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的甜》是星期七

16、不要拒绝，想带你去游乐场

　　向阳乐幼儿园是向阳乐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第一家私立幼儿园，新招聘的这一群人都主要是为向阳乐幼儿园服务。

　　面试温惹的是一位和她年龄相差不大，才23岁的年轻小姑娘。

　　她叫杨娉。

　　杨娉有一头黑色的卷发，头发因为在高级沙龙修剪过，所以看不出来实际发量的多少，但因为每一根头发，又黑又有光泽，让人看一眼，就能知道她的头发应该经常是在做护理。

　　九江最近还是闷热的天，杨娉额角流了不少的汗水，汗水却没有夹带走她脸上的化妆品，很懂事地，只挂在她精致妆容的额角，给职业女性的气场，增添了两分柔和。

　　不像温惹在零售A组时从刘佳汗水里瞧见的女人汗一样，这杨娉脸颊上的汗豆和贝栗栗夏季里流的汗如出一辙。

　　晶莹剔透…

　　是美好的装饰品。

　　杨娉今天穿着一条碎花长裙，手腕上套了一根蕾丝布头绳，白皙纤细的手指中拿着两部手机，一部是苹果的最新款，一部是三星的最新款。

　　昂首挺胸，脚下频率快速地迈着步子，她从马路对面把温惹引向了幼儿园内部。

　　杨娉指着白色的铁栏门，仔细介绍道：“上次面试你的人是我，你还记得吧？我忘记和你说了，以后我也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今天你正式入职，我先带你了解一下以后的工作环境，以及了解一下我们一起工作后你主要负责管理的项目。”

　　保安亭里的安保师傅没有一点眼力见，杨娉和温惹站在小侧门已经好一会儿了，他们既没有出来询问，也没有开门。

　　杨娉只能暂停和温惹的对话，抽空对门内保安室里的人员招呼道：“师傅，辛苦您！开一下门…”

　　她又对着保安室的玻璃处，扬了扬胸前挂着的绿色工作牌。

　　噔——

　　侧门的小铁栏被打开了。

　　温惹迟缓一步地跟在杨娉身后，杨娉没有回头，温惹也懒得堆积嘴角的弧度，简单回应着杨娉先前对她讲的话，道：“嗯嗯，好的…我明白了。”

　　杨娉可能有一点敏感，手握住保安刚打开的侧门，站定在门口，回过身子，扭转了一大半，标准地露出了八颗牙齿，微笑道：“以后就要一起为公司了，你可以叫我娉娉姐，他们都这样称呼我。”

　　温惹被杨娉的突然回身弄得有点尴尬，变脸似的，立马也在脸上堆上笑容，点头笑道：“嗯，知道了，娉娉姐。”

　　杨娉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点你一下，希望你以后能在向阳乐用好「您」这个字。虽然我们不是国企单位，只是私营，但「您」字用好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温惹点头道：“娉娉姐，我了解的，我会在称呼上注意。”

　　杨娉听到温惹懂事的回应后，脸上乐开了花，一边推开门，示意温惹先进去，一边开口嘱咐道：“幼儿园的大门只有安保有权限打开，我们都是没有门禁卡和钥匙，这一来是为了保证儿童的安全，二来也是方便园所对园区的管理，若是出了什么事，追责也是在安保人员范围内…园所的安保人员都是考取了安保资质的，不仅要懂火灾紧急现场处理，还会防电防水，以及一些常见的应急措施…所以，温惹你要明白，我说这么多，希望你能知道向阳乐招人是有一定标准，你能来到向阳乐，说明你是十分优秀的人，向阳乐十分认可你，才会聘用你。”

　　温惹不自然地笑着，看了一眼保安室里松松垮垮坐着的两位中年大叔，对杨娉回应道：“娉娉姐，我会好好努力，不让您和公司失望！”

　　杨娉纠正道：“你和我都是为向阳乐努力，为杨总服务…我对你的评价如何，其实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领导和公司对你的态度，你好好表现，公司不会亏待你。”

