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尚兮子

1、第 1 章

　　我有一张好看的脸。但我讨厌我的脸。

　　我二十八岁的人生里，所有关于喜欢的定义，都和这张脸绑在一起。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人，嘴里说着喜欢，眼神却只停留在我的眉眼、我的发梢。却没人想撬开看看里面的灵魂是什么模样。

　　这种厌恶愈发强烈。

　　我开始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感。衣柜里清一色的素色衬衫和阔腿裤，化了三年的淡妆彻底戒掉，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遮住大半张脸。

　　我拒绝所有以介绍对象为名的饭局，推掉公司里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每天两点一线，公司和家，中间隔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以及我坚不可摧的防备。

　　我讨厌这个看脸的世俗，他们喜欢的是漂亮，而不是我。我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终老，直到我遇见了徐常青。

　　那是在一个线上读书分享会上，主持人随机邀请听众发言，徐常青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没有过多的修饰，是那种很低沉的、带着点沙哑的男声，像老唱片在缓缓转动，又像夏夜里掠过湖面的晚风，不疾不徐，却一下子撞进了我的心里。

　　他分享的是加缪的《局外人》，语气平静地解读着默尔索的孤独，那些我藏在心里许久却无从言说的感受，被他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分享结束后，我鬼使神差地私信了他，问他关于书中某个段落的理解。没想到他很快就回复了，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没有丝毫敷衍。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起初只是聊书，后来话题渐渐宽泛。

　　他会和我聊他下班路上遇到的流浪猫，聊他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种过的桃树，聊他工作中遇到的棘手问题；我也会和他说我养的那盆绿萝又发了新芽，说我周末去逛了旧书市场，说我对世俗的厌恶。

　　我从未主动问过他的长相，他也从未提起。

　　线上聊天有个好处，所有的交流都剥离了外貌的干扰，只剩下灵魂与灵魂的碰撞。

　　我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脸会盖过我的想法，不用再防备那些带着目的的打量，在徐常青面前，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我的尖锐、我的敏感、我的不完美。

　　他知道我长什么样。

　　有一次公司团建，我被同事拉着拍了张合照，拗不过发在了朋友圈，设置了仅好友可见。他看到了，只评论了一句：“你们公司的团建地点风景不错。”

　　没有夸我漂亮，甚至没有提我这个人，我更加确定，他和那些世俗的人不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正是我想要的，一个不被我的外貌左右，能看到我灵魂的人。

　　我们聊得越来越频繁，从早安聊到晚安。

　　我开始期待每天下班回家，洗完澡窝在沙发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荒芜的沙漠里，终于遇到了一汪清泉。

　　我承认，我喜欢上他了。喜欢他温和的语气，喜欢他通透的见解，更喜欢他看向我灵魂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目光。

　　于是我说：“我喜欢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的消息来得很晚，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你很好，”他隔了很久才回复，“长得好看，工作也好，性格也很好。而我，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里，终于还是提到了我的脸。但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反感，反而觉得心疼。我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他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徐常青，”我开门见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些？”

　　“不是吗？”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大家都在意。”

　　“别人在意，我不在意。”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讨厌别人只看我的脸，但我更讨厌你因为我的脸而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子，而是因为你懂我。至于你的长相，你的学历，你的工作，这些都不重要。我想要的，是一份纯粹的爱情，是两个灵魂互相吸引，而不是皮囊的匹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的一声叹息，带着释然：“好，那我们试试。”

　　确定关系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有了温度。我终于等到了那个不看脸的人，终于可以卸下防备，好好爱一场。

　　我们约在一家隐蔽的咖啡馆见面。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徐常青。

　　他确实如他所说，很普通。中等身材，微胖，五官没有任何出众之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规规矩矩，是那种在地铁里随处可见的、毫不起眼的男人。

　　和我身边那些追求者相比，他差得太远。学历是普通本科，工作是一家小公司的职员，月薪还不到我的一半。

　　但我一点都不介意。当他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时，我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他话不多，但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听着，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提醒我晚上睡觉别踢被子，会把我面前的水杯添满温水。

