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撞心》四江傅

1、你欠我一个球！ 东

　　东北的冬天，那风刮得跟后妈甩耳光似的，呜呜咽咽裹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的时候能冻得人一激灵。谢冽鞍拖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都沾了层白霜，活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的速冻饺子。他这是放寒假回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转客车，骨头都快颠散了，满脑子就想着赶紧到家钻进热炕头，就着酸菜炖粉条子睡一觉。

　　谁知道刚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就听见晒谷场上闹哄哄的，跟有谁在那儿开联欢会似的。谢冽鞍本来没心思看热闹，可那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混着小孩的尖叫和一阵“呼呼”的挥东西声，硬是把他的注意力勾了过去。他停下脚步，往晒谷场那边瞥了一眼，这一眼，直接让他愣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都差点没攥住。

　　晒谷场早就没了谷子，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场中间站着个少年，看年纪跟他差不多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关键是这少年的造型，简直能载入村里年度迷惑行为大赏——头发跟被炮仗炸过似的，根根倒竖，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梳头；身上裹着一件花棉袄，红底黄花，上面印的牡丹开得比脸盆还大，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他奶奶辈传下来的宝贝；下身穿着条深蓝色的棉裤，裤脚扎在黑棉鞋里，脚上还沾着点泥点子。

　　这少年正是许云君。他正跟两个半大的小孩打得火热，手里攥着个塑料羽毛球拍，拍面都有点变形了，还是那种最廉价的彩色条纹款。羽毛球是个褪色的白色塑料球，上面的羽毛都掉了两根，飞得歪歪扭扭的。许云君打得还挺认真，弯腰、挥拍，动作看着挺唬人，就是准头不咋地。

　　一个小孩把球打过来，他嗷一嗓子扑过去，结果没接着，球落在雪地里，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捡起来拍了拍雪，咧着嘴笑：“再来再来，这次我肯定接住！”

　　谢冽鞍站在原地看了能有半分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哥们儿怕不是个傻子？大冷天的穿成这样，在雪地里追着个破羽毛球跑，图啥啊？

　　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许云君打完一个回合，回头的时候正好跟他对上了眼。谢冽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结果许云君不仅没觉得尴尬，反而眼睛一亮，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朝着他使劲挥手：“哎！那边那个哥们儿！”

　　谢冽鞍：“？” 他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叫我？”

　　“对啊对啊！”许云君迈开大步跑过来，花棉袄在寒风里呼扇呼扇的，跟个移动的花蝴蝶似的。跑到近前，谢冽鞍才看清他的脸，其实长得挺清秀，眼睛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有点弯，还露出两颗小虎牙，就是那鸡窝头太减分了。

　　“你是刚回村的吧？”许云君自来熟地问，语气热络得不行，“我瞅着你面生，是不是老谢家的那个小子？我听我奶说，你在城里上高中呢！”

　　谢冽鞍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

　　许云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指了指晒谷场上的球拍和球，兴奋地说：“我跟我小表弟小表妹打羽毛球呢，他俩太菜了，打不过我。你要不要一起玩？人多热闹！”

　　谢冽鞍本来想拒绝，他还想着回家呢。可看着许云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一脸期待的样子，再想想自己一路颠簸，确实有点累，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而且，他实在有点好奇，穿着花棉袄顶着鸡窝头打羽毛球，到底是种什么体验。

　　“行。”谢冽鞍吐出一个字，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找了个背风的墙角靠着。

　　“太好了！”许云君高兴得跳了一下，转身就往晒谷场跑，边跑边喊：“小宇、小雅，咱们多了个队友！这哥们儿看着就厉害，咱们来分组打！”

　　那两个小孩见来了个陌生人，也挺兴奋，叽叽喳喳地围了过来。最后商量着，谢冽鞍跟许云君一组，对抗那两个小孩。

　　一开始谢冽鞍还放不开，毕竟对手是两个小孩，而且他好久没打羽毛球了。可许云君打得那叫一个投入，嘴里还不停嚷嚷着：“左边左边！快接！”“哎呀，差一点！”“漂亮！这球打得好！” 他那股子热情劲儿，跟打奥运会似的，感染得谢冽鞍也慢慢认真起来。

　　许云君看着穿得板板正正、一脸冷峻的谢冽鞍，觉得还挺有意思。这哥们儿打球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眼神挺专注，挥拍的动作也挺标准，比自己瞎打强多了。他忍不住多看了谢冽鞍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哥们儿长得挺帅，就是话太少了，跟个闷葫芦似的。

