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星辰》天生二愣子

10、隐患初现

　　秋意渐深，云栖市的天空时常蒙着一层铅灰色的薄云。远洋大厦内，暖气尚未完全开放，二十一层战略投资部的办公区里，敲击键盘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密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迫感。
　　集团高层会议刚刚定调，将“智慧康养社区”试点项目提升为年度重点战略工程。这不仅是智慧社区一期成功的自然延伸，更是远洋集团向“地产+健康服务”转型的关键落子。项目涉及地产开发、医疗资源整合、智能设备采购、长期运营服务等多个庞大板块，预算惊人，关注度极高。战略投资部作为前期研究和风险把控的核心部门，压力骤然倍增。
　　王海被正式编入项目前期评估小组，负责其中“居家智能监护设备采购与数据服务”子板块的分析。这对他来说既是重用，也是巨大的考验。子板块预算占项目总投入的15%，技术迭代快，供应商鱼龙混杂，数据安全与合规要求极高。过去两周，他几乎住在公司，办公桌旁多了个简易的行军床，深夜困极了就和衣躺一会儿，醒来继续比对供应商方案、研读医疗设备法规、搭建财务模型。
　　他的工位上，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堆成了小山，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供应商资质证书扫描件、竞品报价对比表、技术参数详解、用户隐私协议条款……他的眼睛因为长期盯着屏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隼在芜杂的信息流中搜寻着最细微的异常。
　　与他同组的还有两人，一位是资深分析师，另一位，则是陈昊的心腹跟班之一，赵强。赵强被陈昊安排进来，美其名曰“加强项目力量，学习锻炼”，实则监控动向，并伺机发挥作用。
　　这天下午，项目组需要与采购部、法务部进行第一次三方协同会议，核对初步筛选出的三家核心供应商的对比分析报告。王海是主汇报人。
　　会议定在三点。两点半，王海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赵强晃悠过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海哥，忙呢？”赵强脸上堆着笑，“陈经理刚才看了咱们的报告初稿，觉得第三家‘康捷科技’的成本效益分析那块，数据对比可以做得更直观些。他让我帮忙优化了一个图表模板，说用这个呈现给采购部和法务部看，更容易突出优势。” 他把U盘放在王海桌上，“源文件在里面，你看要不要换上去？”
　　王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那个黑色的U盘，又看向赵强圆脸上看似憨厚的笑容。陈昊关心报告细节并不奇怪，但直接让跟班送来修改好的图表，这种介入方式有些过于具体和直接。他心中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
　　“谢谢陈经理关心。”王海语气平静，“不过报告已经最终核对过，数据关联很复杂，临时更换图表模板，可能会引起格式错乱，或者数据链接失效。会议马上要开始了，时间恐怕来不及。”
　　赵强笑容不变：“就是个可视化模板，替换一下很快的。陈经理也是为项目好，觉得原来的柱状图不够醒目。这可是给采购和法务那帮‘数据控’看，效果冲击力强一点，没坏处。”
　　“原来的图表是标准专业格式，清晰展示了五年期内的成本、维护费、升级费用折现对比，我认为已经足够清晰。”王海坚持道，手指在鼠标上点了点，调出那份复杂的对比图，“而且‘康捷科技’在后期升级费用上的优势，是通过折线趋势和备注说明来体现的，换成强调单一时间点对比的模板，反而可能弱化这个长期优势。”
　　赵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很快掩饰过去：“行吧，海哥你是负责人，你定。我就是个传话的。”他拿起U盘，耸耸肩，“那我跟陈经理说一声，说你觉得原来的更好。”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王海微微蹙眉。陈昊为什么特别关心“康捷科技”的呈现方式？这家供应商是三家备选中的第二顺位，技术中等偏上，但报价相对有竞争力，尤其后期升级费用较低。王海在报告中的评价是“性价比适中，但核心传感器技术专利依赖进口，存在潜在供应链风险”。陈昊是想帮这家公司“美化”形象？
　　他没有时间深究，收拾好东西，起身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略显凝重。采购部的代表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供应商名录和过往合作记录。法务部的代表则是个表情严肃的年轻律师，手指不停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检索着相关条款。
　　王海开始汇报，逻辑清晰，数据详实。他客观分析了三家供应商的优势与风险，重点强调了选择标准不仅仅是初始报价，更要综合考量技术自主性、长期服务成本、数据安全架构和合规承诺。
　　当他讲到“康捷科技”时，特意放慢了语速，点明了其供应链风险，并展示了进口核心元器件的采购占比和主要来源国近期的贸易政策波动分析。
　　采购部的女代表推了推眼镜，提问：“王海，你提到‘康捷’的后期升级费用较低，这个数据是基于他们提供的五年固定费率报价，还是包含了可能的技术换代费用？”
