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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午时 九月遍饥馑 ...

  •   袁玄英将煮得圆润饱满的汤圆盛进青瓷碗里,莹白的团子在清汤中微微颤动,像一轮轮沉在水底的小月亮。

      “庆儿——和瑜——吃饭了!”

      她端着碗走出厨房,正看见儿子一阵风似的跑进院子,小脸通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娘!你看!”庆儿献宝似的摊开手心,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虎子他娘给的!说上元节,吃了甜甜嘴!”

      袁玄英笑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儿子的头:“瞧你这一头汗,快去洗把脸,汤圆好了。”

      堂屋里,苏文瑾已摆好了碗筷。三个碗,两大一小。他接过妻子手中的汤圆碗,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

      庆儿洗净手,雀跃地跳上椅子。苏文瑾将他那个小小的青釉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来,小心烫。”苏文瑾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热气散得快些,“上午都跟虎子他们玩什么了?这么开心。”

      庆儿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汤圆,呼呼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结果还是被烫得“嘶”一声,连忙吐回勺里,小手在嘴边扇风。

      袁玄英嗔道:“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庆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等那汤圆凉些,才小心地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他满足地眯起眼,这才开始滔滔不绝:

      “我们比赛谁跑得快!虎子他爹在巷口画了线,我和虎子、还有隔壁巷的栓子,我们三个比。我跑第二!”

      他挺起小胸脯,骄傲地补充:“栓子比我大两岁呢,我就比他慢了一点点!虎子最后,他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也没哭!”

      “后来我们又玩‘瞎子摸鱼’,虎子他阿姊当瞎子,摸到谁谁就当下一轮。我躲得好,一次都没被摸到!”

      苏文瑾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孩子眼里的世界总是这样简单而热闹,也好。

      “虎子说,他爹给他扎了个好大的兔子灯,耳朵会动!”庆儿眼睛亮晶晶的,用手比划着,“我们约好了,吃了晚饭就在巷口老槐树下碰头,一块儿去州桥那边看花灯。爹,娘,你们也去,好不好?”

      “去,当然去。一年就这一回,热闹热闹。”袁玄英夹了个花生馅的汤圆放到丈夫碗里,点头应道。

      苏文瑾正要应声,却听庆儿嘴里含着半口汤圆,忽然含混地哼起一段调子。

      那调子很怪,七拐八扭的,词也听不真切。

      “唱的什么?”袁玄英笑问。

      庆儿咽下汤圆,清了清嗓子,这次声音清楚了些:

      “汴河水,哗啦啦,新法好比拦河坝。坝上老爷吃白米,坝下百姓啃泥巴。啃泥巴呀啃泥巴,啃到啥时是个头?不如变成穿山甲,打个地洞跑了吧!”

      童声清脆,字字分明。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袁玄英脸上的笑容凝住了,苏文瑾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苏文瑾腰背绷直,把勺子缓缓放回碗中,盯着儿子的小脸。

      庆儿还没察觉到父亲的变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新学的歌!今天在巷口,好几个大孩子都在唱,我跟着学了几遍就会了!虎子也会!”

      “谁教你的?”苏文瑾的声音陡然拔高。

      庆儿没反应过来,苏文瑾又追问一句,语气更为严厉:“我问你,这是谁教你的!”

      庆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住了,小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他缩了缩脖子,汤圆含在嘴里忘了咽下,眼眶迅速红了。

      “说!谁教你说这些混账话的?!”

      “我……我不知道……”庆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带了哭腔,“大家……大家都这么唱……虎子也唱了,栓子也唱了……”

      “大家?什么大家?!”苏文瑾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傻,你也傻吗?!这种杀千刀的东西也能学?这是能随便唱的吗?!”

      “和瑜!”袁玄英也站了起来,一把将吓得发抖的儿子揽进怀里,“你干什么!大过节的,孩子还小,唱首歌怎么了?你这么凶干什么!”

      “小?小就能学这种东西了?!”苏文瑾指着儿子,手指都在颤抖,“‘新法好比拦河坝’?‘老爷吃白米,百姓啃泥巴’?这是谁编的?这是谁传的?!这是要把全家往火坑里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诽谤朝政!这是要掉脑袋的!他们不懂事,在巷口胡咧咧,你呢?你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你也跟着学?!学点别的倒也罢了,学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东西,你是嫌咱们家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吗?!”