　　两个小孩虽然年纪小，但跑得挺欢，时不时还能打出几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球。雪地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笑声和喊声，寒风好像都没那么冷了。谢冽鞍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城里的高中学习压力大，每天除了做题就是考试，哪有这样在雪地里疯玩的机会。他看着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的许云君，还有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就在这时，谢冽鞍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哪儿了，让他赶紧回家，饭都快做好了。谢冽鞍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嚯，都快下午五点了，怪不得天有点黑了。他心里一急，想着得赶紧回去，不然他妈该担心了。

　　心思一分，手上的动作就慢了半拍。正好这时，许云君把球打了过来，球飞得不算高，角度有点偏。谢冽鞍下意识地挥拍，因为着急回家，力道没控制好，“啪”的一声，球拍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羽毛球上。

　　那羽毛球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似的，“嗖”地一下飞了出去，方向却完全偏了，既没飞向那两个小孩，也没落在晒谷场上，而是径直朝着晒谷场旁边的鸡窝飞了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谢冽鞍自己。他看着那只白色的羽毛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鸡窝里，心里咯噔一下。

　　那鸡窝是村里张大妈家的，用篱笆围起来的，里面养了十几只鸡，平时鸡屎堆得老高，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味儿。现在那只羽毛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鸡屎中间，白得刺眼。

　　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的声音。那两个小孩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哇”地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鸡窝直跺脚：“哈哈哈！球掉鸡屎里了！”“好臭啊！”

　　许云君也懵了，他张了张嘴:“我勒个去，哥们儿你牛逼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鸡窝里的羽毛球，又看了看谢冽鞍，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这力道也太猛了吧”。

　　谢冽鞍的脸瞬间就红了，不是羞的，是尴尬的。他本来就着急回家，现在还把人家的羽毛球打进了鸡窝，这事儿办的，也太丢人了。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羽毛球上沾着鸡屎的样子，胃里都有点翻腾。

　　“那个……”谢冽鞍张了张嘴，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啥。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他妈的消息，催他快点。谢冽鞍心里更急了，也顾不上道歉了，转身就往墙角跑，一把抓起行李箱，拉起拉杆就往家的方向冲。

　　“哎！哥们儿等等！”许云君反应过来，朝着他的背影大喊。

　　可谢冽鞍跑得太快了，跟后面有狗追似的，头也不回。

　　许云君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鸡窝里那只沾满鸡屎的羽毛球，气得跺了跺脚，朝着谢冽鞍的背影大喊：“喂！小子！你欠我一个羽毛球！你给我记着！”

　　他的声音在寒风里传了很远，谢冽鞍肯定听见了，但他没回头，跑得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村道的拐角处。

　　许云君站在原地，叉着腰，看着谢冽鞍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这哥们儿，也太有意思了，打飞了球就跑，还欠自己一个羽毛球呢！他低头看了看鸡窝里的羽毛球，又看了看那两个还在笑的小孩，无奈地叹了口气：“得了，这球也没法要了，回头再买一个吧。”
　　那两个小孩笑着说：“表哥，那个大哥哥跑那么快，是不是怕你让他捡球啊？”

　　“说不定是呢！”许云君摸了摸自己的鸡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我记住他了，他是老谢家的小子，叫啥来着……哦对，谢冽鞍！下次见着他，我肯定得让他还我一个羽毛球！”

　　寒风依旧在吹，雪沫子落在许云君的花棉袄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一想到谢冽鞍跑走时那狼狈的样子，还有自己喊出的那句话，他就忍不住想笑。这个冬天，好像因为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跑掉的谢冽鞍，变得有意思多了。

　　而另一边，谢冽鞍一路狂奔回家，直到冲进家门，关上大门，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妈妈看着他这副样子，奇怪地问：“你咋跑这么快？跟后面有啥追你似的？”

　　谢冽鞍喘了半天才缓过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红晕，他摇了摇头，没好意思说自己把人家的羽毛球打进鸡窝然后跑了的事儿，只是含糊地说：“没没啥，就是想赶紧回家。”

　　吃饭的时候，谢冽鞍脑子里还时不时地浮现出许云君顶着鸡窝头、穿着花棉袄的样子，还有他最后喊的那句话：“喂，小子你欠我一个羽毛球！”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酸菜粉条子喷出来。

　　他妈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笑啥呢？吃饭也不老实。”

　　“没什么。”谢冽鞍赶紧低下头吃饭，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想，那个叫许云君的小子，还挺有意思的。欠他一个羽毛球，下次见着他，一定还他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