　　温惹心累，面不累道：“娉娉姐，您也是我领导，我会努力，不给我们采购部抹黑。”

　　“嗯，我相信你。以后嘴巴也可以甜一点，和我刚刚一样，对门口保安叫一声「师傅」，若是他们工作中有什么失误，你们也是可以到杨总办公室检举他们，但我相信公司的眼光，他们一定是非常优秀…”

　　杨娉很满意地点头，快速走到温惹前面，带领温惹朝园所内走去，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指着偌大的环形建筑，自豪道，“向阳乐幼儿园是公司自持自建，花了一个亿的大项目，去年正式开园，杨总请了专业的经济学人才计算过，幼儿园将要用二十年来回本，所以…你也看得见，我们公司是很有能力，不是市面上那些小打小闹的皮包公司。”

　　温惹对上万的单位没有概念，更不要说是亿做单位的数字。所以温惹觉得刚才杨娉，就像是在和她说今天土豆五角一斤，你说便不便宜，这么便宜还不赶快入手，温惹你就是一个大傻子，和那群捡烂菜叶啃的傻子一样，一点也不识货！

　　刚在脑子里转换过来，温惹立马面露惊奇，转动脑袋东张西望，把这一眼就能欣赏完的环形建筑看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里发出震撼的语气，感叹道：“娉娉姐…这幼儿园好大啊，比我初中的学校还大…一个亿吗？这么多钱，投资真大…”

　　杨娉脚下走路的姿势更加轻飘，嘴角的意笑更盛，道：“可能还不止一个亿，花了这么多钱，总得有些东西，你说对吧。”

　　温惹使劲儿点头道：“嗯…是的！看着就很不一样…”

　　杨娉带着温惹从入口进来后，直接从电梯旁的楼道开始一梯一步地向上走。

　　杨娉看见温惹对一旁电梯的犹豫，解释道：“因为是幼儿园…为了小朋友的安全，所以园所工作人员和老师是不可以随意搭乘电梯，避免小朋友误上电梯，独自乘坐电梯…整个园所只有领导和后厨工作人员才有电梯的门禁卡。”

　　温惹跟着杨娉爬楼梯，喘息回应道：“哦…原来如此，娉娉姐，我看园所好大…我们有多少学生呢？”

　　杨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落寞的神色，像被人戳中了不堪的一角，声音也小了一度，“目前在读的有13位小朋友，因为我们去年才开班，所以只开了一楼的一个小一班，明年年初就会开三个班了，到时候园所孩子就多了。新开园嘛，很多事只能慢慢去累积…”

　　温惹心里嘀咕着…

　　原来这是一家空壳幼儿园，学生还没有老师多。

　　果真有钱…

　　一个亿，就放一个空壳子天天在这里烧钱玩。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从楼上往下，正好有两位穿老师制服的工作人员有说有笑地走下来，看见了杨娉和温惹。

　　两人热情地和杨娉打招呼，“娉娉姐，你今天也来幼儿园啊…”

　　杨娉脸沉了一下，没有热情地回应，一副主人家做派，质问道：“你们这是…”

　　其中一位扎丸子头的老师积极回应道：“园长让我们去下面整理物资，待会儿去对面小区地推招生物料。”

　　“哦…”杨娉立马换上了笑容，柔和说道，“这么热的天…我给园区的老师都点了咖啡，待会儿可可老师你帮忙拿一下，帮我分给大家…地推挺热，明年的新生就看各位的努力了。”

　　扎丸子头的老师高兴道：“知道了，谢谢，娉娉姐…谢谢，咖啡…”

　　扎丸子头的老师用手肘不是那么明显，又能被人瞧见的小动作捅了捅身旁的老师，另一位老师才不情愿地道谢：“谢谢…娉娉姐。”

　　杨娉面色不改的回复道：“不用谢…”

