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暖风》墨子林

11、意外交叠

　　《沉溺暖风》

　　第十一章意外交叠

　　快递分拣站的气味是复合的：纸箱的霉味、胶带的化学味、灰尘、汗水，还有远处快餐车飘来的廉价油烟味。裴燃戴上劳保手套，站在传送带旁，像流水线上的一枚零件。

　　工作很简单，但很重——把大小不一的包裹从货车上卸下来，按区域分拣，再装到不同的配送车上。每个包裹都要扫码，不能出错，错了要扣钱。计时工资，一小时二十五块，夜班补贴十块。裴燃算过，如果每天干满八小时，一个月能挣近七千。

　　前提是他能撑下来。

　　第一天结束，他的手套磨破了三个洞，掌心全是水泡。回家后用针挑破，涂上沈听澜买来的药膏，火辣辣地疼。

　　“明天别去了。”沈听澜看着他的手，眼圈红了。

　　“去。”裴燃把手藏到身后，“水泡磨破了就成茧了，以后就不疼了。”

　　“可是……”

　　“没有可是。”裴燃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沈听澜的头发，“你要写文章，要复习，要准备申请。这才是最重要的。”

　　沈听澜的申请材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那篇《文学是苦难开出的花》写了三稿，林教授看过第二稿后，只改了几个词，说“可以了，再改就失了本真”。读书笔记整理了五十页，班主任陈老师的推荐信也写好了，评价很高，说沈听澜是“近年来少见的有思想深度和人文关怀的学生”。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

　　周三下午，沈听澜照例去图书馆见林教授。这次林教授没有在茶座，而是在二楼的古籍阅览室等他。

　　“来。”林教授招招手，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看看这个。”

　　沈听澜走过去，看清那是一本手抄的诗集，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有力，是毛笔小楷。

　　《南窗集》——陈望海

　　陈望海。

　　沈听澜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裴燃的外公，那个为了爱人放弃看海的渔村青年。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一个老朋友的诗集。”林教授轻轻翻动纸页，“很多年前，他常来这里看书。后来他爱人病了，就不来了。这诗集是他手抄的，收录了他爱人最喜欢的诗，还有他自己写的几首。”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是一首没有题目的短诗：

　　“南窗有光，照你画海。
　　你说海蓝，我说你在。”

　　字迹苍劲，但诗句温柔得不像话。

　　“陈望海……”沈听澜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他是您的朋友？”

　　“算是吧。”林教授笑了，“更准确地说，是他爱人许南音的朋友。南音以前常来图书馆，喜欢坐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看书，画画。我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后来她带望海来，一个话不多的渔民，但眼神很干净，对南音很好。”

　　沈听澜的手心出汗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林教授注意到他的异样。

　　“林教授……”沈听澜深吸一口气，“您说的陈望海，是不是有个外孙……叫裴燃？”

　　林教授愣住了。他盯着沈听澜看了很久，眼神从困惑到惊讶，再到恍然。

　　“裴燃……是你那个……朋友？”他斟酌着用词。

　　沈听澜点头：“是他带我去的南方，去了他外公的老屋。我们在阁楼上……看到了许南音女士的日记。”

　　长久的沉默。古籍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教授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世界真小。”他最终说。

　　“您……早就知道吗？”沈听澜问，“知道我和裴燃的关系？”

　　“不知道。”林教授摇头，“我只知道有个孩子在图书馆做志愿者，认真，懂事，有灵气。我不知道他是……望海外孙的……”

　　他没说完，但沈听澜听懂了。那个没说完的词，可能是“恋人”，可能是“伴侣”，也可能只是“重要的人”。

　　“这会影响您的推荐吗？”沈听澜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林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冬日天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沈，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吗？”

　　“因为我……对书有感情？”

　　“不止。”林教授转过身，“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依然相信美好，依然愿意把美好传递出去。这是做老师、做学问的人最珍贵的东西。至于你的……私人生活，那不是我评判你的标准。”

　　沈听澜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是，”林教授果然说了这个词，“特招的名额很有限，审核也很严格。你的材料会经过招生委员会的层层审查，他们会调查你的背景，你的家庭，你的……一切。如果委员会知道了你和裴燃的关系，可能会有人提出异议。”

