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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归 纪归燕是在 ...

  •   纪归燕是在商队出发后的第三天离开宗门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清晨,天擦亮。她从枫林边的小院出来,腰间悬着绣春刀,绳镖系在腰侧,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从侧门出的山,守门的弟子认识她,没敢拦,也没敢问。
      她就这么走了,一人,一马,往西。
      她走得不快。每天走一段,停下来,听听风声,看看远处有没有那支队伍的踪迹。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她也不急,就坐在马背上,把那柄陌刀横在膝前,慢慢地擦。
      刀名“镇道”,重,但趁手。
      马也习惯了,该吃草吃草,该打盹打盹。
      到了第四天,她看见了那支队伍。
      远远的,在山道那头,像一条灰蒙蒙的蛇,慢慢地往前挪。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上了山梁,与他们并行。
      从青牛镇到鹰嘴岩,从鹰嘴岩到黑水沼泽,从黑水沼泽到千嶂林。
      她看着他们扎营、拔营、生火、灭灯,看着他们被影傀围、被毒坑困、被那些从眼睛里爬出来的东西吓破了胆。
      她看着那些人死了,又看着他们被烧成灰。她看着林莺蹲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手一直在抖。
      她看着谢悔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片黑暗,一望就是一整夜。她看着严振骑在马上,背脊挺直,从来没有塌过。
      她看着,但从来没有现身。
      她时常会想自己,或许有些太冷血了。不善言辞,又没什么大的情绪…或许这样默不作声才是她应该的。
      她知道,那支队伍需要自己走。她可以挡一刀,但不能替他们走完剩下的路。所以她只是跟着,远远地,像一道影子。
      绳镖叮当作响,在风里传出去很远。她知道他们听见了,那就够了。
      千嶂林最后那几天,灰袍出现了。
      纪归燕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手按在了刀柄上。那个人站在林子边缘,灰白色的袍子在雾气里几乎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她隔了半里地都能看见——很冷,很空,像两颗死人的眼珠。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队伍上,落在那个抱着种子的丫头身上,落在那个走在最后面的白衣年轻人身上。
      纪归燕没有动,这个人不是她能随便动的。
      黑巫教二十四主教,灰袍代号“蛊”。
      她听说过,没见过。现在见到了,她反而更沉得住气了。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出千嶂林那天,阳光很好。
      纪归燕站在高处,看着那支队伍从林子里走出来,看着那些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看着有人蹲下来哭,有人站着发呆,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出来了,咱们出来了”。
      她只是把绳镖在腰上绕了一圈,系紧,然后拨转马头,往碎玉关的方向去了。
      她要先进城。
      碎玉关不大,但她来过。
      很多年前,跟着宗门的前辈出来历练,在这里住过一夜。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觉得边关的月亮比宗门的大,边关的风比宗门的硬。
      现在她懂了,月亮大是因为没有高楼挡着,风硬是因为没有山挡着。人也是一样。
      她进城的时候,没有走正门。
      她从城西的侧门进去,那里人少,兵丁也少。
      她给了守门的兵丁一块碎银子,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没敢多问,放她进去了。
      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就在会源客栈后面那条街上,隔着两条巷子。她选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推开窗户,能看见会源客栈的后院。
      她看见了那些货车,看见那些忙忙碌碌的人,看见了林莺蹲在墙角抱着种子袋,看见了墨工骂骂咧咧地检查车轮,看见了孙谦一箱一箱地清点药品。
      她看见了严振。
      他瘦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也没瘦多少,只是她眼睛尖刚好注意到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关上窗户,坐回床上,把绣春刀横在膝上,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夜里,她听见了点动静。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会源客栈后院里,严振坐在石磨上,对面那间房亮着灯。她看见了那个灰白色的影子,在窗户后面,像一截枯木。
      后来谢悔来了,站在严振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严振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纪归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是一次宗门任务,她带队追一个叛逃的执事,追了三天三夜。
      精疲力竭的时候,那个人从山道转角策马而来,一掌把那叛逃者震退三步,然后挡在她面前。她只看见他的脊背,挺直的,像一堵墙。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退后。”她没退。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完了那场架。打完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还行。”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不是公事的话。她记了很多年。
      第二天,钱掌柜来了。
      纪归燕在楼上看着那个胖子笑眯眯地走进会源客栈,看着他在院子里跟严振说话,看着他伸出五根手指。
      她看见墨工气得脸都红了,看见林莺站在人群后面抱着种子袋,看见严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她看见那个胖子的笑容僵了,看见他走了,走得很快。
      她关上窗户,坐下来,把绣春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几次。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柄陌刀,出了门。
      她没有走正门。她从屋顶过去的,轻得像一只猫。会源客栈的后院里,严振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那条街。她蹲在屋顶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跳下去,落在他身后。
      “瘦了。”她说。
      严振转过身,看见她。他愣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你怎么还在?”