　　两拨人就互相让了位置，两人向楼下，两人继续向楼上。

　　杨娉在两位老师走过拐角的时候，变了声调和温惹吐槽道：“刚才两位老师你不用理，也不用主动和她们有太多联系，她们两这个月干完就会离开，向阳乐现在还没有多少学生，说句不好听的，向阳乐白花钱养着她们，给买五险一金，还有包餐食…现在哪里还有这样的公司？福利待遇和零食下午茶也从来没有缺过她们，这么好的福利，自然应该要多为园所考虑一下，她们两却不知好歹唱反调…宝妈宝爸白天要上班，只有午休和下班时间，另外又只有周六周天才能遇见宝妈宝爸…这种时候该她们为园所出力的时候，她们就在园区煽动老师消极怠工…向阳乐不需要这种人，幸好她们主动离职了，不然公司也准备下个月辞退她们。”

　　温惹在听完杨娉的抱怨时，又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无故加班…

　　薪资待遇，五险一金，福利下午茶这不是公司该有的福利吗？怎么现在变成杨娉嘴里的恩惠了？

　　同样都是来打工，温惹不太明白杨娉为什么会死心塌地的站在资本主义家这边，还如此高傲。

　　难道就因为家里有钱，更能共情这批吃人不吐骨头的人？

　　温惹看着杨娉纤弱瘦小的身子，心口不一地道：“娉娉姐…他们吃里扒外，那您还对她们这么好，我替您好不值当，您还请大家喝咖啡。”

　　温惹说完，心中十分恶心，幸好爬楼梯，可以让她大口喘气，将心口的恶气全部吐出。

　　杨娉一脸无奈又善解人意地感叹道：“哎呀…这也没什么，一个项目刚起步就是这样，总要有人走走停停，但我希望我们部门能够成为公司的主力军。”

　　温惹心里苦闷，面上振奋地鼓励道：“娉娉姐，我会加油的！”

　　温惹已经忘记今天她讲了多少次「加油」，感觉这两个词让她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虚伪。

　　「加油」也快变成贬义词了…

　　“嗯…我就知道，我面试的时候没有看错人，你就是向阳乐需要的人才。”杨娉满意地点头，又扯了一句其他的话题，“我给公司的人也点了咖啡，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去把咖啡分给大家…顺带也算和公司的同事认识一下。”

　　温惹心里咯噔一下，为刚刚内心忍不住对杨娉的吐槽感到深深愧疚。

　　今日的咖啡原来是杨娉为了她更好地和同事打好关系买的？

　　温惹觉得刚刚有点小人之心了…

　　杨娉可能也就话语上官僚了一些，实际上可能和她说话不一样，是一位很体贴下属的领导。

　　和黎永新一样。

　　当初温惹刚进贝亨科技零售A组，就因为对黎永新的初印象不好，因为黎永新的外貌胡乱对人下了判定，结果最后还是黎永新为她兜了不少底，她才能轻轻松松离开贝亨科技。

　　温惹一改最开始对杨娉的认知，抖下身上的恶寒，感恩道：“谢谢您，娉娉姐，您真好…”

　　杨娉为自己的细心体贴被温惹发现而感到满足，嘴角灿烂道：“这没什么，我们都经历过刚出来的阶段，我以前在国企实习过半年，刚去的时候，里面的老师都不搭理我的…你也听说过国企的工作氛围，后来我请认识的老师喝了几次咖啡，又和部门同事一起私下聚餐了几次，关系和工作自然而然就开展起来了…你不要觉得这种行为迂腐，其实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何不一开始就花点小钱，让大家开心，自己工作和生活也能过得舒心呢？温惹，你说对不对…”

　　温惹嘴角抽搐道：“娉娉姐，您说的很有道理，我学到了…”

