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怀仙》行嶂

2、第 2 章

　　“嗤”
　　一道流光的箭矢刺入胸口，又迅速地化为虚无，散回天地之中。

　　红衣掩盖了血色，中箭者仍笔直地立在原地，连踉跄都不曾，若不是血珠正顺着她下巴滚落，恐怕会让人以为她刚刚所中之箭不过一道幻影。

　　“师妹。”
　　随着这声音落下，远处一抹月白的身影瞬时出现在她身前。随即一颗血红的药丹便被送入口中。

　　极品药丹威力强大，劫龙不一会儿就缓了过来。
　　她一抹唇边血迹，“楚昭彻，这次算你赢。”

　　这话显然有要到此为止之意，楚昭彻有些诧异，“师妹，按我初拟的日行之序，你应该再同我来两局。”

　　劫龙解释：“师尊刚给我们寻了个小师妹，大师兄不在，我暂时负责照顾她。你也应该去看看。”

　　“不了，”楚昭彻从袖里乾坤中掏出纸笔，低头划拉了两下，“按我的再拟日程，我现在应该去尝试新丹方。”

　　劫龙忙着赶路，闻言也没有回头，只道：“随你。”

　　云山。

　　还未踏入院中，劫龙便看见了守在门口乖乖等着她的小女孩。她飞身而下，揉了把小师妹的头。

　　“这两天师姐去和人斗法，太危险了就没带着你去，有没有无聊？”未等人回答，她又道：“我回来的路上向其它同门打听过了，绛珠谷的花开得正盛，师姐带你去看好不好？”

　　林昭棠仍未回答，劫龙以为小师妹这是不喜欢但又不好意思说，顿时有些怜惜。

　　“无妨，师姐也赏不来花，”她蹲下身，露出这几天对镜练习了数次的温柔笑容，“或者师姐可以带你去十万……小师妹，你怎么了？”
　　只见林昭棠一张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气，只剩两颊一点不正常的青黄。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饿死了。”

　　劫龙循声而望，看到来人，也暂时顾不得小师妹有何不对了，站起身：“师尊，您出关了。”

　　凡间界，饭馆。

　　第一次和师尊坐在一张饭桌上，这感觉着实有些诡异。劫龙茶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终究没抵过自己的好奇心，“师尊，你是怎么看出小师妹是要被饿晕了的？”

　　她出生凡间界，无父无母孤儿一个，但自幼便天生神力，到没怎么让自己挨过饿。更何况入道近百年，凡间界的日子太过久远，未入道的身体也太过陌生，一时竟没察觉小师妹的情况。
　　师尊又是怎么看出的？他着实不像是挨过饿的样子。

　　剑尊低头抿了口茶，淡淡道：“你大师兄当年就差点被我饿死。”

　　林昭棠闻言，默默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刨入嘴中。忍不住抬眼去看这位传说中的苍云剑尊，又猛地移开目光。
　　“咚咚。”
　　心脏跳得快得吓人，是被惊的。

　　修真界殊色如云，身为摘星阁少主，林昭棠年纪虽小，却也见过不少所谓天人之姿。但刚刚那一眼，她猛然惊觉——原来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接近于传说中的神的人。

　　不止于皮相。

　　感到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林昭棠握筷的手不由得微微冷颤起来。

　　窗外分明一片盛暑鸣蝉。

　　观她食量，“苍云”放下茶杯，道：“这次不宜吃得太多。”此话一落，他的身影便消散在原地，只余余音绕梁。
　　“劫龙，带她回去。”

　　太虚，十万岳。

　　凛冽的罡风撕扯着玄色衣摆，云怀仙脚点剑脊，十万大山飞掠而过，法剑如离弦之剑般穿梭其中。

　　忽的，另一道破空声斜刺而来。他推演着角度，随即身形一偏，让来人可稳稳地与自己并肩而行。

　　青年一袭月白锦袍，玉冠半束的乌发在空中翻滚，一双凤眸微阖，端的是公子无双。

　　“大师兄。”清冽之音穿透呼啸的风声，裹着三分笑意。

　　云怀仙点了点头算做回应，微微放缓了速度。

　　“你这次任务怎么去了那么久？师尊让我来找你。”

　　闻言，云怀仙挥手掐了个决，耳边不绝的风声霎时停止。“师尊出关了？”

　　“嗯，收了个小师，”楚昭彻还没把情况解释完，便见云怀仙御剑偏离了去云山的轨道，疑惑道：“师兄，你去哪儿？”

　　“药阁。”云怀仙解释，“身上受了伤，不好让师尊担心。”

　　云山。

　　云怀仙站在那道熟悉的门前。

　　这院子他也曾住过，即便是离开后也并未对他有任何禁制。

　　清心决残影还在指尖未消，下一秒刚刚还紧闭的大门自动打开，熟悉的声音随之传来——
　　“为何不进来？”