      “路过。”纪归燕说。
      严振看着她。
      她穿着那身劲装,长发高束,腰间的绳镖垂在身侧,陌刀背在身后。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干,嘴唇也有些裂。
      “路过?”严振重复了一遍。
      “路过。”纪归燕面不改色,“顺路看看。”
      严振转过身,继续望着那条街。纪归燕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条街。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纪归燕开口了。
      “那个胖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周德安,我查过。他想要的不是钱,是货。你的货。”
      纪归燕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条街。“碎玉关往西,是西南诸国。那边的土司、寨主,手里有矿。铜矿,锡矿,还有一种石头,能磨成粉,混在丹药里,药效能翻倍。”
      严振的眉头皱了一下。
      “周德安想跟那些土司做生意,但他手里没有货。你的货,正好是他想要的。”纪归燕说,“五成,不是钱,是货。他拿你的货去换矿,换完了,再跟你分。”
      严振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纪归燕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是路过,不是瞎。”
      严振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发尾,刀穗在风中飞扬,红黑相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找他喝酒。
      拎着两坛酒,站在他院门口,开口第一句就是:“严振,听说你新刀成了?”他说嗯。她说:“打一场。”他说现在?她说:“喝完打。”
      那晚他们喝了一整坛酒,打了一整夜。从后山打到前山,从前山打回后山,惊动了半个宗门。顾暄和黑着脸赶来,指着他们骂了整整两刻钟。
      她从头到尾没还嘴,只是在顾暄和骂累了喘气的时候,转头对他说:“下次还找你。”
      后来他们打过很多次。有时她赢,有时他赢。赢了她就请喝酒,输了她就去练刀,练完了再来找他。
      他们从没说过别的话。但他知道,每次他出远门回来,第一个等在演武场上的,一定是她。
      这次她没有等在演武场上。她跟了一路。
      “谢了。”严振说。
      纪归燕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说:“欠我一顿酒。”
      严振点了点头。“回来还。”
      纪归燕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墙边,纵身一跃,上了屋顶。绳镖叮当作响,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严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纪归燕回到客栈,把陌刀靠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把绣春刀抽出来,慢慢地擦。擦着擦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不笑了,把刀插回鞘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会源客栈后院的灯还亮着。她知道那个人还没睡。
      第二天,钱掌柜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几个穿短打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东西。纪归燕站在楼上,看着那些人走进会源客栈,手按在刀柄上。她没有动,因为她看见严振走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胖子,没有说话。胖子拱拱手,笑得一团和气:“严长老,昨儿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严振看着他。“我说了,让周将军亲自来。”
      胖子的笑容没变,但眼睛冷了下来。“严长老,您这是不给面子啊。”
      “我的面子,不是你给的。”严振说,“周将军的面子,也不是你替他给的。”
      胖子的笑容终于没了。他站在那里,盯着严振,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身后那几个壮汉往前走了几步。
      纪归燕的手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谢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那几个壮汉停住了脚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胖子。
      胖子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谢悔,看着那张冷得像冰的脸,看着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勉强。“严长老,您这……”
      “滚。”严振说。
      胖子的笑容彻底僵了。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身,带着那几个壮汉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谁追上似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谢悔收回手,看了严振一眼。严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个胖子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他说:“快了。”
      谢悔没有说话。他知道严振说的是什么。
      纪归燕在楼上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个胖子走了,看着谢悔退回阴影里,看着严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里,她去了会源客栈。蹲在房檐上,看着下面那个院子。严振坐在石磨上,望着对面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还不睡?”她问。
      严振没有回头。“睡不着。”
      纪归燕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间房。“那个人,你想怎么处理?”
      严振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等。我也在等。”
      “等他忍不住。”
      纪归燕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硬,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严振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间房。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锋利。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怕。”
      纪归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严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间房。“怕回不去。怕那些人跟着我出来,回不去。”
      纪归燕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听着他说。风吹过院子,吹起她的发尾。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会回去的。”
      严振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间房。“你还欠我一顿酒。”
      严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嗯。”
      纪归燕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到墙边,纵身一跃,上了屋顶。绳镖叮当作响,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严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挡过无数次危险。
      此刻它们空空的,什么也没握。
      回来还。
      他还没还。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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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