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雪》草莓酱料哦

2、砚边字暖，楠下影长

　　书卷晾干后，边角微微发皱，墨迹也晕染了几处，苏清砚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着不平的地方，心里总觉得有些遗憾。祖父苏明远看她对着书卷出神，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问：“清砚，这几日怎么总魂不守舍的？莫不是为了几页旧纸伤神？”

　　苏清砚抬眸，见祖父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脸颊微热，低声道：“只是觉得可惜了。这是宋刻本的《春秋左氏传》残卷，市面上已不多见。”

　　“哦？”苏明远接过书卷翻看了几页，“确实是好东西。不过既是旧物，总有历经风霜的痕迹，强求不得。对了，前几日江太傅派人送了个锦盒来，说是给你的，许是赔礼？”

　　苏清砚一怔：“江太傅？”

　　“正是。”苏明远指了指书房角落的紫檀木架，“说是江楠春特意嘱咐的，我看你这几日心绪不宁，便没告诉你。你自己去看看吧。”

　　苏清砚走到木架前，取下那个精致的锦盒。盒子入手微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套全新的《春秋左氏传》刻本，装帧精美，纸张莹白，字迹清晰，竟是比她之前借来的残卷还要完好的版本。盒底还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小字：“前日唐突，聊以补过。江楠春。”

　　字迹瘦硬清挺，一如其人，却又在笔锋转折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润。苏清砚指尖抚过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慌乱，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本想将刻本退回，可看着这套近乎完美的书，终究还是舍不得。祖父在一旁道：“江家这孩子，倒是有心了。他既送了，你便收下吧。日后若有机会，还一份人情便是。”

　　苏清砚点点头，将刻本小心收好，心里却明白，这份人情，怕是没那么容易还。

　　几日后，国子监举办诗会，邀请了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与文人雅士。苏清砚本不喜这类热闹场合，但祖父说她久居家中，该多与同辈交流，便让她随几位族中姐妹一同前往。

　　诗会设在国子监的辟雍殿旁，殿前有一片开阔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楠木，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此时正是暮春时节，楠木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与青石板上的青苔相映，别有一番雅致。

　　苏清砚不爱与人应酬，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看着远处众人吟诗作对，自己则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砚台，研磨着墨汁，在素笺上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她的字娟秀中带着筋骨，一如她的人。

　　“苏小姐好兴致。”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清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回头便见江楠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含笑看着她。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长衫，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雅。

　　“江公子。”苏清砚起身行礼，“多谢公子赠书。”

　　“些许薄礼，不足挂齿。”江楠春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素笺上，“苏小姐的字，颇有风骨。”

　　被他这样直白地称赞，苏清砚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道：“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涂鸦罢了。”

　　江楠春却摇了摇头：“非也。字如其人，苏小姐的字里，藏着一份旁人没有的静气。”他顿了顿，又道，“那日雨后，我见苏小姐护书心切，便知小姐对古籍的珍爱。恰好家中有一套新刻的《春秋左氏传》，想着或许能解小姐的憾事。”

　　原来他竟记得这些细节。苏清砚心中微动，抬眸看向他，却见他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不像作伪。她轻声道：“公子有心了。”

　　两人一时无话，庭院里传来众人的谈笑声和丝竹声，反而衬得这楠木树下愈发安静。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江楠春的侧脸，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苏清砚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他倒下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护着她时的决绝。传闻中的江楠春冷淡疏离，可她接触到的，却是一个细心、有礼，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人。

　　“苏小姐似乎对我有些好奇？”江楠春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苏清砚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红：“只是觉得，传闻中的江公子，与亲眼所见，有些不同。”

　　江楠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人言可畏，多半是添油加醋罢了。苏小姐不必当真。”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苏小姐平日里除了读书练字，还有别的喜好吗？”

　　“偶尔会画几笔山水。”苏清砚据实答道。

　　“哦？那改日倒想一观苏小姐的墨宝。”江楠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我府中恰好有一方古砚，质地温润，或许合苏小姐的心意。”

　　苏清砚心中一凛，觉得他这话似乎带着几分亲近的意味，连忙道：“不敢叨扰公子。”

　　江楠春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无妨，来日方长。”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苏清砚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来日方长……他们之间，真的会有来日方长吗？

　　诗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以“楠木”为题作诗。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佳句频出。江楠春也被人起哄着作了一首，诗云：“楠生幽谷里，挺秀入云端。不为春风动，独承雨露寒。”

　　诗句意境孤高，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清冷，却又风骨凛然，赢得了满堂喝彩。苏清砚站在人群外，听着他的诗，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眼神依旧深邃难懂，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疼。

　　他就像那幽谷中的楠木，看似坚韧挺拔，却独自承受着风霜雨露，无人知晓他内心的孤寂。

　　诗会结束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楠木的枝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江楠春送苏清砚到国子监门口，看着她上了苏家的马车，才转身离开。

　　马车上，苏清砚掀起车帘一角，看着江楠春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她拿出那张写着字的素笺，指尖反复摩挲着“江楠春”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她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将会在日后的风雨中，经历怎样的摧残与煎熬。她只知道，此刻楠木树下的光影，和他眼中的笑意，都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印记。

　　而江楠春回到府中，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他取出一方砚台，那砚台色泽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正是他白日里提起的那方古砚。他摩挲着砚台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苏清砚……

　　这个名字，像一滴墨，落在了他素白的心上，晕开了一圈浅浅的痕。

　　只是他不知道，这滴墨，日后会浸染得有多深，又会带来多少撕心裂肺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