　　那种被人真正放在心上的感觉，我终于体验到了。恋爱后的徐常青，对我无微不至。

　　他会算好我下班的时间，提前在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拎着我爱吃的草莓；他会在我来例假时，熬好红糖姜茶送到我家门口，还会带一本我想看的书；他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个小愿望，哪怕只是随口一提的“想吃城南的老字号糕点”，他也会周末早起排队去买。

　　我也学着对他好。给他买合身的衬衫，帮他修改工作汇报，周末去他住的小出租屋里，给他做一顿家常菜。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满是踏实。

　　朋友们都不理解，她们围着我，一脸费解：“你到底图他什么？长得普通，条件又一般，你随便找一个都比他强。”

　　我只是笑，不解释。

　　她们不懂，在这个人人都追逐皮囊和物质的世界里，真心有多可贵。徐常青给我的，是毫无保留的偏爱和纯粹的在意，这比任何光鲜亮丽的条件都更让我心安。

　　有一次，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我突然问他：“徐常青，你会不会哪天就不喜欢我了？”

　　他关掉电视，认真地看着我，眼神坚定：“不会。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我会永远珍惜你，永远对你好。”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心里想着，就这样一辈子，真好。这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因为世俗的眼光错过他。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从恋爱到结婚，从青丝到白发。

　　可我忘了，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热恋期的新鲜感褪去后，一切都开始悄然改变。

　　最先变的，是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有最初的温柔和珍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挑剔的审视。

　　有一次，我穿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笑着问他好不好看。他头也没抬，敷衍地说：“还行吧，就是显得你腰有点粗。”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的外貌说三道四。

　　我愣了愣，轻声说：“我以前穿这种裙子，你不是说很好看吗？”

　　“以前是以前，”他放下手机，语气带着不耐烦，“人的审美总是会变的。而且，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脸都圆了一圈。”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一直以为，他和那些俗人不一样，他爱的是我的灵魂，不是我的皮囊。可现在，他也开始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我了。

　　从那以后，类似的话越来越多。

　　“你能不能别总穿这么素的衣服？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你脾气能不能改改？别动不动就生气，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看看人家女朋友，又温柔又会来事，你学学。”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不明白，那个曾经说会永远珍惜我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他开始嫌弃我的外貌，挑剔我的性格，甚至觉得我身上那些他曾经欣赏的特质，都成了缺点。

　　我试图和他沟通，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却只是烦躁地说：“我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好，难道这也有错吗？”

　　他显得很不耐烦：“我以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现在清醒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你看看你，除了长得好看一点，性格真的很差，身材也越来越走样，我真的受不了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陌生得让我害怕。原来，他和那些俗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当初的不嫌弃，不过是因为热恋期的滤镜；他所谓的珍惜，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当滤镜破碎，新鲜感褪去，他还是会用世俗的眼光来要求我，还是会嫌弃我的缺点，还是会在意我的皮囊。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徐常青，你忘了你当初说过的话吗？你说你会对我一直好。”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冷笑一声，语气决绝，“我们还是分手吧。”

　　分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我不甘心，我多年的坚守，我满心的期待，最后竟然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但他真的和我提了分手，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失恋的日子，我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蜷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以泪洗面。曾经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我放不下他，更放不下那段我以为无比纯粹的感情。我开始疯狂地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一遍遍地求他复合。

　　我的信息，他很少回；我的电话，他大多时候都直接挂断。偶尔接一次，语气也是冰冷的厌烦：“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像魔怔了一样，每天给他发早安晚安，给他分享我看到的风景，给他诉说我的思念。我知道这样很卑微，很掉价，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想不通，为什么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样的纠缠，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瘦了十斤，眼底的乌青从未消退过，工作也频频出错。

　　朋友们都劝我放手，说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可我就是钻了牛角尖，我想见他一面，想当面问清楚，想做个了断。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徐常青，我们见一面吧，好聚好散。”

　　这一次，他回复了：“好，周末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见面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化了精致的妆容，穿了一条显身材的长裙，喷了淡淡的香水。我不是想挽回他，只是想让他看看，我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得狼狈不堪。

　　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那个包厢。他来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看到我的时候，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

　　我先开了口，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了三个月的委屈和不甘：“徐常青，你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吗？你说你爱我的灵魂，你说你会永远珍惜我，这些都是假的吗？”

　　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低声说：“我没有骗你，当初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后来，我们确实不合适。”

