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旋涡 ...
-
影像消失了。
沈青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孙启明不是背叛者,是牺牲者。
阿特拉斯协议不是简单的技术标准之争,背后是激进派和技术派的生死博弈。而她和孙淮,被卷进了这场博弈的最深处。
“你父亲……”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淮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紧绷着,像拉满的弓。
“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曾经的理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他选择了权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结果......这是什么可笑的东亚父子关系。”
沈青想安慰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她似乎从来不了解孙淮,但是她曾经好像又那么喜欢他,她到底喜欢的是孙淮,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少年?
可笑的不止是孙淮和他父亲的不沟通不理解。
她甚至不知道孙淮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们重逢后,他一直冷静,可靠,偶尔流露出的关心也被克制在同伴的范畴内。
她以为这是性格使然,但现在想来……
“孙淮。”她终于开口,“在铁渣门的时候,你记得我吗?”
孙淮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个总是拆坏东西,又倔强地要自己修好的小女孩。”
“还有呢?”
沉默。太长的沉默。
沈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总是偷偷跟在他后面,看他摆弄那些精密的虹盟仪器。她觉得他好厉害,手指那么灵活,眼神那么专注。
她会故意拆坏自己的机关芯,就为了有机会去找他帮忙,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皱着眉头说“别捣乱”,然后快速修好,塞回她手里。
那时候她觉得,孙淮只是害羞,但是他心里应该是有她的。
现在她觉得那时的自己是那么可笑,又无忧无虑,仿佛世间没有比这一点暗恋更重要的事情了。
“沈青。”孙淮终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些事……不记得比较好。”
“我想知道。”沈青坚持,声音有些发颤。
画面就这样如洪水般涌进来。
不是连贯的记忆,是如同被情绪泥沙裹挟的碎石。
铁渣门的后院,七岁的她举着拆坏的机关芯,眼巴巴地看着十二岁的孙淮。少年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不耐烦:“你怎么又弄坏了?这次自己修。”
她瘪着嘴:“我不会……”
“那就学。”孙淮转身要走。
她拉住他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这段属于孙淮的模糊记忆里只有棕色的嫌弃?
另一个碎片。
她十岁,偷偷溜进孙淮暂住的房间,想看他带来的虹盟书籍。孙淮发现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谁让你进来的?这些东西很危险,你不懂就别碰!”
她吓哭了,跑出去。后来爷爷训了孙淮,孙淮来道歉,语气生硬:“对不起。但你真的别碰那些,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孙淮的这段记忆里却出现了他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
沈青脸色苍白。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如此清晰:孙淮的不耐烦,嫌弃,甚至有一丝厌恶。
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她身上那种被宠坏的娇气,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原来她以为的暗恋,在对方眼里只是麻烦。
“看到了?”孙淮看着沈青的表情,撕碎了之前两人的伪装。
黑色工业区后两人产生了莫名的神经互通。
如果是十年前的沈青,一定会觉得这是一次浪漫的奇迹。
孙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那些记忆都是真实的我。沈青,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从来都不是。”
沈青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挺直了背,抬起下巴,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十年后依然倔强。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居然没抖,“谢谢你的坦诚。”
她转身走到屋子另一头,背对着孙淮坐下,翻开爷爷的笔记本。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
技术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人心呢?人心比水复杂千万倍。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开锁。门开了,赵统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夏麦少爷要见你们。”
沈青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经过孙淮身边时,她没有看他。
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要承受。
而现在,他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因为锈谷的暗流之下,还有更大的漩涡在等着。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门在身后关上,将孙淮留在那间充斥着未竟之言与破碎真相的屋子里。
走廊的光线比屋内更暗,沈青跟在赵统领身后,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有多深。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像被人用钝器掏走了一块,不尖锐地疼,只是冷,一种渗进骨髓的、茫然的冷。
她以为十年光阴足以磨平稚气,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却原来,年少时悄悄供奉在心底一隅的琉璃塔,从未真正封存。
它只是蒙了尘,如今被人拂去尘埃,不是擦拭,是摔碎。
碎片扎进肉里,提醒她那自以为是的“成长”之下,依然藏着那个会为一句冷语红了眼眶的小女孩。
可笑,又可悲。
赵统领在一扇更为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输入密码。
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淡淡血腥气的空气涌出。房间里亮着一盏柔和的应急灯,夏麦半靠在垫高的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睛睁着,眼神虽然带着重伤初醒的涣散,却已有了焦点。
他看到沈青,灰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
“你醒了。”沈青走过去,自动切换到了信使面对委托人的状态,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之前的波澜。
她检查了一下旁边矮几上药碗的残余,又自然地探手试了试夏麦额头的温度,“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记忆有没有混乱?”
