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怀仙》行嶂

67、第 67 章 无忘

　　“云怀仙。”
　　云怀仙推门的动作一顿，只见躺在地上的欧阳不知何时已经偏过了头，那双眼睛依旧麻木，却看着他道：“我和你一起。”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突如其来的光亮就照亮了云怀仙大半张脸，他朝门外看去——只见道道环形的光圈从上至下，一连片的法阵展开动静在暗淡的天色中显得过于明亮。
　　林昭棠站在他身边，见状问道：“新的护阵怎么提前展开了？”
　　云怀仙显然也不会知道，但护阵展开多半预示着危险，“小师，”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外面忽地乱作了一团——驻扎在这片区域的修士们忽地都走出房门开始往一个地方集结。这样的动静，却没有一个凡人走出房门，好像对此无知无觉，这些修士的动作也并不慌张。
　　不像是敌袭，反倒像是收到了什么统一的命令。
　　云怀仙侧过身，指着方站起来的欧阳对林昭棠道：“小师妹，他就交给你了。”
　　“好！”林昭棠猛一点头。尽管两人之间明显是欧阳应该保护她才对。
　　云怀仙看向欧阳，后者召出玉扇，对他点了点头。
　　云怀仙这才放心离开，朝众人集结的方向而去。
　　“原师兄，”云怀仙在人群中心找到了原怀几人，“发生了什么？”
　　“师尊他们要我们往战场集结，”原怀一顿，看向带上掩面法具的安一隅——他之后对云怀仙的状况也有所耳闻。后者注视了云怀仙片刻，随后朝他点了点头。
　　原怀这才继续开口，咬牙切齿：“邪魔道那边，拿出了剑尊的尸首。”

　　高空之上，两道身影飞速窜梭疾驰着。
　　欧阳沉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摆出剑尊的尸、身体来集结这些人？”
　　云怀仙快速解释：“法阵。无尽海那把剑不是唯一的底牌，他们还有一个大阵，可以转化其它修士之力为其用。”
　　欧阳冷嗤一声，“造神之阵。”
　　“没错。”
　　“能毁得掉吗？”欧阳那么问，可他自己也知道答案。那可是“苍穹”。他们现在连那阵在哪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来不及了。”
　　“你打算怎么做。”
　　“竟然有了师尊的方向，”云怀仙灰眸一凝，“那自然是找到他。”
　　欧阳觉得这个计划比破坏阵法还难，“剑尊他，”
　　“师尊此时不知为何受制于人，我至少要把知道的事告诉他，”他一顿，“我有预感，师尊总会有办法的。”
　　欧阳沉默了一瞬，又在某一刻忽然开口，“云怀仙，我可以帮你。”
　　云怀仙一愣，“你跟来不是准备来帮我的？”
　　“不是这个。云怀仙，那把剑里的能量，我只用了一半。”
　　云怀仙看向他：“什么意思？”
　　“怀仙，”欧阳却未直接回答，而是莫名道：“李升那回，我往回去不是看出你的想法，要与你配合，我只是……”
　　是要杀了李升，以绝后患。
　　而至于对方剑下的云怀仙下场如何……
　　“我知道，”云怀仙回他，“所以你之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欧阳一顿，忽地一笑，道：“你先一步去无忘，不要太过妄动，等我传信于你。那样的力量，交到你手中，说不定还能拯救世界呢……”欧阳眸光一暗，“总比砸在我手里强。”
　　云怀仙没说自己因为修炼而心像生异，修为不可再进，至少不该再进。
　　他只是说：“多谢。”
　　闻言，欧阳忽地一笑，好像又有了几分过去那个少阁主的影子，但这笑明显有些惨然。
　　他扔下一句：“这下你该欠我白来个人情了。”
　　随后便与云怀仙岔开了路线。

　　邪魔界。
　　看来战场转移过，或者不止一个。云怀仙一路疾驰，即便如此，路过一些地方时仍能感受到冲天的血气，虽然这些地方的战争已然结束，但那些死去的亡魂仍在震鼓呐喊。
　　越靠近无忘城，这样的血气越重。
　　云怀仙路过一处沙原，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战场余响而来——这余响中有人义愤填膺，摇旗呐喊着要为苍生而死。也有人在死前仍然迷茫，不知道天地为何陡然之间便地覆天翻，不知自己为何而站在这里，不知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死去。云怀仙还听到了战场前的几声悲鸣……
　　他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心神一时不稳，终于忍不住向下看去——这一眼，便看到了几张熟悉的眉眼。
　　——恍如隔世。
　　其中最年轻的那张，曾立于夜晚驶往夺灵境的舟头，与同伴们谈天说地，意气风发，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那么小的孩子也派过来？

　　……

　　云怀仙收回视线，法剑速度越来越快，冲破这战场的残响，目光死死地盯着远方那座巨大的无墙之城。
　　若自己再强一些，若自己也有比肩苍穹的实力，若自己的话能在此间有一席之地，那么在自己掌握了这个荒诞的真相后，这些生命是不是就不会因那么残忍的原因而那么轻易地白白逝去了呢？
　　可云怀仙不是，他也只是苍穹之下任人宰割的生命中的一员。

