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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深宅里的女 ...

  •   一年后,雅依早已远离了大草原,远离了塞外的部落。她现在很满足,能够迈出草原活下来,生下与他共有的孩子,那已是天大的奇迹,以及她最大的满足。
      雅依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去找她,但她始终信他,不然他不会把那块白玉交给她。
      她不懂玉石,她不知道那块玉在世人眼里的价值,但当初他解下这枚贴身挂在胸前的白玉放在她手心时,那滚烫的热力好像会灼痛她的手掌。还有,她分明看见了他眼里的虔诚和敬畏,那一定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雅依还记得他曾告诉她上面刻着的那四个字:耶律贝卓。
      这是他的名字。
      每次看到它,雅依会感受到他无时不在的气息,他一直在环抱她,不曾离去。

      雅依现在身处的府邸,它的主人也姓耶律,那是辽国的大姓,随处可见。
      何况听人说,这是辽国大官的府邸,住的是皇亲国戚,是大辽仅次太后皇帝的南院大王。
      是的,就是那个年纪轻轻的男人,他是这里的少主人。

      严冬刺骨的寒风吹得雅依身上的血液即将冻结时候,她仍然告诉自己不能绝望。她的身体正孕育着一个逐渐成长的生命,偶尔踢着雅依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她在艰难的时刻也体会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喜悦。她不可以扼杀他生存的权利,她爱他,这是同自己所爱的人共同享有的爱情的延续,这也是她情感的寄托。
      离开了部落,雅依向他离去的方向一直前进,流浪着前进。可是寒冬岁月,她已无力走动,她很饿,饿到忍不住的时候只有在雪地里嚼雪吃。她明白,即使自己熬得住,腹中渴望温暖的生命却再也无法承受。
      就在她快要倒下时,有个人骑在高高的马上弯腰伸手拉住了她。
      雅依像是个坠崖的人,在最后的时刻抓住了山脊间的杂草一样,死死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和他解下披在她身上的貂皮传来的亲切。
      然后,雅依就到了现在她所安身的地方,成了一名女奴。
      她想,无论身份是如何的卑下,只要有安身的地方,就已是天赐的福,而且她干的活是那么轻松和自由,那或许是因为当初笨重的身体博得了别人的怜惜和同情。

      雅依总能看到那个救她的男人,听府里的另一女奴说,他是这里的二少主,而大少主已经死了。
      每次他看到雅依时,总会点头而过。
      雅依似乎感觉到了贝卓的气息,贝卓那忧愁纠结的眉宇和双眼。只是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眼里有着远比贝卓更深的抑郁,他的肩上似乎也扛着无形的重担,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雅依总在思念贝卓:贝卓,我们的孩子是那么的像你啊,而你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呢?
      日子平静的度过,雅依体会着每个母亲应有的快乐,但思念也令她倍受折磨。
      她是多么的想知道,想知道她孩子的父亲现在身在何处,想知道他们历经波折的家庭何时才能团圆。

      偌大的府邸很容易让人迷路,雅依一直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走动,不显眼不张扬。
      可是一直照顾雅依的那个女奴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于是雅依替她干活,以报答她那么久以来对她母子二人嘘寒问暖亲若家人的关爱。
      女奴在这个府邸干了十年,里外也还摸着个边,她告诉雅依小心做事。
      雅依摸索着记路,却还是在从花园返回时迷路了。她越走越偏僻,无意间却走进了府里最幽深处的祠堂。
      漆黑的祠堂大门被她轻轻推开了,阳光传入。
      雅依目视前方,定定地站着,她已无力转移自己的视线,浑身的力气好似在瞬间就消失了。
      在一排排庄严灵位最前排的中央,供着一个让她的呼吸都已停止的名字:耶律贝卓。
      那是她每天想念的人,在她生命里刻上姓名的人,他的名字。
      是……梦。雅依摇摇头,低声对自己笑,却笑得让自己也倍感凄凉与惨烈。
      她不愿意相信,丝毫都不愿意。如果……是真的,不,不会的。所以她握紧了自己的拳,转过身便要离去,可是回头的那刻,她看见了二少主。
      他也穿着一身白衣。风吹过,吹起了他的白衣,犹如眼前出现了一抹俊美的游魂。
      那轮廓分明的五官,那抑制不住悲伤的神情……那一刻,在雅依看来,他与贝卓惊人的相似。难道这也是她的错觉?

