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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凛冬 ...

  •   云怀仙一向不喜欢冬天的,不,应该说畏惧。
      每一个生活在底层的难民,每一个药山的药人,应该都会畏惧冬天。
      冬天是冰冷的灼热、瘙痒、麻木的。
      灼热瘙痒的是腹部,还有不能愈合的脓口。
      疼痛是幸运的。倘若麻木,那便代表着身上有东西坏了,变得杂黑且僵硬,就像一截重一些的煤炭,却不能生火。
      原来痛苦的记忆只是被幸福的日子掩盖了,但其实从未消失过,哪怕时间流淌而过近百年。
      云怀仙记起有个人窝在娘的怀中,哭着宁愿不要脚趾也不要痛了。云怀仙不记得那是谁,但绝对不是自己。
      云怀仙从没有一瞬间那样想过——他要活着,最好是完完整整地活着。
      来年春天总会好些。
      自己是为什么而忘记寒冷的恐怖的?
      大概是因为即便窗外大雪纷飞,小院的屋子仍时时刻刻奇迹般地保持在舒适地令人一颤的温度,大概是冬来临时总会被塞进柔和温暖得不可思议的被子里。
      是因为待在仙人身边总是温暖如春。
      是因为有了比寒冷更恐怖的东西。

      银存在的气息在灵气流中彻底消失。
      祇又陷入了沉睡。
      祇走过的区域仍没有其它任何生灵敢靠近。
      除了某处,刺骨冰雪掩盖之下,有几片玄色的衣袍,还有一双睁着的灰色的眼睛——如果他还算生灵的话。
      那只袒露在外的苍白的手指应该已经彻底麻木,只消一动,就能彻底从青年的掌上脱落。
      麻木也好,至少他现在看上去终于也算是安详。
      祇余威未散,灰色的天空空荡荡,连云都没有。
      传言没人能登上这压在人头顶的苍穹。
      那人死之后,那缕无处安放的魂灵会一路飘到天上吗?
      但那只手指忽地一动。
      一股黑色的血艰难地顺着青年的唇角流下。
      他那双灰色的眸子依然微瞪着,一副刚刚死去的样子。
      但炙热的乌血从他的喉咙里源源不断地流出,然后又在雪地上彻底凝结。
      舌头痛到麻木,一颗朱红色的丹药顺着乌血滚了出来。
      炙心丹,天底下至阳至纯的毒丹,凡服用者,从体内的真气到每一颗血液都能被这无形的炙焰燃烧殆尽——只要丹还在体内。
      “咳、”
      云怀仙绝对,绝对不可能死于寒冷的冬天。
      “……咳、咳呃……。”
      趁着这具躯体尚且虚弱,极寒冻冰连着皮咬下它的一块块血肉。
      可这些鲜血淋漓,和体内逐渐复苏的痛比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
      满身痛苦地活着,总好过麻木的死去。
      云怀仙撑在地上。
      “……啊呃……呕……”
      直到地上的血由黑变红,直到吐出来的血液在这极寒之地终于无法流动。
      他用着拼命垒起来的一点灵神,从识海中取出了一个白瓷瓶。
      足以垒起巨量丹毒的丹液被灌进体内。
      哪怕是至死的丹毒对云怀仙也没什么所谓了,他本就满身是毒,早就该死去了。
      但云怀仙遇到了他的仙人。
      “啪。”
      玉骨瓷瓶触碰到染血的冻雪,霎时碎裂。
      以剑为柱,云怀仙摇摇晃晃站起身,然后又摔了下去。
      临时找来的剑断裂,残缺的剑身插在雪中。
      极北之境,雪风不息,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灰色的眸子注视着此刻空旷的雪原,黑色的睫毛挂着白,不知是雪还是其它本该炙热的液体。
      痛意和生机都在一点点复苏。
      云怀仙终于自己一点点爬了起来。
      他看向银离开的方向——那是他感应到师尊气息的方向。
      发现这缕细微到近乎可以忽略的气息,也是云怀仙吵醒这位传说中的生物的原因。
      而银未散尽的恐怖威压之下,这缕希望显得如此飘渺。
      云怀仙抬手抹去遮挡视线的白。
      如果银这种传说中的近乎成仙的妖存在,那成仙又还会只是传说吗?那欧阳说的那些又会是谎言吗?
      血肉斑驳的手中出现另一把剑。

