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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不放弃的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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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深秋。
时间在寻找者身上刻下风霜,在被寻找者身上浇灌出早熟的花。
云栖市,远洋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深夜十一点,远洋大厦顶层的灯光大多已熄灭,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
二十二岁的王晴——如今已是远洋集团新任董事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窗外是云栖市璀璨的夜景,这座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三个月前,她刚从海外名校毕业归来。经济学硕士,成绩全A,导师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可她没时间庆祝,因为远洋集团正陷入创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一年前,房地产市场的突然调控让集团核心业务遭受重创,几个大型项目资金链濒临断裂。董事会上,那些早就对养父陈文栋温和经营策略不满的股东们集体发难,要求撤换管理层,甚至有人提出拆分出售部分业务。
王晴记得那些夜晚。养父书房里的灯总是亮到凌晨,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才五十八岁的陈文栋,几个月间头发白了大半,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养母周文玥偷偷抹眼泪,却还要在丈夫面前强装镇定。
那是王晴回国后的第三周。她深夜下楼倒水,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犹豫片刻,轻轻敲了门。
“爸,还没睡?”
陈文栋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却还努力对她笑了笑:“小晴啊,怎么还没休息?倒时差?”
王晴走进书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落在摊满桌面的报表、合同、法律文件上,那些红色的赤字和警告条款触目惊心。
“爸,我能看看吗?”
陈文栋愣了一下。在他眼里,女儿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哪怕她已经长成优秀独立的女性。但看着王晴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那晚,父女俩在书房待到天快亮。
王晴一页页翻看材料,不时提出问题。她的思维敏锐得让陈文栋惊讶——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切中要害的商业直觉。她指出几个被管理层忽略的风险点,分析竞争对手的可能动向,甚至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危机应对方案。
“我们可以把C地块项目打包成REITs提前变现,虽然会有折价,但能快速回笼资金稳住核心业务。”王晴的手指在地产分布图上移动,“东区那个商业综合体,与其硬撑,不如引入战略投资方,我们保留管理权和部分股权,这样既能减轻压力,又能借助对方的资源。”
她抬起头,看着养父:“爸,远洋的根本优势不是土地储备,是二十年积累的品牌信誉和您建立的管理团队。现在需要断臂求生,但不必伤及筋骨。”
陈文栋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培养长大的女孩,忽然意识到,雏鹰已经长成,可以翱翔了。
他采纳了王晴的建议。
接下来的三个月,远洋集团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救。出售非核心资产、引入战略投资、重组债务、调整业务重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在王晴的辅助下,陈文栋稳住了局面。
危机度过后的董事会上,陈文栋正式提出让王晴进入集团核心管理层。有董事反对:“董事长,王晴才二十二岁,虽然优秀,但经验……”
“经验可以在实战中积累。”陈文栋平静地说,“但眼光、魄力和对集团的忠诚,不是时间能衡量的。过去三个月,没有小晴的建议,远洋走不到今天。”
他看向女儿,眼里满是骄傲和信任。
三个月后的今天,王晴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陈文栋退居二线担任荣誉董事长,把舞台完全交给了她。
办公桌上摊开的是集团人事架构图。王晴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名字——都是那些在危机中跳得最凶的股东安插进来的亲信。她知道,要真正掌握远洋,必须有一支完全忠诚于新战略的团队。
“张秘书,”她按下内线,“通知人力资源部,下周启动大规模招聘,岗位名单我晚点发过去。重点在市场营销、战略投资和数字化转型领域。”
挂了电话,王晴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云栖市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她刚刚执起棋子。
她摸了摸颈后的胎记,这个伴随她二十二年的印记,如今被她用长发完美遮盖。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女董事长心里,除了对养父母知遇之恩的回报,还有一个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
她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一天,能用自己的力量,去解开身世的谜团。
同一天深夜,云栖市东区公园。
黄昏的公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王海坐在褪色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眼神空洞。
二十七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胡子拉碴,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疲惫的灰败里。脚边的帆布背包磨损严重,拉链坏了一半,用绳子勉强捆着。
又一条线索断了。
这次是一个志愿者提供的消息,说云栖市福利院十年前接收过一个颈后有胎记的女孩,年纪对得上。王海坐了八个小时硬座赶过来,查档案、问工作人员、甚至托关系看了当年的记录。
不是丫丫。只是一个同样有胎记的可怜孩子,早就被领养到外地去了。
这是第几次了?王海记不清了。大学毕业三年,他没有像同学那样找稳定的工作、攒钱买房、谈恋爱结婚。他像个游魂,在全国各地辗转。哪里有疑似丫丫的消息,他就去哪里。
快递员、外卖骑手、工地小工、餐馆服务员……他什么活都干过,因为这些工作门槛低,随时可以辞职离开。攒下的钱除了寄给父母,都花在了路费、住宿和打听消息上。
可三年过去了,丫丫依然杳无音信。
有时候夜深人静,王海会怀疑:丫丫真的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如果……如果她已经不在了,他这三年的奔波,父母十几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海子,到云栖了吗?那边冷,多穿点。你爸的腰这几天又疼了,不过没事,贴了膏药好多了。你别担心家里,专心找妹妹。”
王海盯着屏幕,眼眶发热。他打了几个字想回复,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到了,妈。你们保重身体。”
天完全黑了。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着他孤单的身影。
身无分文了。最后一点钱用在来云栖的车票和这几天吃住上,刚才核实消息时请工作人员吃饭花掉了最后五十块。今晚住哪里?明天吃什么?