　　“是基于他们提供的固定费率报价模型。”王海调出相关合同条款页，“但我在备注中提示了，该模型建立在当前技术架构基础上，若三年后出现新一代传感技术，升级费用需要重新谈判，存在不确定性。”
　　“这个风险提示很重要。”法务部的律师抬起头，“他们的数据安全协议里，关于用户健康数据跨境传输的条款比较模糊，虽然主要服务器在国内，但核心技术支持和部分数据分析可能涉及境外团队。这点需要严苛约束。”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王海发现，采购部和法务部的关注点非常专业，甚至有些苛刻，这反而让他安心。真正的项目就需要这样严谨地审视。
　　然而，在讨论到某项关键性能指标的达标数据时，分歧出现了。
　　这份数据来源于“康捷科技”提供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复印件。报告显示，其设备在连续工作稳定性测试中，达到了行业优等水平（99.5%）。王海在引用时，标注了“数据来源：供应商提供，待我方实测复核”。
　　但采购部的女代表指出，她私下咨询过一位行业内的朋友，对方透露“康捷”最近一批出货给另一家养老机构的产品，在实际使用中，连续工作稳定性似乎达不到宣称的那么高，大概在98.8%左右，虽然也是良好水平，但与报告有细微差距。
　　“0.7个百分点的差距，在统计学上可能不算显著，但对于需要24小时不间断监护的设备来说，意味着故障率的不同，也关系到后续维护成本的测算。”女代表语气严肃，“王海，你们投资部在做模型时，用的是99.5%的数据吧？这可能会让他们的长期成本效益看起来比实际更优。”
　　王海心中一惊。他立刻调出财务模型，确认里面引用的确实是99.5%的稳定性数据。这个数据直接影响了设备预期寿命、维修频率和人力成本的测算，进而影响了整体性价比的评估。如果实际是98.8%，虽然“康捷科技”可能仍然是性价比不错的选择，但其相对优势会被削弱，与另外两家的差距会缩小。
　　“这份第三方报告，是‘康捷’随投标文件一起提交的，盖有检测机构的公章。”王海冷静地说，“我们之前认为其具备参考价值。但现在既然有不同渠道的信息，这个数据的真实性必须立即核实。我会后马上联系该检测机构进行确认，并申请对样品进行我司指定的实测。”
　　法务律师补充：“如果供应商存在数据造假或误导，不仅涉及商业诚信问题，还可能构成合同欺诈。这份报告必须严查。”
　　会议结束时，气氛有些沉重。原本顺利的协同，因为一个关键数据的疑云蒙上了阴影。
　　散会后，王海没有立刻回工位。他独自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这里安静无人。他需要理清头绪。
　　“康捷科技”的数据问题，是单纯的供应商夸大其词？还是背后有更复杂的缘由？为什么采购部代表能通过私人渠道了解到这个细微差异？而陈昊，又为什么在会前特意想让他美化“康捷”的呈现？
　　几个点连在一起，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陈昊的叔叔是市场部副总，而市场部与很多外部供应商关系密切。陈昊本人对“康捷”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关注。再加上这0.7个百分点的、足以影响评估结果却不易被察觉的数据修饰……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王海脑海：陈昊可能不仅仅是想帮“康捷”中标，他甚至可能提前知晓数据有问题，并试图通过影响报告呈现，来掩盖这个风险点。如果项目后期因设备稳定性不达标出现问题，责任会被归咎于技术风险或采购判断，而最初在数据上做手脚的痕迹，可能早已被“优化”过的报告所掩盖。
　　这不是简单的抢功或打压，这是在项目的根基上埋雷。一旦引爆，损失的不仅是资金，更是远洋集团转型战略的信誉，乃至可能引发的安全责任。
　　王海背脊发凉。他摸出手机，想立刻向赵启明汇报，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指控部门副经理，涉及重大项目供应商可能的数据造假，这非同小可。他目前只有采购代表的口头信息和自己的推测，没有确凿证据。那份检测报告的真伪尚未核实。如果贸然汇报，打草惊蛇，可能让陈昊有机会销毁或篡改更多痕迹，甚至反咬一口。
　　但若不报，难道眼睁睁看着隐患埋下？
　　他想起了赵启明之前对他的提醒：“留个心眼。” 想起了赵启明那双锐利、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赵总监或许……正在等待有人发现异常。
　　深吸一口气，王海做出了决定。他收起手机，回到办公区。面色如常地继续工作，仿佛楼梯间里的激烈思想斗争从未发生。他如常在系统里提交了会议纪要，标注了关于“康捷科技”数据需核实的待办事项。甚至当赵强凑过来打听会议情况时，他也只是平淡地说：“有些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采购和法务要求很严。”
　　他的平静让赵强有些摸不着头脑，嘟囔了几句走开了。
　　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办公区空了大半。王海等到赵启明办公室的客人离开，才起身，拿着那份含有“康捷科技”数据的报告复印件，敲响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进。”赵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王海走进去，关好门。赵启明正在揉捏眉心，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项目协同会开得不顺利？我看采购部老李回去时脸色不太好。”