　　小钱？

　　向阳乐公司八位员工，园所三十几位员工，一杯咖啡小二十左右…将近四百元的咖啡？

　　温惹可能真请不起…

　　这同事关系她不要也罢。

　　挣钱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难，何必向这一点难妥协，损害自己的利益。

　　温惹和杨娉不一样。

　　杨娉从头到脚，甚至连白净的指甲盖上的小珍珠美甲都透露着，她和温惹不是一类人。

　　杨娉是个实打实的富二代！！

　　让温惹想不通的是杨娉这样的富二代，为什么要给别人打工…

　　采购组的办公室在园所的四楼。

　　一间很开阔的教师办公区域，在靠外围的一圈有一排隔间，依次是园长办公室，后勤主任办公室，人事办公室，财务办公室…以及最后这间划给公司采购部员工的一间，放着五六张办公桌的大办公室。

　　整个办公室没有开空调，只有刚进门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电风扇，在拼命地将室内室外的空气进行交换。

　　杨娉好像很忙碌，不停地在苹果手机上敲击，时不时还会看一眼三星手机里的消息。

　　温惹尴尬地坐在最后一间大办公室里。

　　偶尔抬头看一眼隔间外经过的老师，又或者抬头看一眼对面两位在忙碌的工作人员。

　　杨娉还没有为温惹做介绍，温惹也不好主动私自和这两位同事打招呼。

　　直到保安师傅提上来四袋牛皮纸袋，杨娉才开始带着温惹去认识本来一开始到园就该去认识的同事们。

　　杨娉从温惹手上提的牛皮纸袋里翻了翻，拿出两杯满是水汽的咖啡，递给一直未抬头的两人。

　　“林老师，咖啡…这次还是卡布奇洛，我记得你不喝美式。”

　　杨娉先给了温惹对面左手边的男人，借机介绍道，“温惹，林老师是我们采购部的老人，本名叫林杰，但因为我们是做幼儿园的，所以称呼上还是和园区老师统一，加上幼儿园管理比较严格，不允许不相干的人员进入，杨总也是体谅大家公司园所两头跑，才把大家安排到园所办公…大家就相互称一声老师，这样小朋友和家长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有无理取闹的家长，无故找茬到幼儿园。”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向阳乐旗下的幼儿园一定因为员工称呼的事情，被家长闹过事。

　　“嗯…我知道了，娉娉姐。”温惹面带微笑地看向对面的男人，礼貌道：“林老师…我是温惹，今天报道的采购部成员。”

　　林杰头发有一半花白，另一半是黑青色，脸上皮肤黝黑却紧致没有皱纹，黑眼圈倒是比皮肤颜色更深一个度，他面前的桌角有一个空置的咖啡杯。

　　熬夜…少年白…

　　这里的工作压力应该不小，或者林杰的生活压力不小。

　　温惹不太愿意相信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咖啡杯子也是杨娉请客。

　　林杰低哑的声音回复道：“温老师，以后工作还要相互帮衬…”

　　原来这里都是这样的风格…

　　私企讲究国企的迂腐奉承，说话都是一样的调调…没有贝亨科技零售A组的干脆爽朗。

　　温惹点头笑道：“好的好的…以后也要请林老师多多照顾。”

　　温惹逼迫自己尽快适应向阳乐的工作氛围。

　　这时，杨娉又把手中另一杯咖啡双手递给了另一位员工，“温惹，这是我们采购部的宋老师，去年这个时间宋老师来的公司，宋老师名字可好听了，叫宋子川…园所的女老师们也很喜欢和宋老师交流，可惜…宋老师有女朋友。”

　　宋子川打着哈哈哈，扯了一句网络用语，“哎…名草有主，名草有主…欢迎温老师…”

　　温惹点头笑道：“谢谢…”

　　宋子川人不如人名，人名是妥妥的晋江男主，再不济也是顶配男二名，但是向阳乐的宋子川却只是一个因为熬夜过多，满脸痘痘，面部还发肿的小青年。

　　宋子川的身高也堪忧，只比温惹高出半个头，也就一米七往左不往右。

　　杨娉没有急着带温惹离开，正式对林杰和宋子川介绍道：“这是温惹，以后是我们采购部的成员，还要请两位老师多多照顾…”