      云山。
      在另外两人帮助下,安一隅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喃喃道:
      “控制住那个地方,”他一顿,“还有我自己之后,我研究了他们留下的遗物。整个赵家都变成了阵法的小小的一个部分。还有他们诱我去造的那几件法器,看起来毫无作用,其实也是其中的一个部件。”
      劫龙:“是何阵法?”
      什么样的阵法需要如此大的空间。
      安一隅:“逆天而行,转移修士的修为,并且是一次性极为大量的转移。”
      修士的修为,不论后续如何修炼,一切都要从将灵气转化入自身体内开始,又在一呼一吸间回馈给天地。
      正如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每个修士体内灵气游走凝练的方式都不尽相同,后续修炼使用带来的差异更是千千万万,修炼散人修为易,夺人修为为己用——对于邪修来说都是难上加难。
      劫龙:“这么大的阵仗,莫不是想成仙?”
      楚昭彻皱眉,“此事还需禀明……”
      “不可。”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
      楚昭彻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沉默了下去。
      造出这样的阵法的,绝非一人之力。
      就算天道、成仙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在这天地间,高山也永远无处不在,一座连着一座,又何尝不是另一道无可逾越的苍穹。
      幸运的是,这条不知终点、是否有终点的“长生”大道上,他们是尚且年轻而沸腾的血液之中最接近一些真相的人。不幸的是,知道这些残酷的真相之后,往往连道心都难存。
      是的,他们是如今修真界天才中的天才,可这群天才如今不过百岁,关于自己的道,他们都尚且没有走完。
      劫龙忽然道:“找师尊、”
      她忽地一顿。
      楚昭彻凝目,他望着安一隅,声音沉重,“你为何,会说……”
      安一隅忽地一颤,一瞬又陷入回了恐惧之中,
      “我见到了灾厄,真正的灾厄……”

      “哥哥。”
      欧阳看着蒙着白纱的欧阳寻一步步摸索着,终于在自己面前站定。
      欧阳嘴角展露出一个微笑,一个真正的、温柔的笑。
      欧阳寻的笑容更热烈些,仔细一看,有着几分欧阳平日里总挂在脸上的笑容的影子。
      “等我眼睛好了,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不会晴日降雷的地方。”