一连串的问题专业而迅速。夏麦眨了眨眼,适应着她这种公事公办的关切,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疼……浑身都疼。脑子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很多东西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努力集中视线看着沈青,“最后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魏琛的声音。”
“想不起就先别勉强。”沈青倒了一杯温水,插上细管递到他唇边,“你伤得很重,神经和内脏都受到了冲击,记忆受损是正常的,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
夏麦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说话顺畅了些:“我哥……夏长川,他在哪?”
“在外面主持事务。”沈青放下水杯,没有多说。夏麦昏迷期间青锋派的态度,她不确定该透露多少。
仿佛为了印证什么,门外隐约传来喧哗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不少人正朝这个方向聚集。赵统领神色一凛,迅速走到门边查看。
“是三长老他们……还有少掌门的人。”他回头,语气凝重,“少爷,他们恐怕是冲您来的。”
青锋派主帐,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帐外的夜色更加凝重压抑。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左侧是以三长老夏文柏为首的保守派,多是门中年纪较长、经历过“熔断之劫”动荡的老一辈,面容沉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右侧则是以夏长川(表字夏稷)为核心的少壮派,大多年轻气盛,眼神灼灼,充满了不甘与跃跃欲试的躁动。
夏稷坐在主位下首,面容与夏麦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凌厉。
他指节敲击着铺在桌上的泛黄图纸——那是从铁渣门废墟中拼凑出的部分“火种”技术草图。
“三长老,诸位叔伯,”夏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时机不等人。虹盟激进派已伸出橄榄枝,只要我们交出‘共鸣核心’的完整数据,并提供铁渣门‘火种’技术的实测支持,他们愿意提供最先进的神经接驳技术和资源,助我青锋派重塑辉煌,甚至……取代流水阁,成为灰域之首!”
“胡闹!”三长老夏文柏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桌上,“与虎谋皮,焉有其利!虹盟激进派是什么东西?他们搞的人体实验、神经控制,哪一样不是违背天道人伦?我青锋派百年基业,修的是‘气御钢铁,心守浩然’,岂能为了一时强盛,与这等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邪魔外道?”夏稷冷笑,指尖划过图纸上精妙的结构,“长老,睁开眼看清楚!这是什么时代了?‘熔断之劫’后,旧世界的规则早就碎了一地!灰域苟延残喘,各派故步自封,守着一点祖传手艺吃老本!虹盟的技术日新月异,再不追赶,我们就是下一个铁渣门!等着被人悄无声息地抹掉!”
“铁渣门为何覆灭,你查清了吗?”一位保守派长老沉声道,“沈岩兴的技术难道不高明?为何落得那般下场?其中难道没有虹盟的黑手?夏稷,你急着拿沈家的遗泽去换前程,可想过这会不会是饮鸩止渴?”
“正因未查清,才更要掌握力量!”
夏稷站起身,环视众人,目光锐利,“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铁渣门的‘火种’技术,是沈岩兴毕生心血,其核心‘生生流转,适应性进化’的理念,恰恰能弥补当前神经接口僵化、排斥反应强烈的致命缺陷!这是钥匙,是打破虹盟技术垄断、甚至反超的钥匙!我们难道要因为畏惧,就把这钥匙永远埋起来,或者……”他眼神一寒,“像某些懦夫提议的那样,彻底销毁?”
“你!”保守派众人怒目而视。
帐内吵成一团。少壮派激昂陈词,描绘着技术复兴、门派鼎盛的未来图景;保守派痛心疾首,斥责其短视忘本,引狼入室。
夏稷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他知道,光靠争论永远无法说服这些老顽固。他需要事实,需要压力,也需要……扫清障碍。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帐外某个方向——那是软禁夏麦所在的位置。
他这个弟弟,天赋不差,却总爱抱着那些“人情”、“道义”的迂腐念头,和沈岩兴的孙女走得近,对技术融合也持谨慎态度。留着他,始终是个变数。
夏麦的房间内,外面的争吵声隐约可闻。
夏麦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嘈杂声中的信息。片刻,他睁开眼,眼底的涣散被一片清明取代,虽然依旧虚弱,但属于青锋派二少爷的敏锐已然回归。
“他们在吵……‘火种’……”他喃喃,看向沈青,“沈青,我昏迷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关于铁渣门,关于……我哥?”
