爸。
你要用现实教我做人？
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的儿子，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列计划：
1. 明天去银行，把沈听澜说的那几万块钱存进新开的联名账户。
2. 找兼职：便利店夜班？快递分拣？家教？
3. 申请学校的贫困生补助。
4. 联系周屿，看他爸的餐厅需不需要临时工。
5. ……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行字，都是一个决心，一个承诺。
写完计划，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艰难的一天，但也是他和沈听澜要一起面对的一天。
裴燃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父亲的怒吼，没有银行卡的冰冷短信，只有一片无垠的海，和海边两个牵着手、走向日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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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裴燃开始打工生活。白天上学，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周末去快递站分拣包裹。沈听澜也找了一份图书馆的兼职。两个少年在生活的重压下艰难前行，却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到了力量。而一个意外的发现——沈听澜母亲留下的另一封信——将彻底改变他们对未来的规划……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