　　“赵总，”王海没有坐，而是将报告轻轻放在赵启明桌上，翻到关键数据页，用笔圈出那个99.5%，“会议上，采购部李主管提供了一个信息，怀疑‘康捷科技’这份第三方检测报告的数据可能被修饰过，实际稳定性可能在98.8%左右。她通过私人渠道了解到的。”
　　赵启明揉眉心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看向王海，又看向那个被圈出的数字。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0.7个百分点。”赵启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放在报告里不起眼，放在财务模型里，足以改变性价比排序，放在实际运营中，可能意味着更多的设备故障和投诉。采购部老李是行业老人，她的私人渠道往往比正式报告更准。你怎么看？”
　　“数据真实性必须立即核实，我已计划联系检测机构和安排实测。”王海回答，然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让我感到不安的，不仅仅是供应商可能的数据问题。今天会前，陈昊经理曾通过赵强，试图让我更换报告图表模板，强调‘康捷科技’的成本优势。结合这份可疑的数据……我认为，这可能不是巧合。”
　　他没有说得更直白，但赵启明显然听懂了。
　　赵启明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深远地看着前方，仿佛在穿透墙壁，审视着某些隐藏的脉络。良久，他才重新看向王海。
　　“王海，”他的语气异常严肃，“你今天能发现这个问题，并且没有声张，而是选择私下向我报告，这很好。这证明你不仅业务扎实，而且懂得分寸和轻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洋很大，水很深。有些东西，看到了，不能立刻喊出来，那样只会吓跑鱼，或者被更大的浪头打翻。”赵启明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你现在要做的，是‘隐忍’。”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第一，如你所说，立刻启动对‘康捷科技’数据的正规核查流程，但要走得公开、严谨，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是你的本职工作，也是收集证据的第一步。第二，关于陈昊……”他顿了顿，“不要有任何正面冲突，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但他如果再试图影响你对任何供应商的判断，或者在你核查数据时设置障碍，记下来，告诉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好你自己。你的电脑、你的工作记录、你收集到的任何材料，都要留好备份，确保安全。”
　　王海重重地点头：“我明白，赵总。”
　　赵启明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这个项目，董事长亲自盯着。任何纰漏都可能被放大。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以提醒风险管控的名义，向董事长提一句，集团内部可能存在为了私利而干扰项目公正的‘蛀虫’，需要她格外警惕。但我不会点名，时机未到。”
　　他看向王海，眼神中带着罕见的、属于长辈的关切：“这件事，你知，我知。在拿到确凿证据链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觉得可信的同事。记住，你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挖出隐患，保护公司。这需要耐心，也需要智慧。”
　　“我会的，赵总。”王海感到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但赵启明的信任和指导，让他心中有了底。
　　“去吧。”赵启明摆摆手，“很晚了，回去休息。路还长。”
　　王海离开总监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灯光清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回到工位，他按照赵启明的指示，开始起草正式的数据核查申请流程，措辞严谨客观。同时，他将关键文件的电子版加密备份，并将一些重要的纸质记录拍照留存。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十一点。他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城市灯火阑珊，雨丝不知何时悄然飘落，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水痕。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远洋的路，不再仅仅是拼搏事业和寻找妹妹。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凶险的较量，已经悄然开场。而他，必须足够谨慎，足够坚韧，才能既守住初心，又揭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