　　“为什么？”沈听澜问，尽管他其实知道答案。

　　“因为偏见。”林教授说得很直接，“虽然时代在进步，但学术界，尤其是传统的人文学科，依然有很多保守的声音。他们可能会认为，你的……取向，会影响你为人师表的形象。”

　　“那您认为呢？”沈听澜抬起头，直视林教授的眼睛，“您教了一辈子书，您认为，一个人爱谁，会影响他教书育人的能力吗？”

　　林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苍老但明亮的笑容。

　　“不影响。”他说，“我教过的学生里，有结婚三次的，有终身不婚的，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教得好不好，取决于他们的学识、品格和责任心，不取决于他们爱谁。”

　　沈听澜的眼泪涌上来：“谢谢您。”

　　“先别谢。”林教授走回桌边，坐下，“我的态度是一回事，委员会的态度是另一回事。我们需要……策略。”

　　“策略？”

　　“你的申请材料里，不要提裴燃。”林教授说得很严肃，“不是隐瞒，而是……没有必要。你的文章写的是你和母亲，你的读书笔记展示的是你的思想，你的推荐信评价的是你的能力。这些都和你的私人感情无关。”

　　沈听澜沉默了。他知道林教授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像是要割裂自己的一部分，去换取一个机会。

　　“小沈。”林教授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不是妥协，这是智慧。你要先走进那个门，才能改变门里的世界。如果连门都进不去，谈什么改变呢？”

　　沈听澜想起母亲信里的话：要勇敢，但也要聪明。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好。”林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的推荐信。你看一下。”

　　沈听澜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但字字珠玑：

　　“沈听澜同学身上有一种罕见的人文深度——这深度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生命本身的淬炼。他理解苦难，但不被苦难定义；他经历失去，却更懂得珍惜。这样的人若能投身教育事业，必能成为学生生命中的光。”

　　最后一行是签名：林清源，师大中文系荣休教授。

　　沈听澜的手在颤抖。这不仅仅是一封推荐信，这是一份认可，一份托付。

　　“谢谢您。”他深深鞠躬，“我会……不辜负您的期待。”

　　“不用谢我。”林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到了今天。”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沈听澜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信封。冬夜的风很冷，但他的心很热。

　　走到家楼下时，他看见了裴燃——刚下班，坐在楼前的花坛边，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笼罩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裴燃。”沈听澜跑过去。

　　裴燃抬起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容，但看见沈听澜时，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回来啦。”

　　“你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吗？”

　　“想等你。”裴燃站起来，腿有些僵，踉跄了一下。沈听澜扶住他，摸到他外套下的T恤是湿的——被汗水浸透，又在冷风里冻得冰凉。

　　“你……”沈听澜的喉咙发紧，“今天很累吧？”

　　“还好。”裴燃摇头，“就是……搬了几个大件。冰箱，洗衣机什么的。”

　　沈听澜不再问。他扶着裴燃上楼，帮他脱掉外套，发现他手臂上有好几处淤青。

　　“这是怎么弄的？”

　　“不小心撞的。”裴燃躲闪着，“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沈听澜不说话，只是去烧热水，拿药箱。等裴燃洗完澡出来，他让裴燃坐在沙发上，用热毛巾敷他手臂上的淤青，然后涂药膏。

　　药膏是清凉的，但裴燃觉得沈听澜的手指更清凉——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像羽毛拂过伤口，带来一种奇异的镇痛效果。

　　“听澜。”裴燃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在快递站看见了一个人。”

　　“谁？”

　　“那个……抢劫便利店的男孩。”裴燃的声音很轻，“他在那里做临时工。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走开了。下班时，他等在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

　　沈听澜停下涂药的动作：“里面是什么？”

　　“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说他妈妈手术很顺利，他找到工作了，会慢慢还钱。”裴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已经皱巴巴了，“我没要。把钱塞回给他了，说等他妈妈完全康复了再说。”

　　沈听澜看着他，眼睛湿润了：“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自己已经很苦了，还想着帮别人。”

　　裴燃笑了，很淡的笑容：“可能是因为……我懂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沈听澜继续涂药，动作更轻柔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药膏抹开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裴燃。”沈听澜忽然说，“我今天见到林教授了。”