      雅依,你的所见都是事实。他轻声说。
      雅依望着他。
      那个人,是我的哥哥,你知道的。
      雅依缓缓地摇头:我……只是个卑微的女奴,不认识您尊贵的哥哥。
      不。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出手救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了。他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缕缕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光芒。
      你有的那块和我相同的白玉,它属于哥哥,那是他出生时的纪念,是已逝的父王留给我们的,是我们家族最至上的信物。可他给了你,你是他的妻子,有权利拥有他象征生命的白玉。
      他突然向雅依屈膝:你是哥哥的妻子,我们家族的媳妇,即使没有形式的证明也一样。我以哥哥向我阐述的每字每句,以我在这个家族少主人的身份,在祠堂里,在祖宗和哥哥的面前承认你和你的孩子……嫂嫂!
      雅依转过身,心里涌动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哀。
      面对眼前那座灵位,她上前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灵位上的每一个字,那是他的名字啊。
      你曾在草原上对我说,你说你会回来的。可你没有。青山绿水白云蓝天都可为证,你最终还是食言了。
      他有!看到我们这个重重大门封锁着的府邸了吗?他曾带着无比的喜悦回家,勇敢地向自己冷漠的母亲描述了动人的你,他说他要娶你,他要放弃联姻去无边的草原陪你放羊牧马一生……哥哥,哥哥他真挚的情感动容了府里每一个抑制情感而生活苍白的人,却依然没能打动母亲。哥哥澎湃的热情让我难忘,他是长子,长子担负着整个家族的责任。他渴望无尽的自由,但这儿的每一道门都束缚住他想要放飞的理想,他试图挣扎过却被捆得更紧,最终接受而让我获得自由。但是命运让他遇到了你,宽广的草原和温柔美丽的你,让他二十多年的生命有了真正快乐的意义。
      可我日复一日策马在草原上等待希望的时候,却只有夕阳与我同行……不知为何,此刻雅依的心中有着某种无法言语的怨,那怨是对自己还是对他?
      他上前握住了雅依的肩,大声地对她说:因为他没能得到母亲的成全而被关在了王府里。母亲仍然选择强求,她一生没能得到父王的爱,她也轻视爱,包括对我们,只有荣誉是她的信念。是她双手将自己的亲儿推向了死亡。
      他放开了雅依,却开始声嘶力竭:哥哥可以在我们的帮助下,逃离王府奔向草原,却依然逃脱不了厄运。那魔鬼般的强盗以为在华美服饰下的他必是怀金不露。
      雅依盯着他,一字一句的听着,恐惧令她窒息,双腿渐渐无力支撑她的身体,她哆嗦着后退:我的父母死于强盗挥霍的屠刀下,我亲眼目睹了杀戮的整个过程,可十多年后又一个人遭到了相同的劫难,原来对我的噩梦始终不曾结束。
      那不是你的错。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很久之后他说:哥哥虽然走了,但他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他幸福,因为短暂的生命中他火热的爱过,生命对他不意于完美,却富有激情的像首山河壮丽的诗。
      谢谢你,如今他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苦难和不幸。雅依向他惨淡的笑,声音哽咽,脸色苍白,眼里有着点点晶莹,却分外倔强与坚忍。
      哥哥的骨灰还等着你亲手为他入土,象征你们美丽爱情完美的结束。
      不,不会有结束。因为感情依然在我活着和他死去的心里播种,它们还在茁壮的成长,那就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孩子。雅依凝望着贝卓的灵位柔声说,却忽视了身后他看她的眼神。
      哥哥如此幸运,他找到了自由与追求。我期望能有这样的机会完成哥哥的……
      雅依回头望着他,那浓浓的眉,灰灰的眼睛……他与贝卓是那么的相似,可他不是贝卓。她可以给予贝卓无限的柔情与爱,但那是贝卓。
      所以她迈开了脚步,缓缓朝着阴暗祠堂的明亮处走去。
      而他呆呆地望着雅依离去的背影,痴痴地对着祠堂里的空气说:哥哥,你可听得见我心里的声音?