      庆儿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只会说:“我错了……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苏文瑾怒火攻心,口不择言,“我平日怎么教你的?‘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文瑾!”袁玄英也动了真怒,她紧紧护着儿子,瞪着丈夫,眼圈也红了,“你够了!孩子不过是学了个儿歌,他知道什么深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吼?你看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她低头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又气又疼:“庆儿乖,不哭了,不哭了啊……娘在这儿……”

      “好好说?这种事能好好说吗?!”苏文瑾看着妻子护犊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就是平日你太惯着他,什么都由着他,才让他不知轻重,什么浑话都敢往外学!‘慈母多败儿’,古人之言,果然不虚!”

      袁玄英猛地抬起头,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成亲十多年来,从没红过脸闹过别扭,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苏文瑾这般对她讲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抿住唇,一把抱起还在抽噎的儿子,转身就往里屋走。

      “玄英!”苏文瑾下意识唤了一声。

      袁玄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这饭,看来是吃不下了,你自个儿吃吧。”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三碗渐渐冷透的汤圆,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与火药味。

      【长安·九月】

      李知遥裹紧了身上的旧夹袍,袖口拢着,站在一条长得看不见头的队伍里。

      闹饥荒了。

      其实早有征兆,七月那场没完没了的大雨泡烂了关中的田。八月日头毒,又把侥幸没烂的穗子晒得干瘪。九月,报应就来了。

      太仓的存粮见底,市面上的米价一天三涨,最后干脆没了影。朝廷总算开了义仓放粮,可这点粥水,哪里浇得灭满城的饥火。

      队伍蠕动得极慢,前头不时传来争吵和官吏不耐烦的呵斥。李知遥默默数着前面的人头,又抬头看看天色,心里估算着轮到自己的时辰。腹中早已空空,但他习惯了。

      好在只他一人,蓉娘和骐儿在云安,虽然清苦,总不至于像这长安城里,为了一口吃食,能把人逼成鬼。

      “作孽啊……真是作孽……从前开元年间,哪有过这样的年岁?老天爷真是不叫人活啊!”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不住地叹息,声音干哑。

      旁边一个裹着破头巾的汉子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关老天爷屁事?是人祸!听说骊山那边,夜夜笙歌,酒池肉林倒着呢!咱们在这儿喝风!”

      “嘘!慎言!不要脑袋了?!”老丈吓得一哆嗦,慌忙去扯他袖子。

      那汉子梗着脖子,眼眶却是红的:“脑袋?肚子都填不饱,要脑袋有甚用?昨儿个西市,王家米铺前头,为抢半袋霉米,活活踩死了三个人!三个!那血……我亲眼见的!”

      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更沉重的叹息。

      李知遥别开眼,目光掠过街边。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跪在那里,头发上插着草标,身边瑟缩着同样瘦小的孩童,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在襁褓。她们不哭不喊,只是呆滞地看着地面,像一尊尊泥塑。偶尔有人驻足,掰着孩子下巴看看牙口,低声问价,如同掂量牲口。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比九月的风更冷。若是蓉娘也在这里……若是骐儿……他不敢想下去,用力闭了闭眼,将怀中那封昨日才到的家信按得更紧些。

      信是蓉娘写的,字迹依旧工整,只说骐儿前阵子着了凉,发了几日热,幸得遇上游经此地的故人徐芝山援手,现已无碍,家中一切尚可,嘱他千万保重自己。

      徐树云……李知遥心里滚过一阵暖流,又混着酸楚。好兄弟,总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等熬过这遭,定要寻他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哎哟!”一声轻微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知遥回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妇人,背上用旧布兜着一个婴孩,正慌忙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半块杂面饼。那饼子滚了土,她小心地拍打,吹了又吹,才重新揣回怀里。

      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过早苍老的脸。眼角嘴角都是深纹,皮肤粗糙皴裂,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年轻女子的轮廓,此刻盛满了疲惫。

      背上的孩子很安静,大约只有几个月大,小脸瘦瘦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好奇地瞪着李知遥。

      “对不住,惊扰郎君了。”妇人低声说,又低下头去。

      “无妨。”李知遥轻声道,目光落在她龟裂的手背和单薄的衣衫上,“就你一人带着孩子来?家里人……”