　　云怀仙终于行至无忘城。想象中的兵刃相接、呐喊之声并没有传来。这里寂静的可怕，本就灰暗的天色在此地阴沉得让人窒息，他在已空的无忘城中窜梭，万万道人影灰压压肃立与上空，无论是往日里宗门中得过且过安详度日的弟子还是闻名修真界的一代天骄，都成了这明着的大阵还有暗中的大阵其中的微小的一粟，这一粟粟累在一起，压下来的影子几乎要把这座巨大的城池砸进地底。
　　云怀仙抬头，只见另一边是邪魔道的驻阵，他们自然站得没那么规矩，神态各异，甚至不乏有人脸上兴致昂扬，可大多数也是肃色一片。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不少西洲修士的影子。
　　云怀仙往暗影中一藏，躲掉了上方投下来的视线。
　　四方能发现自己的视线太多，他只能谨慎行之，搜寻半圈下来，果然一无所获。
　　躲过密如天网般有意无意撒下来的视线，其中一道与云怀仙擦身而过，一颗冷汗从他额间划过，牙齿被咬得咯咯一响。他运转心法，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忘城，到底为什么要选在无忘城？
　　如果是自己，最有可能把师尊的身体置于何处？地底吗？云怀仙视线扫过脚下，这样好像最安全，若再压上几个阵法，等到这些人都死光了，都无人能破。不，不对。他们是要师尊成仙。
　　云怀仙抬起视线，看向最中心那座参天塔楼——魔塔无忘，魔界最高的一座塔。即便离得那么远，他也能隐隐感受到其中的力量，并不敢轻易多加试探。
　　天边又有无数身影赶来，是被召回的修士队伍——云怀仙抬起头，定位到其中最熟悉的那一队。

　　熟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带着伪装的安一隅“大”字差点滑出嘴，又生生打了弯儿，被改为”云师兄？”
　　悄无声息混入其中的云怀仙点了点头，未有多言，又往前行至原怀身侧。
　　看到忽地与自己并肩而驰的云怀仙，原怀有些讶异，但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行至太虚众人所在，跟在原怀身后的人纷纷列入这个最大的立方阵中，而带队的两位大师兄继续往前，从庞大而井然有序的人海中掠过，“奉命”飞向阵头禀报。
　　这一路，周围有不少或明或暗的视线投来——无他，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位云山大师兄已经死了，不过又瞥见他的状态，不论平日印象如何，此刻都不免感到有些苍凉，苍云剑尊已死，如今他的第一个徒弟离死也不远了。
　　看到失踪已久又忽然出现的云怀仙，守在阵头的林凌眸光一动，但现在显然不是闲聊之时。讲到队头之时，云怀仙与原怀岔开，立到劫龙和楚昭彻身边。
　　“情况如何？”云怀仙的声音仍带着奔命的沙哑，浑身泛着寒意，仿佛刚从什么妖魔诡道处脱生，一听得自己最尊敬的师尊尸身被胁，便匆忙赶来。
　　楚昭彻答道：“老祖们和邪魔道正在无忘塔中商议，要求他们归还师尊尊体，并收回人间灾厄，修复这由他们而起的天地之劫。若商议无果……”楚昭彻未将剩下的话言明，所有人都在等着塔中的动静，只消一击传来，这里顷刻间便会血流成河。
　　闻言，云怀仙一双饱含杀意的视线便顶着威压死死锁住了中间矗立的高塔，顺理成章。
　　他的眼神越陷越深，某一刻，周遭隐隐传来的声音忽地消失，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往内缩着，凝结成伫立在正中间的一道黑线，有那么一瞬间，他忽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云怀仙灰眸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微仰起头，看向塔顶。
　　“大师兄。”熟悉的两道声音终于传到云怀仙意识之中，用的是少时一起编纂的语言。他回道：“何事？”
　　劫龙语气沉重，“这几日，死伤无数，天地劫也被拖住了。他们此刻到底在等什么？”
　　三人都知道，等的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协商结果，周围陆陆续续赶来的人汇入人潮，但这些人顶多是“锦上添花”，何必为此徒增变故。
　　楚昭彻沉思片刻，回答道：“极有可能是在等一个特殊的时机。”
　　心口传来一阵刺痛，云怀仙再次看向那座高塔。
　　欧阳还未传讯过来。
　　师尊在等他。
　　但他此时绝无可能擅闯进那里。
　　两人只见云怀仙一言不发地又注视了那黑塔很久，忽地转过身。
　　劫龙心中忽然有一个极其恐怖的预感，拦住他，急促传音道：“你去哪里？”
　　“无忘塔，师尊在那儿等我。”
　　“你疯了？！”楚昭彻这声在劫龙意识中想响起的怒吼让她一怔，不过对此并不意外。那里坐镇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且不说师尊的尸首在不在那儿，就算师尊的遗体就在里面。
　　大师兄闯进去，除了送命还有什么作用？
　　云怀仙回过头，快速解释，“我在那里感受到了师尊的气息，他在召我。”
　　劫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双灰眸如此坚定，好像如此真切地认为师尊还活着，好像劫初的那场莫名的暖阳不曾存在，好像师尊能在那样的天地劫难下活下来。
　　可师尊不是神。
　　“我本就是当死之人。”
　　“保重。”
　　云怀仙轻而易举地卸下了一个愣神之人的阻拦。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再次道：
　　“保重。”

　　云怀仙说要去塔中，离开时去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地方，楚昭彻不明白他到底是完全疯了还是有什么来不及说的事，他的手往前一伸，却又在看到自己身后的这密密麻麻的人时僵住。这些人很多，但已经比来时好了太多。
　　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云怀仙速度太快，三人之间不多时就隔了一道长长人海，人海另一侧的两人看着云怀仙渐行渐远，没有阻拦，也没有追上。他们一前一后地转过了，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