      雅依还是平静的生活着。
      他已停止了给雅依的所有轻松的活作,希望她生活得更加轻松与安稳。
      他常常绕步来到雅依坐落于王府角落的小屋,耐心地逗着孩子玩。孩子天真的笑脸与无邪的稚气,让他可以忘却所有,常常也会笑得像个调皮的大孩子。
      他感觉哥哥在天上注视着他,给他祝福与安慰。哥哥的孩子带给他快乐;哥哥的妻子带给他温柔的平静……与满满的即将从心里溢出来的情感。
      但他不会奢求,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能这样持续永远,哪怕就这样看着他们,照顾他们就好。
      可是,主宰命运的女神总在用自己无上的权力不断地使脆弱的人类经受更多更大的考验。

      贝卓同他有一个高贵的母亲,她美丽,她骄傲,她地位卓上,她家世显赫。
      然而,她的一生却在丈夫的冷淡中痛苦地度过,尽管她被地位与财富尽情地补偿。
      她懂爱,她渴望爱,而正因为爱,使她永远活在徒劳的悲哀中。所以,她恨,她啜弃爱。
      她逼迫自己的儿子,选择她为他做主的婚姻,因为她要向她死去的丈夫证明,在这样的婚姻中也可以产生一世的爱。
      她痛恨自己的丈夫总是怀念着另一个女人;她更痛恨他曾酒醉后指责若非父母之命他就不会困于他们毫无感情的婚姻里,他就不会活在重重的无法呼吸的枷锁中。
      为什么?那个女人只不过是个贫穷的卖布女,没有她丝毫的高贵与优雅,也没有她丝毫的美丽与骄傲,只是因为比她早出现,因而早早的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爱情和幸福。
      她一直都想对她的丈夫证明他的错误,可惜他走的太早,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厌倦了人世,他为什么临死之前都只望着他的儿子却连一眼都不愿施舍她?
      她有两个儿子。
      那是她丈夫这一生最愧对的两个儿子,因为他说,他们不该来到这世上,他们不该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这个家庭有太多百孔千疮的破碎。
      他错了,她要让他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错了。他的儿子,她的骄傲,他们会是整个大辽除了她的侄子——大辽陛下之外最尊贵的人。
      她一直都漠视贝卓愁眉不展的哀伤。因为世袭亲王是这个家族最大的荣誉,他是长子,是这个宗族的承袭者,这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而为他做主婚姻,是她作为母亲最神圣的职责,以及对于她无情的丈夫的报复。
      可就是那个一直以来顺从她的儿子,突然间背叛了她。以前为他做出的安排,他都会默默地接受,可是从草原回来之后他却求她。那是他第一次求她,苦苦地请求母亲让自己自由,让他自己去追求幸福。
      她没有成全他。
      但是,全王府的人都在各自的心照不宣下帮助了贝卓逃开她。
      她震怒,她不甘心。所以她以死相胁,让她的另一个儿子无奈的妥协,亲自率人去追回贝卓。
      可是最终,他们追回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是她年轻的儿子,风华正茂的儿子。
      血,染红了贝卓最爱的白衣,他的奶娘跌坐在他的身旁一边哭泣,一边用锦帕为贝卓拭去凝固在脸上的斑斑血污。全府的人都在为他们年轻的少主哀悼,只有她,似乎平静的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那是谁都不能体会的悲伤和痛楚。她的两个儿子都曾用遥远的近乎陌路的冰冷眼神望着她,无声地控诉着她根本没有爱的感官。其实她有过,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仇恨所吞噬……
      她是那样的后悔。
      但她还有一个儿子,她对自己说,那是她仅有的亲人了。她不想失去他,可是多年来的生疏让她甚至连一句嘘寒问暖的话语都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就在她试着想珍惜她的儿子时,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对着一个卑微的女奴笑。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儿子们在她面前从未这样笑过,他们的脸上往往都只有严肃的淡漠与深深的忧愁。
      所以她再次愤怒。她确定,凭一个女人的直觉,她的儿子已被那无耻的女奴所迷惑了心智。
      因为他对着她的笑,一如他的父亲当年痴痴地怀念一个女人时的甜蜜;他望着她的眼神,也正如他的哥哥当时神采奕奕地讲述着一个女人时的狂热。
      为什么她的命运总是一再的重复这样的折磨和屈辱?
      最终她决定了,她要彻底结束这样的命运。她要以她儿子的名义,赏赐那个名叫雅依的女奴一碗名贵的参汤。
      她在暗处,悄悄地望着雅依。她亲眼见到了雅依,她不得不承认雅依真的很美,美的让任何一个女人都如此妒嫉,因为她的美无须胭脂和珠饰的任何点缀,她美的如此恬静和质朴,并且自然安宁得如同圣洁的女神。
      是的,正是因为这张脸,迷惑着她已经唯一的儿子高傲自负也冷漠的心智。
      还有那孩子,他似乎才刚学会蹒跚着走路,白里透红的脸蛋上那双大而灵秀的眼睛在她眼里,依稀浮现了一个幼小的遥远模糊的记忆……
      那不重要了。
      她盯着雅依的脸和双手,眼里满是恶毒的,毁灭的□□。她笑,她抑制住快要发出声来的邪恶的快乐。
      可是曾经的她,并不是这样的。