　　“不合适？”我笑了，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什么叫不合适？是我不够漂亮了，还是我性格不好了？你当初爱上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

　　我开始跟他说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幸福时光，说他对我的好，说我有多珍惜这段感情；我跟他说我分手后的痛苦，说我每天都在想他，说我有多不甘心。

　　我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以为他会安慰我，会跟我解释，哪怕是说一句“对不起”也好。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说着说着，我发现他的头越来越低，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他睡着了。在我掏心掏肺地诉说着我的痛苦和不甘时，他竟然睡着了！

　　那一刻，我所有的情绪都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脸那张曾经让我觉得亲切温暖的脸，此刻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刺眼。我突然就笑了。

　　原来，我在他心里，已经卑微到了这种地步。我掏心掏肺地诉说，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还能安然入睡。

　　彻底失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他睡醒。他醒来后，看到我，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最近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包，淡淡地说：“我说完了，走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连忙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我以为这场纠缠，终于结束了。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见面结束后的第二天，徐常青突然开始频繁地联系我。

　　他给我发信息，语气热情得像回到了我们刚恋爱的时候：“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温柔：“我昨天不该睡着的，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更让我觉得讽刺的是，他开始频繁地夸我。

　　“你昨天穿那条裙子真好看，显得你特别有气质。”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小了一圈，更漂亮了。”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直率又真诚，我真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

　　这些话，都是我曾经渴望从他嘴里听到的。可现在听来，只觉得无比刺耳和恶心。

　　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突然回心转意，而是因为我那天见面时的样子，重新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所谓的喜欢，从头到尾，都离不开我这张脸。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他开始频繁地约我见面，想要和我和好。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他还是爱我的，说他以后一定会好好对我。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一种报复的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滋生。

　　我开始敷衍地回应他，偶尔和他吃顿饭，偶尔陪他聊聊天。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我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喜笑颜开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我曾经那么珍视的真心，原来不过是可以用一张脸轻易操控的东西。我曾经厌恶至极的皮囊，如今却成了我最有力的武器。

　　我开始刻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每天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最衬身材的衣服，说话做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疏离。我会在他对我热情的时候，给他一点甜头；在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又轻轻推开他。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患得患失，看着他为我神魂颠倒，看着他一步步掉进我设下的陷阱。

　　有一天，他捧着一束玫瑰，单膝跪在我面前，认真地说：“晚晚，我们和好吧，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接过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徐常青，不必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满眼的不可置信：“为什么？你不是也还喜欢我吗？”

　　“喜欢？”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只是觉得，看着你为我着迷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我抬手，将那束红玫瑰狠狠甩在他的脸上，花瓣散落一地。他狼狈地蹲下身，收拾着地上的玫瑰，眼神里满是屈辱和错愕。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呼喊声，还有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我却觉得无比轻松，像是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

　　那一刻，我突然很庆幸，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我不再是那个渴望灵魂共鸣、执着于纯粹爱情的傻子了。

　　没过多久，我在一个行业酒会上，认识了陈默。

　　他是一家新公司的老板，年轻有为，长得也英俊。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毫不掩饰对我的兴趣，眼神热烈地追随着我，语气殷勤：“晚晚小姐，你真的很特别。”

　　我知道，他所谓的特别，不过是因为我这张脸。就像当初的徐常青一样。

　　他开始对我展开猛烈的追求。送昂贵的礼物，带我去高级餐厅吃饭，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早安晚安，说尽了甜言蜜语。

　　朋友们都说，陈默比徐常青好太多了，有钱有颜，对我又好，让我好好把握。

　　我笑着答应，没有拒绝他的追求，也没有立刻接受。我会偶尔赴他的约，会收下他送的礼物，会对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对我越来越热情，越来越着迷，甚至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

　　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欲望和迷恋，我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醇厚的甘甜，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想起了徐常青，想起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天真和执着。那些日子像一场褪色的电影，在脑海里匆匆闪过，最后归于平静。

　　陈默还在说着什么，语气温柔，眼神专注。我微微侧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羞涩，一丝温柔，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

　　他果然看呆了，眼神更加炽热，伸手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轻轻避开，端起酒杯，对着他示意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未减。

　　我在心里轻轻笑了。

　　真好，我长着一张漂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