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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夜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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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东院炊烟袅袅,宁尚溪将襻膊缠好,叫虎贲用铁签将一只处理好的鸭穿起,架在炭火上。
“你不管国公府账簿是闲哈。”
宁尚溪抬起头,眯着眼去看半只脚踏进大门的礼巡,后者拿着食盒朝他走来。
“我做的醉蟹,特意拿来给你尝尝,给面子吧。”
宁尚溪小跑过去接过食盒,打开盒盖细细闻着酒香:“不错啊,不过蟹哪来的?看起来挺肥的。”
礼巡怔住,支吾半天才说:“从三年宴拿的。”
宁尚溪关上食盒盖,瞟他一眼,将食盒放在院中临时搬放的桌案上:“过来帮我炙鸭。”
“好啊”礼巡问宁尚溪借了条襻膊缠上,帮忙在鸭表面刷豉汁。
“这醉蟹只送来了东院?主院和西院呢?”宁尚溪时不时给炙鸭串翻面,火烟袭面只是侧头躲开,衣裳沾上味也不在乎。
“都没送,第一个来你这,待会我先去西院,叶逐最近忙着你册封后的事宜,太早送的话,他可能忘记吃。”
“不是说寿宴后就去仇家议亲的,这都半个月了。”宁尚溪单手撑脸,一只手给炙鸭翻面,“最近也不见叶翥他人。”
礼巡尽心尽力给炙鸭刷豉汁,嗯一声便没动静。
宁尚溪见他久不回应,伸出手指戳他。
“诶呀。”礼巡放下豉汁,思考片刻才回话,“你不是刚册封世子,再加上秋狩这些琐事,叶逐哪里有空闲去仇家议亲。”
炭火微弱,宁尚溪拿铁箸拔开,将手肘搁在膝盖上:“秋狩……”
礼巡放下豉汁,转去拿酱清,细致刷在炙鸭表面:“我提醒你啊,秋狩你也是大忙人,点检部曲,备礼什么的。”
宁尚溪举起炙鸭至眼前,炙鸭油脂焦香,想着尝一口,又被热气给打消念头。
“秋狩当天,文武百官及其内眷都会来,你要是被一眼相中,指不定也要议婚。”
宁尚溪把炙鸭扔回烤架上:“议婚?我阿爹不允许谁敢跟我议婚?”
东院一片寂静,礼巡给虎贲打眼色,站在宁尚溪身边的人,微低下身无声询问。
“枯繁去拿食盒装好,我带去西院。”宁尚溪站起身,配在腰侧的短刃被移至腰后,目光往东院大门放。
“现在才想起来你为什么要去仇家?哼,他动作比你快,早就被仇家定了。”礼巡用毛刷敲烤架,一字一句都是调侃,“你还去惹他笑话?”
枯繁把装好炙鸭的食盒提在手中,宁尚溪扭头往外走。
宁尚溪走往西院,他垂下眼,步伐缓慢。西院虽远,转念便到,他再次抬眼,西院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映入眼中。
宁尚溪站住,目光瞟向西院墙内伸出的衰枝残叶。
“没想到堂兄还有爬树锻炼的好习惯。”
秋日残败树枝少有雨水浸润,叶翥每动一下,树皮就开裂破碎。
“我……今天心情好,想爬。”叶翥从树上跳下,带起细小树皮落地。
宁尚溪跨过门槛,叶翥背过身不去看他。
“做什么亏心事,连面都不敢见。”宁尚溪抱着手臂,目光在叶翥身上打量,“我做了炙鸭,给你放哪里?”
叶翥闻言回头,看向枯繁手中的食盒:“你以前是住在江南的,对吧?”
宁尚溪顺他目光瞥一眼枯繁,转眼又看叶翥:“你想问我什么?”
叶翥把宁尚溪带入书房,留枯繁在外边守着门。
“想问什么?”宁尚溪没想久待,站着不落坐。
“他们说我父亲是姑苏当地的世家,我让人去找过,他们说萧家早就不在了,是去哪了?”
宁尚溪看向他的眼睛,许久才开口:“不在了。”
“什么意思?”叶翥走进,掐着宁尚溪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晃动,“是不在姑苏,还是不在……世间了?”
宁尚溪没说话,叶翥松开手往后退,摔倒在椅子上才回过神:“因为什么?”
“天灾?人为?还是鬼神?”
宁尚溪终于低下眼看他:“人为。”
宁尚溪离开西院刚好迎面撞见礼巡,礼巡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几步拉开距离,枯繁朝他摇头,脚步一直跟在宁尚溪后侧。
宁尚溪回到东院,他脚步虚拂过地,拉开书房门,不顾枯繁在侧,忽地扫开书案上的书。
“他怎么会知道?有谁来过我书房!”宁尚溪声音没了往日平静,他的余光扫过枯繁,几步上去捉住他,“以后我的东院,无论是谁,都不允许进来。”
“是。”
宁尚溪得到他应答,转头紧盯一本陈旧古朴的木简,木简上清晰标有两个字——‘人傩’。
“秋狩是什么时候?”