沈青犹豫了一下。夏麦现在是伤员,情绪不宜激动。但外面的局势和夏稷的野心,他有权知道。
她简略地将目前所知的情况告诉了他:失神案与“流水编码”的关联,铁渣门覆灭疑点,委员会旧事,阿特拉斯协议,以及夏稷与混装者(可能代表虹盟激进派某一支)接触,试图交易“共鸣核心”等信息。
夏麦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急促起来。当听到夏稷欲以铁渣门遗泽换取虹盟支持时,他猛地咳嗽起来,伤口被牵动,额上渗出冷汗。
“他疯了……”夏麦喘息着,“父亲闭关前……最担心的就是门派卷入虹盟内斗……他怎么敢……”
“你现在不宜动怒。”沈青按住他,“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怎么办?”
青锋派内部显然已分裂,你在这里并不安全。”她想起凌雪慧的警告——有人希望夏麦永远回不去。
夏麦急促地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沈青,眼神复杂。
沈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夏麦,我们的目标一致。”
她顿了顿,“而且,当初铁渣门.....是你救了我。”
“帮我离开这里。”他说,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不能留在这里成为我哥的筹码,或者……绊脚石。青锋派不能走那条路。我要去旧数据塔,魏琛一定知道更多,关于铁渣门,关于‘火种’,关于我父亲当年签署协议的内情……我要知道真相。”
“你的身体……”
“死不了。”夏麦扯了扯嘴角,还是在笑,依稀可见当年青锋派天之骄子的影子,“而且,你不是信使吗?护送重伤委托人,也是业务范围吧?费用……吃不完的晶石蜜糖,够不够?”
沈青没有笑,只是认真点了点头:“够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不是赵统领那种规整的节奏,而是更急促的。沈青与夏麦对视一眼,后者迅速躺好,闭上眼,恢复昏迷模样。沈青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沈姑娘,是我,林泉。”门外是压低的声音,带着急切,“阁主有密信,情况有变!孙淮大哥让我告诉您,计划提前,他在据点东侧废弃信号塔等,一小时后必须出发!还有,小心夏稷的人,他们可能在监视这里!”
沈青心头一紧。孙淮……他已经独自行动了。也好。
她打开一条门缝,接过林泉塞进来的一个小巧的金属筒和一个小布袋。
简内是凌雪慧的密信,只有寥寥数字:“速离。东塔汇合。”布袋里是两枚烟雾弹和一枚信号干扰器。
“告诉孙淮,”沈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会准时到东塔。但我不跟他一路。我护送夏麦少爷从另一条路前往旧数据塔。我们在塔外汇合。”
林泉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感到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明白!保重!”说完,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阴影中。
沈青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深吸一口气。分开行动,是最好的选择。
她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残忍的记忆画面,需要空间重新整理自己面对孙淮时该有的姿态——同盟,仅此而已。
而孙淮,大概也更习惯独自处理与魏琛那样复杂人物的会面。
她走回床边,夏麦已经睁开了眼。
“都听到了?”沈青问。
夏麦点头,努力想坐起来:“我们现在走?”
“再等等,等外面最乱的时候。”沈青查看了一下凌雪慧给的装备,眼神冷静,“你需要保存体力。接下来,会是一段很难的路。”
她走到窗边,透过金属条缝隙看向外面。营地里的喧嚣更甚,隐约可见火把的光影晃动,争吵声似乎演变成了推搡。少壮派与保守派的矛盾,正在迅速表面化。
漩涡,已经不再仅仅是暗流。
而她和孙淮,一个带着虚弱的盟友,一个怀揣着家族的真相与个人的决绝,正分别从不同的边缘,投向这漩涡的中心。
旧数据塔,那座沉默的废墟,仿佛一个巨大的问号,矗立在迷雾重重的命运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