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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有家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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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后的第七天,一封密折送到了季倾的案头。
是地牢那边递上来的。看守说,殷自临这几日一直在喊叫,说要见季倾,说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他。
没错,那日殷自临想要自杀,但季倾哪能没料到?再说之前他殷自临杀卫父,卫之湍心中怨憎想要叫他生不如死他又如何不知道?提前派了医术最精湛的大夫候在边上的角落里,等他一动手就过去救人。
自此更是严加防守,根本不允许他自杀。
季倾看完密折,放在案上,没动。
卫之湍正好进来送粮草的账目,见他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季倾把密折推过去。
卫之湍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去?”
“还没想好。”
“别去。”卫之湍把密折放回案上,“他一个将死之人,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无非是临死前想拉你下水,坏你心情。”
季倾没说话。
卫之湍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在想……”
季倾慢慢道,“他说的那个秘密,会不会和我父亲有关。”
卫之湍沉默了。
那天晚上,季倾还是去了地牢。
卫之湍陪着他。
地牢外的守卫是新换的,不认识卫之湍,只认识季倾。
“你在外面等我。”季倾说。
卫之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地牢很深,石阶上长着青苔,湿气很重。火把插在墙壁上,火光摇曳,把季倾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殷自临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穿着龙袍、歇斯底里的疯子了。龙袍被扒了,换了一身囚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乱地披着,胡茬密密麻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还是个疯子。
但他手里的那柄旧剑还在。
当初牢头说,那剑他死活不肯放手,要硬抢他就往墙上撞,只好由着他。
不过严防他偷偷自裁。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殷自临抬起头。
看见季倾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求生的亮,是那种“终于等到你了”的亮。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说有秘密要告诉我。”季倾站在牢门外,“说吧。”
殷自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很,嘴角咧得很大,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明明有机会,”他说,“我却不杀你吗?”
季倾没答。
“因为你是我的同族。”殷自临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李氏的血脉,流到我这里,也流到你那里。我杀光了所有人,唯独没杀你。你知道为什么?”
这他知道。可现在被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说出来……
好恶心。
季倾的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你父亲。”殷自临站起来,拖着铁链走到牢门边,双手抓着栏杆,表情几近狰狞,“他求我的。他说,留他儿子一条命,他什么都不要。”
季倾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父亲知道我要来。”殷自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他知道我会杀他,所以他提前把你藏起来。然后他跪在我面前,说他可以死,但求你活着。”
“他说,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李氏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放了他,他不会找你报仇。”
殷自临歪着头看他,笑容更深了。
“你父亲撒谎了。你最后还是来了,你还是找我报仇了。但你猜怎么着——我不怪你。因为你是李氏的人,身体里流着李氏的血,李氏的人就是这样,记仇,记恩,记一辈子的账,然后一笔一笔地算。”
季倾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说这些,”他的声音很平静,“是想让我放了你?”
“放了我?”殷自临大笑起来,“我为什么要你放了我?我杀了那么多人,杀了你父亲,杀了简昧京,杀了那么多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止住笑,直直地看着季倾。
“我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你杀的不是仇人,是你的同族。你刀刃上滑过的每一滴血,都是你自己的血。”
牢房里安静极了。
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墙上晃动。
“你说完了?”他终于开口。
殷自临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季倾道,“我早就知道了。”
殷自临愣了。
“从我看见那枚扳指,那些信起,我就知道了。”季倾没什么表情,“你是我的同族,你杀了我父亲,你留了我一条命。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
“还来见你?”季倾打断他,“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父亲死的时候,有没有受苦。”
殷自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一剑,很快就没了。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顿了顿。
“是什么?”
“‘告诉那孩子,别记着。’”
季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台阶上走去。
“季倾!”殷自临在身后喊,似是不甘,“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父亲,我毁了你的家族,我让你从小就没有家——”
季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有家。”他说。
然后他走上台阶,一步步,把殷自临的嘶吼甩在身后。
“你有什么家?!你什么都没有!你是李氏最后的血脉,你的族人全死了!你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厚重的铁门隔断。
季倾推开地牢的门,夜风扑面而来,他看见卫之湍站在门外,靠着墙壁,静静等他。
见他出来,卫之湍直起身,看着他。
“怎么样?”
季倾没答,只是站在那里,任夜风吹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说的和我猜的差不多。当初我父亲求他留我一命,他答应了。”
卫之湍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没受苦,一剑,很快。”
卫之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还说,我是李氏最后的血脉。”季倾抬起头,看着夜空,“我的族人都死了。”
“卫之湍,”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说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有家。”
“他说错了。”卫之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却足以让人动容。
他说,“你有我啊。”
季倾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把卫之湍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卫之湍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却没有挣,任他抱着。
“你知不知道,”季倾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说这种话,很容易让我哭。”
“那你哭。”卫之湍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又不会笑你。”
季倾在他肩窝里笑了。
笑声闷闷的,湿湿的。
夜风很凉,但卫之湍的怀抱很暖。
过了很久,季倾才放开他。
卫之湍的衣襟被他揉皱了,肩窝处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季倾。
“真哭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风迷了眼。”
“骗人。”
“那就是你勒的。”
卫之湍摇头笑了。
“走吧,”他说,“回去。”
两人并肩往宫城方向走去。
季倾走着走着,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太在乎自己是不是李氏最后的血脉。”
卫之湍看他。
“我在乎的是,我父亲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他。”
卫之湍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可是他说没有。”季倾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一剑,很快就没了。但我想,我父亲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卫之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雪地上。
“季倾。”卫之湍开口。
“嗯。”
“你父亲最后一句话是‘别记着’。”
季倾看他。
“他不是让你别记着他,”卫之湍说,“是让你别记着仇恨。他想让你活着,活得好好的。你现在活得好不好?”
季倾没答。
卫之湍抬手,指腹擦过他的眼角。
“你活得好好的,”他说,“那就够了。”
季倾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涩。
他低头,在卫之湍唇上落下一吻。
咸涩。
“走吧,”他说,“回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地牢渐渐隐没在夜色里,殷自临的嘶吼早已听不见了。前方的宫城灯火通明,在冬夜的寒风中,像一座温暖的岛屿。
季倾握着卫之湍的手。
他有家,不在那些牌位里。
他的家在他身边,在他握着的那只手里,在夜风里和他并肩走着的那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