      妇人沉默了半晌,才蚊子哼哼般道:“孩子他爹……去年染病,没了。家里……还有公婆要奉养。”

      “公婆让你来的?”李知遥问,心里已猜到几分。

      妇人点点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哽咽:“婆婆说……说我年轻,脚程快。还说……背着孩子来,放粮的老爷们瞧着可怜,兴许……兴许能多给一勺半勺。”

      她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慌忙用袖子去擦,那袖子早已磨损得起了毛边:“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孩子也没奶水……”

      李知遥听着,心像是浸了冰水。这妇人的年纪应该和蓉娘相仿,蓉娘在云安,虽也操劳,至少不必受这等屈辱与风险,不必背井离乡,在绝望的人潮里挣扎。

      可眼前这女子……天子脚下,盛世繁华的阴影里,一样是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你是哪里人?”他问。

      “万年县,离城三十里。”妇人答。

      三十里!背着婴孩,徒步走来,就为买一点不知能否到手的救济粮!李知遥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娘子,你到我前头来排吧。”他侧过身,让出前面一点位置。

      妇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连忙摆手:“不不不,这如何使得!郎君你也等了许久……”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李知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不一样,你背着孩子,家里人还等着。早点买到,早点回去,孩子也少受罪。”

      说着,他已经退后一步,示意她上前。

      妇人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哆嗦着,忽然就要跪下:“恩人……多谢恩人……”

      “快别这样!”李知遥虚扶一下,眉头紧蹙,“快上前吧。”

      妇人千恩万谢,挪到了他前面。背上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情绪,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了抓母亲的头发。妇人连忙轻轻颠了颠背,哼起不成调的催眠曲,声音沙哑。

      队伍依旧缓慢,日头渐渐西斜,将人影拉得老长。

      终于,轮到那妇人了。她抬头望着那位官老爷,眼睛里满是期待。

      “没了!今日就这些!后面的,散了散了!”一个胥吏模样的男人站在临时搭的棚子前,挥着手,一脸不耐烦。

      “官爷!行行好!我们排了一天了!”后面的人群顿时炸开锅,哀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吵什么吵!朝廷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说没了就是没了!明日请早!”胥吏眼睛一瞪,就要拂袖离开。

      妇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绝望地看着那空了的米筐,身体摇摇欲坠。

      李知遥的心也沉了下去,然而就在这时,棚子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吏探出头,瞥了一眼妇人背上的孩子,又看了看筐底,嘟囔道:“啧,还剩这最后小半斗糠米,混了沙土的,按说不该放……算了,看你带着个吃奶的娃娃,拿去吧,按平价的一半收钱。”

      妇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扑上去,掏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钱,颤抖着递过去,又用旧布袋接了那点掺着不少沙砾的所谓“糠米”。

      东西到手,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命根子。

      她转过身,对着李知遥,又想下拜,被李知遥用眼神止住。

      “快回去吧,天要黑了,路上小心。”李知遥低声道。

      妇人用力点头,泪光点点,却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多谢恩人……愿菩萨保佑恩人长命百岁,事事顺遂。”

      说罢,她最后向李知遥投来感激的一瞥,匆匆转身,背着孩子,抱着那一点救命的粮食挤出了喧嚷绝望的人群,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官吏们开始粗暴地驱赶剩下的人,抱怨、咒骂、哭嚎再次响起,却终究无力回天。李知遥随着散去的人流,慢慢往回走。

      肚子里空的,身上冷的,今日又白等了一天。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却并不像周遭人们那样充满怨愤。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当”。

      那妇人最后看他的一眼,里面有那么一点点亮光,是因为他让出的那个位置,才得以抓住的。这点亮光,在这晦暗的天地间,似乎比一口吃食更能暂时熨帖他寒冷的心肠。

      都是一样在泥泞里打滚的可怜人。他帮不了天下人,但在目光所及之处,让一个背负着婴孩的母亲早一刻拿到粮食,早一刻归家,今日就算没有白活。

      这世道再难,人心里头,总还得揣着点暖和的东西,才能走得下去。

      他踏着长安城九月萧瑟的尘土,走向自己那个冰冷潮湿的租赁小屋。心里想着,今晚大概又是喝点凉水,早早躺下,节省体力。睡梦中,或许能回到云安,看到院中那棵合欢树,看到蓉娘在灯下缝衣,看到骐儿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

      饿,便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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