　　林杰保持着刚刚的神情，点着头。

　　反而宋子川更积极一些，油腻地说道：“娉娉姐，你放心吧…我们采购部的女生，肯定多多照顾。”

　　杨娉打趣道：“那我就不用了？我也是女生哎！”

　　宋子川揉着头发，笑道：“娉娉姐，你这不是说笑吗？平常你指东我也不敢往西呀，我们当然是互相帮助嘛…”

　　“宋老师，就你会说…你们先忙吧，我不打扰你们了，还要带温惹去隔壁认识认识。”杨娉从温惹手中拿过空了一半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解释道，“这两杯留着，待会儿我们喝…”

　　温惹感激道：“谢谢，娉娉姐。”

　　杨娉一手拿着一部手机，先一步向隔壁办公室走去，到了财务室门口站定，等温惹到了才和温惹一起推门走进了财务办公间。

　　财务的隔间玻璃上，遮挡视线的布帘是被全部放了下来，和其他隔间整齐半垂的遮光帘不一样，映衬下，这件办公室的氛围和刚才采购部的氛围也截然不同。

　　压抑，严肃，警惕…

　　两位财务老师面上的神色也是一点变化没有，甚至微皱的眉头只有在视线看向杨娉时才会舒展开。

　　不明白的人，还会以为温惹和这两位老师有过节。

　　坐在办公室最靠里面的是一位上了年龄的男人，还没等杨娉开口，对方就先出声讲道：“娉娉，你又买咖啡了？”

　　杨娉满脸笑容，从温惹的牛皮纸袋里摸寻了一阵，找到她要拿出来的咖啡，“靳老师，常温卡布奇诺，多奶少糖…我记得没错吧。”

　　男人叫靳游学，年龄是整个向阳乐里最大的，平常一般不在园区，有事的时候才会来，或者月初月末财务工作开展和工作收尾的时候，他也会在。

　　温惹报道这日是月中，也是凑巧，温惹才能第一天就见到了靳游学。

　　靳游学因为杨娉的亲昵，脸上有了一丝笑容，接过咖啡说道：“没错没错…就数你记性最好了。”

　　杨娉见靳游学已经阴转晴，退后半步身子，介绍道：“靳老师，我们采购部今天来的新人。”

　　温惹乖乖巧巧，扎实地给靳游学鞠了一躬，笑着问候道：“靳老师，我叫温惹，采购部新人，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钱的事你只要按章程走，没有什么关照不关照，我们都是给杨总打工效力的人。”靳游学打量了一圈温惹，对杨娉说道，“上次出事的那个男孩走了？”

　　杨娉点点头道：“嗯，自己提了离职…”

　　靳游学叹息道：“他做事还是积极，就是不够细心。”

　　杨娉接话道：“是的，所以这次特意找了温惹这位小姑娘，她很细心又有责任心，面试的时候还把椅子归位了，很懂事。杨总也夸过她…”

　　靳游学点头道：“懂事就好…不添麻烦就好。”

　　“嗯…”杨娉朝靳游学示意了一下，就转向背后的一位中年妇女，从牛皮纸袋里随意拿出一杯咖啡放在对方桌上，微笑道，“月姐，这是我们部门的温惹…”

　　林月没有给杨娉好脸色，许是温惹和杨娉进来太久了，晾了她太久，她冷冷说道：“刚刚你给靳老师介绍的时候我听见了，采购部的新同事嘛，欢迎…”

　　温惹尴尬地也给林月鞠了一躬。

　　温惹猜测着林月是一位极其喜欢比较的人，所以这一鞠躬，温惹更加用力，害怕因为对林月和对靳游学的态度不同，惹来林月的小鞋穿。

　　又照搬刚刚对靳游学的那一套，温惹微笑问候道：“林老师，我叫温惹，采购部新人，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林月脸色依然没有缓和，垂眼说道：“刚刚靳老师也说了，按照章程走就没问题，你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应该要比那些大老爷们细心些，好好做没问题。”