　　“嗯？”

　　“他……认识你外公。”

　　裴燃愣住了：“什么？”

　　沈听澜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诗集，南窗，陈望海和许南音。说到最后，他说出了林教授的建议：申请材料里不要提裴燃。

　　裴燃听完，沉默了很久。沈听澜紧张地看着他，怕他生气，怕他难过。

　　但裴燃只是轻轻握住了沈听澜正在涂药的手。

　　“他说得对。”裴燃说，“这是你的机会，不能因为任何事影响。我不在乎我的名字是否出现在你的申请材料里，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考上，能不能实现你的梦想。”

　　沈听澜的眼泪掉下来：“可是……这感觉像是在否认你。”

　　“没有否认。”裴燃摇头，“听澜，爱不是用来展示的，是用来生活的。我们每天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不需要告诉全世界，也不需要写在申请表上。”

　　“但是……”

　　“没有但是。”裴燃伸手擦去他的眼泪，“你要考上师大，要当老师，要告诉更多孩子，爱没有错，真心没有错。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证明——用你的人生，证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

　　沈听澜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裴燃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裴燃。”沈听澜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你要在快递站搬重物，手都磨破了，而我……”

　　“而你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准备考大学？”裴燃笑了，“听澜，这很公平。你有你的战场，我有我的。我们都在为同一个未来战斗，只是方式不同。”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裴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怼，没有不平，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爱你。”沈听澜说，这次没有眼泪，只有誓言。

　　“我也爱你。”裴燃吻了吻他的额头，“所以，好好准备申请。其他的，交给我。”

　　他们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直到药膏干了，直到热水变温。然后沈听澜去热了晚饭——简单的炒饭，加了鸡蛋和青菜，虽然味道一般，但裴燃吃得很香。

　　饭后，沈听澜拿出申请材料的最后定稿给裴燃看。裴燃一页页翻着，看得很认真。当看到那篇《文学是苦难开出的花》时，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很久没有动。

　　文章里，沈听澜写了母亲病床前读书的样子，写了那些在绝望中给予力量的字句，写了母亲的信，写了一个少年如何在失去中学会珍惜，在苦难中看见光亮。

　　最后一段，沈听澜写道：

　　“文学不是逃避现实的象牙塔，而是理解现实的望远镜。它让我们看见他人的苦难，从而理解自己的；它让我们触摸他人的温度，从而温暖自己的。而最大的文学，或许就是生活本身——那些在病床前紧握的手，在深夜里亮着的灯，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爱。这些，才是苦难开出的、最坚韧的花。”

　　裴燃读完，抬起头，眼睛红了。

　　“写得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太好了。”

　　“是你给了我灵感。”沈听澜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不。”裴燃摇头，“是你自己。是你经历了那些，思考了那些，活出了那些。”

　　他们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封好。明天，沈听澜就会把它交到师大招生办。然后就是等待——漫长的、焦灼的等待。

　　“会顺利吗？”沈听澜轻声问。

　　“会的。”裴燃握住他的手，“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夜深了，他们各自回房。裴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心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手臂的淤青在黑暗中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钝痛。

　　但他不觉得苦。

　　因为他知道，在隔壁房间，沈听澜也正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申请，想着未来，想着他们。

　　他们是两条在深海里并行的鱼，虽然水很冷，阻力很大，但他们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游。

　　只要方向一致，就永远不会走散。

　　只要心在一起，就永远不会孤单。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裴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外公，外婆，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的爱，还在延续。

　　以一种你们可能从未想过的方式，但依然是爱。

　　依然是那个为了所爱之人，可以放弃一切、也可以扛起一切的爱。

　　而这份爱，会带着他和沈听澜，走过这个冬天，走过所有冬天。

　　走到春天。

　　走到花开。

　　走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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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申请材料递交后，沈听澜陷入了等待的焦虑。裴燃则在快递站遇见了更大的麻烦——工头克扣工资，同事排挤。两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艰难支撑，直到一个雪夜，裴燃因为低血糖晕倒在回家的路上。被送进医院后，一个电话打到了沈听澜那里……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