      极北之境。
      雪山高耸,部分白雪未能掩盖的黑壤闪着不寻常的光——宛若星空。
      云怀仙悬于这“巨人”身前。
      银的余威已经不再波及到此地,看来这里与祇的沉睡之地并不同道。
      云怀仙闭眼凝神,不到半刻,那双灰眸又猛地睁开,目光又更沉重了些。
      这座雪山内部半数中空,冻土材质更是诡谲——比起一座山,更像是一个巨大且密不透风的墓冢。
      闪着银光的冻土和雪齐齐在山腰无声地炸开,这座密闭的“坟冢“被迫打开了扇门。
      云怀仙从这片黑白中飞身穿过,收剑翻身落地。再回过眼,果然,原地只余一块潮湿的岩,哪儿还有那道“门”的影子。
      那道熟悉的气息就更强了些,至少不再飘渺。
      云怀仙回过头,执剑向唯一的漆黑的道深处走去。
      这里极其拥挤——不止只空间,云怀仙一放出神识,它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或是被直接切断。
      云怀仙只得毫无防备地从一条未知的狭窄的岩道中穿过。
      越往前走,岩道便变得更宽些,但与此同时,上面残留的术法痕迹也越重,极其尖锐,让人识海生痛,云怀仙判断这应该是某个大能失控的角色,但绝对不会是师尊的。
      渐渐的,不止术法残迹。更多嘈杂的声音涌入。
      岩道豁然开朗,云怀仙进入一个岩洞内。
      即便早有准备,无数残念蜂拥而至仍让他眉头一皱,甚至连所有的岩壁上都刻着无数云怀仙看不懂的文字。
      这不应该。
      修真界能人层出不穷,各个出身各个时代都有,尽管修真界有专门的镌刻方式,但修士性情各异,才多易怪,功法或心法为了传承下去,或许还会照着规矩来,但注文就写得乱七八糟,有些前辈甚至会用还是儿时的方言。
      云怀仙不是那种永远不需要看注文的天才,也没人为他解释,遇到不懂的文字,只能自己一点点去学去悟,还因为少年时会研究一些糕点类的书籍,从东洲到西洲,可能会有那么几种云怀仙没见过的语言。
      但绝对不至于像如此这般,全然陌生,毫无头绪,就像是天外来物。
      除非,它们来自传说中的大断层以前。
      只见耳边诉言不断,满壁密密麻麻,这片空间里挤满横亘了至少三千年的执与念。
      云怀仙收回视线,他无神去在意这个来自大断层前的前辈的过往,也无力理睬之前强行压制住但刚刚又被激得探出头来的心魔。
      他要找到师尊。
      行至此处便没了出路。
      云怀仙试图屏蔽干扰。努力感受着那一缕气息的方向。
      这些无尽的祷语残响,越是想要忽略,越是如泣如诉。
      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更添新伤,横在一处处“旧”伤之上。
      那无孔不入之声终于短暂地退去。
      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通行阵法所在,仿佛就是为了困住这里的人。若整座雪山是座墓冢,那么此处就是墓穴,不过比起整座冢来说有些略显狭窄。
      找到了。
      云怀仙侧身。
      又是一场无声的爆破。
      他迅速穿行而过。
      被困了多年的诉言又回荡了几回,似是终于逃出去了几个音节,如恶鬼低语般逸散开来,又不可避免的消散在这墓冢里。
      被炸起的尘土飞扬之中,只有那满墙疯言被留在了原地。
      云怀仙在蜿蜒的黑暗中一路向前,越向前,熟悉的气息就越浓烈些。密不透风的雪山深处,不知道哪里来的光,越往前,那光就越亮些。几道雪片般的飞尘在光中盘旋。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师尊。
      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扇石门。
      云怀仙没有犹豫,推来了门。沉重的门上留下道道血印。
      “师尊!”
      少年之后,云怀仙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激动过。
      他身子一僵。
      这里空无一人。
      那道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打在石台上。
      粉尘在其上飞舞盘旋。
      那石台微微隆起,在这诡异而空旷的房间内,宛如一个简陋的祭台。

      “我师尊曾去过北岭极境,他在那里遇到了剑尊。”

      是了,那石洞里的留言显然不是现时代的产物,那这缕虚无缥缈的气息,自己凭什么又能确定来自现在的呢?
      找了那么久,竟然只找到百年前的一道残影,真是愚蠢至极。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开始倒转。
      那些密密麻麻的残念似乎又追了上来。
      云怀仙直起身,目光所及之处都带着一层蒙蒙的幻影。
      目、耳、神魂好似都到了极限。
      云怀仙没有理会。
      要找到师尊——执念带来混沌,云怀仙却又抓住了那一丝因执念而生的清明。
      要回到原地去,师尊说不定还在那儿等我。
      苍云剑尊若要找一个人,怎么会需要在原地等待。
      云怀仙顿住脚步,他回过头,灰眸一寸一寸扫过这空荡荡的空间。
      云怀仙强行催动神识一点点填满这空间。
      石屋内的粉尘开始疯狂涌动。
      云怀仙目光一凝。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一柄残剑出现在手中。
      云怀仙垂眸看向手中无名。跪地,双手握紧剑柄,一点一点将其插进祭台之中。
      云怀仙睁开眼。
      世界一片虚无。
      云怀仙垂下眼,一条长长的停止流动的血河倒映在灰眸之中。
      云怀仙抬起眼,一步一步,顺着这条鲜红的河向前走去。
      直到尽头,仍旧是空无一物。
      “怀儿。”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幻觉。
      云怀仙回过头。
      师尊看着他,毫发无伤。那道熟悉的目光垂下来,无悲无……不,不是的。
      云怀仙看见那仙人开口:
      “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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