　　温惹眼角直跳，附和道：“我会认真细心地对待每一份工作。”

　　杨娉带着温惹出了财务办公室，走到人事办公室。

　　人事独立的办公间里放满了柜子，却只坐了一位小姑娘。

　　小姑娘活泼，见杨娉过来，早早就把门打开，甜甜地呼唤道：“娉娉姐…难怪今天一出门我就看见了彩虹，原来是娉娉姐又要请我们喝咖啡了。”

　　杨娉脸色也由内而外的和悦，对温惹说道：“这是负责人事的秀禾。”

　　杨娉从温惹手中把最后一个牛皮纸袋拿了过去，从里面拿出一杯依然沾满水汽的咖啡，却没有直接给秀禾，而是递到温惹面前，示意温惹给案桌后面的人端过去。

　　温惹很积极地上手接过杨娉手中的东西，绕过桌子，双手递上咖啡，堆满笑容道：“老师，咖啡…我是采购部今天入职的员工，我叫温惹…以后请多多关照。”

　　“温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叫钱秀禾…以后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钱秀禾脸上的笑容和温惹一模一样，都是硬堆出来的僵硬，她转头又对杨娉抱怨道，“采购部真好，不仅是部门员工最多的，还有娉娉姐和温老师两位女生在一起工作…好羡慕啊。”

　　杨娉打趣道：“这有什么好羡慕，每个人岗位职责不一样，人事可是向阳乐的重中之重，你在这个岗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还给你单独开了一间办公地。”

　　“娉娉姐…”钱秀禾一脸娇羞，也不知道钱秀禾是怎么做到控制肤色，瞬间脸变得羞红，若不是她脸上不自然的笑容，真要叫别人都相信她这是被夸奖后的反应。

　　钱秀禾调整好自己，询问道：“娉娉姐，温老师是现在办理入职呢？还是你们现在有事，我待会儿再去找温老师过手续？”

　　杨娉摇摇头道：“不用，公司的人，我已经带温惹全部见过一遍了，她就留在你这里办理入职手续吧。”

　　钱秀禾应承道：“好吧，那我先给温老师办理入职手续。”

　　杨娉把手中的牛皮纸袋提高了一寸，对两人说道：“我还要去一趟杨总办公室，你们俩先弄。温惹…你办理完入职后，让秀禾带着你再参观一下园区，只有熟悉了园区，以后才好开展工作。”

　　温惹点了点头道：“嗯…娉娉姐，我知道了。”

　　杨娉提着咖啡从办公室向办公室对面的一栋独立套间走去，温惹只能看见那边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外观的装修即融入了园区的统一装修风格，又做了细节点醉，周围不同的绿化带，独立钢结构喷漆铁架，造型帅气，一眼让人分辨出了那独立套间的特别。

　　若是小偷到来，一定最先光顾那里，但周围密密麻麻闪红灯的监控，又让人望而却步。

　　温惹在钱秀禾的办公室坐下，盯着桌上钱秀禾的咖啡，心有疑问的感叹道：“娉娉姐人真好，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员工请老总喝咖啡…”

　　钱秀禾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自然，一脸八卦地对温惹说道：“温老师，你这都没看出来吗？娉娉姐姓杨，杨总也姓杨…本名叫杨梦。”

　　温惹拿出在衡心暖通装无知的神态，一脸看不破地询问道：“她们俩有关系？杨总不是女人吗？难道她们是亲戚？”

　　钱秀禾得意心思一点也不珍藏，四处张望了一圈，悄悄说道：“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讲…娉娉姐其实是杨总的女儿，她们在公司为了避嫌，娉娉姐在公共场合从来都叫她妈妈叫杨总…还是上次靳老师和杨总打电话，当着娉娉姐的面说「你妈今天不来…」我不小心听见的。”

　　温惹了然，感叹道：“难怪…我看娉娉姐叫杨总叫得挺生疏，只觉得娉娉姐是一个富二代，没想到这家幼儿园也是娉娉姐的。”