      雅依端起热气腾腾的汤轻轻地吹着,然后哄着,慢慢喂给孩子喝。
      贝卓已经不在了,孩子是他们爱情里最珍贵的纪念,看着童稚的生命慢慢成长,是雅依最大的欣慰,贝卓,你也在笑吧?我们的孩子如此的可爱。
      这个没有父亲的可怜的孩子,她会用自己这一生最大的爱去丰盈他,让他快乐,让他无忧无虑。
      还有他,他是贝卓的弟弟。却仅此而已,好不好,贝卓?在她心里,永远对他存在感激,他曾经转述过的话语令她可以更加坚强的活着,活在贝卓一世的爱情里,永远不走开。
      可雅依明白,她的小叔,他的感情虽然含蓄内敛,但越来越久的纠缠始终会是牵扯不断地网,孩子会无法离开他,而她也不可以这样依赖他。
      毕竟,雅依不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她的孩子终究会长大。
      在这幽幽深深的府邸中,真正快乐的人很少。如今孩子是唯一真正快乐的源泉,她希望孩子能在他如同死水般的心中激起圈圈涟漪,唤起他的重生。
      而她思念草原上的部落,还有部落里的叔叔……她的父母期待着他们的女儿能够带着可爱的小孙子出现在他们的坟前给他们看看。
      所以,雅依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去,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只肖远远的看着,也会是种满足。在那个时候,她可以每天傍着晚霞,给身边可爱的孩子讲一段美丽的故事,这是她的心愿。
      可是,当怀里的孩子呻吟着呼唤着母亲后,他开始抽泣,黑色的血渐渐从他的鼻中淌出。
      雅依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然后滋滋的起了白泡。雅依惨烈地叫着孩子的名字,幼小的生命之花在瞬间就已经枯萎了。
      他来了,当他在附近听见雅依的声音后急忙跑来抱起脸色发青的孩子时,感受到的是又一次如同那刻哥哥身体般冰凉的绝望。
      雅依抚着自己心爱的孩子,言语不清地喃喃着,却让屋外的她清楚地听见了贝卓的名字。
      贝卓……贝卓……呼声慢慢的,在空气中飞舞。那是她儿子的名字啊。
      忽然她想起了那个孩子天真无忧的脸庞。曾经在很多年以前,她的贝卓也有着那样白里透红的脸蛋,还有脸蛋上那双大而灵秀的眼睛。
      不……她冲进去,使劲抓着雅依的身体摇晃她。
      母亲?原来是你!那是哥哥仅存的骨血,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怎会是我们的母亲……
      他激动地推开自己的母亲,拥住雅依往下滑落的身体,因激动而语无伦次的话语从他的牙缝中吐出,但每个字都响亮锋利地刺激着他母亲的每一根神经。
      你胡说……不!那只是个女奴啊……不!她晃着身体后退,一不小心撞到墙:贝卓,贝卓……为什么,你怪我,你们都恨我,我是你们的母亲啊……为什么……

      幽深而寂静的王府里,树木高高的耸入天际,百花分外的艳丽和妖娆,碧绿的湖面清澈如镜……可是这里因为少了生气,因而变得静谧而阴森。
      雅依呆呆地望着孩子生前爱骑的木马,木马还在轻轻地摇摆,可是孩子玩闹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雅依眼角的泪痕始终未干。
      他站在一旁,只能默默地沉痛地望着雅依,他什么都没说,他已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最疼他的父亲和哥哥相继离开,现在又失去了那个快乐的精灵,只剩下已经崩溃了的神志不清的母亲。
      他不可以再失去了,他也无力再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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