王海躺在长椅上,看着梧桐枝叶间破碎的夜空。初冬的寒气透过薄外套渗进来,他缩了缩身子。
就在这时,一对中年夫妇散步经过。丈夫穿着得体的羊绒大衣,妻子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低声说着话,语气温柔。
“文栋,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躺着?这么冷的天……”妻子轻声说。
丈夫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可能遇到难处了。”
他们走近了些。王海察觉到有人,坐起身,有些窘迫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
“小伙子,这么晚怎么不回家?”周文玥温和地问。
王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在找妹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他二十七岁了,不是该向陌生人诉苦的年纪。
陈文栋打量了他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元,递过去:“天冷了,找个地方住吧。年轻人在外不容易,但要爱护自己。”
王海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红色的钞票,看着这对夫妇关切而不带施舍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我不能要……”他声音沙哑。
“拿着吧,”周文玥把钞票塞进他手里,“谁都有难的时候。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夫妇俩朝他点点头,继续散步去了。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温暖而从容。
王海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一百元,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这三年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父母越来越佝偻的背影,家里那面贴满寻人启事的墙,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发,一次次失望而归的旅途。还有刚才那对陌生夫妇善意而平等的眼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低声对自己说。
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他才想起今天只吃了一碗面。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出公园,在路边摊买了两个馒头一瓶水,花了四块钱。
剩下的九十六块,他没有去找五十块一晚的小旅馆,而是走进了一家网吧。
“包夜,最便宜的机子。”
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王海啃着干硬的馒头,打开电脑。他习惯性地搜索“寻亲”“地震失踪儿童”“花瓣形胎记”这些关键词,一条条信息看过去,都是陈旧的消息。
凌晨两点,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无意间点开了本地新闻网页。一条滚动新闻吸引了他的目光:“远洋集团启动大规模招聘,新任董事长王晴力推企业改革……”
远洋集团?王海记得这个名字——云栖市的龙头企业,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大厦就是他们的总部。他点进去,看到了集团介绍、招聘岗位、薪资待遇。其中一个管培生岗位,月薪一万二起,有完善的晋升通道。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混沌的脑海:如果他能进入这样的大公司,拿到高薪,就有了稳定的经济基础。他可以用工资继续寻找丫丫,甚至可以雇专业的侦探,在全国范围内系统性地搜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无头苍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而且,远洋集团就在云栖市——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城市长久停留,也许正是命运的安排。
王海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调出自己尘封已久的简历——三年前毕业时做的,之后几乎没用过。大学成绩优秀,有奖学金,有学生会经历。虽然空白了三年,但他可以把这三年解释为“家庭原因需要灵活就业”,重点突出自己的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
他认真地修改简历,针对远洋集团的招聘要求调整内容。凌晨四点,简历完成。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投递”。
屏幕显示:“您的简历已成功投递至远洋集团人力资源部。”
王海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二天一早,他给父母打了电话。
“爸,妈,我决定在云栖市待一段时间,找份稳定工作。”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投了远洋集团的简历,如果能进去,以后就在云栖发展。找妹妹的事不会停,但……我想换种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好……好……”王母的声音哽咽,“海子,你早该这么想了。爸妈对不起你,让你为了找妹妹耽误了这么多年……”
“妈,别这么说。丫丫是我妹妹,找她是我该做的。”王海鼻子发酸,“只是我现在明白了,光靠一双腿漫无目的地找,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我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父亲接过电话,声音沙哑但坚定:“海子,爸支持你。你妈说得对,不能为了找妹妹,把你的一辈子搭进去。你好好面试,需要钱跟爸说。”
“不用,爸,我还有……”
“听话。”王父打断他,“爸给你转五百,你去买身像样的衣服,理个发。面试要精神点。”
当天下午,王海去商场买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一双皮鞋。花了三百八。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虽然眼底的疲惫还在,但至少有了些朝气。
他拎着新衣服回到网吧——今晚还得在这里过夜,但没关系,明天就是面试的日子。
躺在网吧的沙发椅上,王海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丫丫,”他轻声说,“哥哥换条路找你。这次,哥哥要先站稳了,才能更好地找你。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云栖市的霓虹彻夜不熄。
两条本已几乎绝望的人生轨迹,在这个秋天,因为一张善意的一百元、一个招聘广告、一个艰难的决定,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