枯繁答道:“季秋。”
宁尚溪抓住木简,朝书房外走去,枯繁目送他走远,朝房内看一眼,关上离开。
主院只有叶逐一个人住,陈设没有东西两院奢侈新鲜,一切都是繁重的旧式。
帷用丝带绑起,垂带还缠上玉石做装饰。
宁尚溪走入不见人影,放木简到叶逐书房杂物中,转头轻车熟路到前院东厢房。
“功曹,随行名单拟定好了吗?”
卓文山伏案皱眉,听见宁尚溪的呼唤才把目光从案上离开:“郎君。”
“已经按籍贯、德行、亲疏关系筛选出一批,还请郎君过目。”
宁尚溪接过临时拟定的名单,手指过每一行字:“都是旧部子弟还有些良家子,随行一共要多少人?”
“百人。”卓文山转身从书案上拿过墨迹未干的纸页呈给宁尚溪,“郎君,这是九天后校场选拔的几项,到时候他们到校场先由您点名造册后,再开始选拔。”
宁尚溪腾出手接过:“麻烦功曹了。”
卓文山点头应下他的话,刚想往书案后走,没走几步又停下:“郎君,臣有一事要告知您。”
宁尚溪停下离开的脚步,回首看他。
“叶家不是只有将军一个武官,军中也不是只有将军的部下,而且您在外这么多年,即便未来继任,没有自己的部曲很难走下去。”
宁尚溪眼神摇晃,久久答应:“知道了。”
卓文山点头,穿过层层叠起的书简,落座在这个诺大国公府的公事枢纽上。宁尚溪回过头,迈出东厢房。
宁尚溪无意识去摸腰后短刃,手握紧刃柄才反应过来。
“铮——”
下一刻,短刃刺入木桩,力道通过刃身崩出。
宁尚溪松开刃柄,向后转身:“要是谁拔得出来,我让他带队。”
“诸君中,若是有拔得出的,接下来的选拔……就不必了。”宁尚溪环视校场,这几百号人里年纪比他大的居多,他才十六岁,使唤起来并不顺心,“这短刃插得紧,你们也不用担心弄坏了。”
“郎君,这可说好了。”陈三月抱臂立在旁边,“到时候将军问起,您可要担责。”
“陈督,要不你先来试试?”
宁尚溪对他笑,见他放下手,又转头喊话:“想试的留下,不想试的去准备。”
陈三月走也不是,留下他也没有把握将短刃拔出:“郎君,我就不必试了,还是去监督选拔吧。”
宁尚溪没强留,点头应好。
陈三月离开他身边,径直往靶场走。
“凭君。”礼巡看向远去的陈三月,走向宁尚溪,“这是做什么?”
“昨日我让人下帖去太原侯府,叫了王二郎来。”宁尚溪不回答他的问题,直把吩咐说明,“让他在主屋待着,我选拔完就过去。”
礼巡听他这么说赶紧打断:“你怎么……你在外这么多年,一回来就有一个通家之交,还进东院主屋?”
宁尚溪奇怪看他:“所以我让你去带进来啊。”
宁尚溪掰手指给他细数。
“我下了正式的请帖,东院现在谁进出都要有我同意,谁知道他进的哪里?”
礼巡“哦“”一声,随后反应过来:“我是可是司马啊,你……”
宁尚溪从背后推搡他:“我不管你是司马还是司驴,赶紧去。”
校场尘土飞扬,马蹄声、破空声接连响起,一遍遍报出成绩,最好的有三箭全中,也有一箭不中的,即便是这样,谁都没有去拔那把短刃。
短刃在秋日暖阳下,反出的光是阴冷刺骨,宁尚溪也没有拔出,三日一直留在那,也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王屏翳陪同在一旁观看,美其名曰观摩学习,全程也不多说什么,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
入夜,东院可是不一般的热闹,王屏翳在国公府住了三日,日日感叹国公府吃食丰富。
“你把我留在府上,究竟要干什么?”王屏翳端坐在东院西厢房门前,长发高束缠发带,繁复地砖踩在脚下,“虽然,你给了钱,但我家中实在是忙。”
宁尚溪站在他侧前方,听到他这么说,将随身佩戴的玉佩拆下,随手丢进王屏翳怀里:“有事找你做。”
王屏翳拿起玉佩:“什么事?”
“秋狩,放几只妖精怪出来玩玩。”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一道影子从宁尚溪身边飞过,玉落地刚结束,短暂、清脆的破裂带出叮当余声。
“你是疯了,几只?”王屏翳站起身,走到宁尚溪对面,尽可能压低声音,“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难道你比我清楚?”宁尚溪回视王屏翳,“实沈的儿子已经知道了,我怎么利用他?”
“利用他,威胁实沈啊?云宁尚溪,还不够吗?长靖、会稽都在你手里,如今你还想要佑北。”
宁尚溪那种阴冷透骨的眼神再现,王屏翳深吸一口气:“长靖王,为什么被弹劾?建康城内是你把控一切。”
“你这是想把人往死路里逼。”
平淡湖水荡起涟漪,宁尚溪弯起嘴角,说出带血的残忍:“人有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