　　七百六十三个日夜只出现在梦里的身影骤然闯入眼眸，剑尊白发未束，顺着木椅垂至青砖地面，眉若远山，眼似幽潭，嘴角噙着一分形似温柔但并不让人能感到温柔的笑意。比上次见面，似乎又苍白了些。

　　云怀仙低下头，恭敬地唤道：“师尊。”

　　“嗯。”剑尊视线注视着来人，指尖一点，道：“你的，小师妹。”

　　云怀仙这才留意到恭敬立在两侧的同门，以及被师妹牵在手边的小女孩。

　　虽有传言云山大师兄资质平平，但他习剑百年，怎么可能看不出——
　　“小师妹是个习剑之才。”

　　对他的夸赞剑尊未置一言，只朝那女孩勾了勾手，唤道：“林昭棠。”

　　女孩儿脸上带着没藏得住的惧意，听到这话，却也乖乖地独自走上前去。

　　不再是师尊座下唯一剑修，云怀仙却依旧有闲心在心中评价——心性不错。

　　然而师尊的下一句话却还让他一怔。
　　“天生剑骨。”
　　“你以后就跟在我云山习剑。”

　　云怀仙看着那道身影，也看到了他身前的小师妹。只见她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明显发颤，但还是坚持道：“剑尊，我，我想学占星之术，我父母，我们占星阁。您知道的……”

　　云怀仙垂在身侧的手一僵。

　　苍云剑尊闻言未置可否，两指微动，手中便多了一玉简。他垂下眼眸，将那玉简递到她眼前。
　　“你，想不想报仇？”

　　林昭棠颤抖的身体忽地一滞，她抬起头，看向那垂下来的黑沉的目光——那浓黑的眼中没有强迫，或者说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单纯地在问——她想不想报仇。
　　怎么可能不想，怎么可能？！

　　但——
　　“我……也可以吗？”

　　“为何不可？”

　　为何不可。

　　“扑通——”
　　尚且稚嫩的膝盖猛地触地，头骨磕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响。

　　这次她的声音没有再发抖：“师尊在上。”
　　她直起瘦小的身躯，伸出双手接过玉简。

　　“这门功法你且自行参透，待合适之时，我会亲自为你指点。否则，便继续修行你的占星之术，也算是全了你父母之愿。”

　　“好了，去见过你大师兄。”

　　云怀仙看着小师妹握着那么他少时曾苦寻无果的剑法向他走来，看着她在他身前站定，仰起头乖顺喊道：“大师兄。”

　　算上这次，类似的情景已经发生了四回。但这次，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头，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剑修一途，师兄天资拙劣，可能给不了你什么帮助。但其它地方若有困难，尽管来找我。”

　　林昭棠用力一点头。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堪称温馨的画面：“带你们小师妹回去。”
　　又独独道：“怀儿，你留下。”

　　三师兄妹对此见怪不怪，简单行了个礼便带着人退下了。

　　院里只剩师徒二人。

　　七百多日未见，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就在眼前，云怀仙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熟悉的沉默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良久，“苍云”似乎是终于打量够了，忽地站起身来，白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嘴角笑意不再，又更趋近某些传说中无悲无喜的仙人了些。

　　一只微凉修长的手扶上了云怀仙的脸。
　　“怀儿。”这两个字被咬得轻极，似是梦中的呓语，“瘦了。”

　　云怀仙闻言一怔。神色微动，自他幼时被师尊所救后就两人没再分开过那么久。但他还没来得急说什么，对方就收回了手。

　　“苍云”注视他，缓缓道：“怀儿，两年多未见，为师昨日出关，怎么未见你来接我？”

　　云怀仙一怔，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的灰眸此刻也藏不住仓皇。他急切地抛出解释：“昨日在莫家村除妖，耽搁了点时间，下次一定不会了，或者，或者，”他微微抬头，眼中的期冀未掩，“或者师尊下次出关时，能不能给我传个音？”

　　闻言，“苍云”眯了眯眼，似乎对这答案还算满意。又伸出手，扶上青年的发顶，却没说同意与否。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观你似是很久没有休息了，何故？”

　　触及熟悉的温度，云怀仙抑制住少时养成的想要蹭一蹭的习惯，回道：“这段时间事务繁忙。”

　　“苍云”动作一滞，目光停留在那双灰眸之上。
　　片刻后又收回了手。

　　随着熟悉的温度离去，原本卡在喉间的话忽地又说得出口了，声量却不免有些微弱。
　　“师尊，我想下山历练。”

　　“苍云”垂眸注视着他，提醒，“你才出去回来。”

　　“我这次……需要去远一些的地方。”

　　良久，院内才再次传出声音。

　　“想离开多久？”

　　喉间如被顿刃割肉，难以发出一丝声音。云怀仙垂下头。心肉绞痛不止，胃间翻江倒海。入道百余年，竟会被这些凡人般的反应困扰。只有经脉被丹药压制着，灵神尚且还算平静。

　　好在来时吐了丹药，不然该如何开口。

　　“少则三年。”

　　“……”

　　“多则十载。”

　　十年之后，若他还未归来。那便是多半早已生死道消，尸骨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