　　杨梦的官方照被放在园区的主要领导人物介绍栏里，温惹一开始根本没把杨梦这位女性和杨娉联系在一起。

　　如今社会虽然很开放，思想也很放得开，但实际上子女随母姓的还是在少数。

　　但，杨娉一路的炫耀，温惹多少也是在内心猜测了一番。

　　钱秀禾手上一边整理温惹的入职资料，一边小声提醒道：“娉娉姐这人再好，咱们还是得留点心，毕竟她和杨总天天在一起，我们随便做点什么事，娉娉姐一句话有可能闹到领导那里，让我们日子很难过…”

　　贝亨科技的事刚过去不久，温惹又进入了相似的一家公司，心里感觉很压抑。

　　本能地，了解到向阳乐的工作模式后，她立马戴起了谁也不信任，对谁都阿谀奉承的面具。

　　警惕地看着面前和她年龄差不多，却管不住嘴的钱秀禾，她嘴角抽搐道：“不会吧，娉娉姐这么好，杨总那么忙…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吧？”

　　钱秀禾从温惹话中也察觉到了一丝自己的上头，脸颊的笑容止住，和温惹分享八卦的心情也没有了，加快了手上处理的动作，嘴上冷冷地，一改原本有温度的语气：“温老师，你说的极对，这些合同都是模式化，你看看内容…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没问题我们就可以签字盖章了。”

　　温惹办理完入职就回到了办公室，熟悉着上一任员工手中的业务。

　　需要采买的东西并不算多。

　　向阳乐幼儿园的学生太少，所以这所幼儿园的一周采买相对来说是比较轻松。

　　但因为是新开园，涉及到很多教具，装饰，节日用品…是第一次采购，所以会比较繁琐。

　　对于温惹来说，工作量还是很轻松。

　　第一天报道还没到下班的时间，杨娉就让温惹先收拾东西离开了。

　　向阳乐采取的打卡、工作流程模式和贝亨科技是一样，都是使用的钉钉。

　　温惹花了半天就差不多把主要工作内容摸透。

　　温惹不是很喜欢向阳乐的这群人，但好在这群人也不主动找麻烦，都是各干各，温惹有疑问，对方也会积极回答，没事的时候，对方也不会多把注意力放在同事身上。

　　温惹在这里待得还算比较顺心…

　　工作量也在温惹的承受范围内，每周一和周五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加班，温惹也能理解，毕竟向阳乐是新开园，温惹能预想到等工作慢慢走上正轨，她的工作量会慢慢减下来。

　　来了向阳乐一个月，杨娉很满意温惹。

　　找温惹聊了一场近两个小时的官僚主义谈心。一对一会议后，温惹正式在杨娉的授意下，在钱秀禾那里拿到了劳动合同。

　　林月也给她签署了转正后薪资…

　　每月五千五的工资。

　　温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能找到这么轻松，还有周末双休的工作。

　　不仅给买五险一金，工资还算不错。

　　温惹：“喂，姐姐…下班了吗？”

　　李依依：“嗯，还有两站到公交站，怎么了？”

　　温惹：“今天签转正合同了…”

　　李依依：“恭喜恭喜。”

　　温惹：“以后我是真的有双休了，周末可以去做其他兼职，可以挣双份钱…”

　　李依依：“真棒！”

　　温惹：“我也刚出地铁口，我来公交站接你。”

　　李依依：“嗯，好啊…你这份工作真不错，不用加班…只是通勤远了点。”

　　温惹：“很好了…我待会儿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依依：“嗯？”

　　温惹：“我先挂了，我要过红绿灯了。”

　　李依依：“好…”

　　温惹比李依依先到公交站台。

　　九江每天晚上五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段，路上都特别堵，尤其是地面上跑的公交车。

　　自从和熊进酒局出事后，李依依的公司也对她十分宽松，在做完贝亨科技的两个合同单子后，基本没有让李依依加过班。

　　他们现在也就耗着李依依明年合同到期，再解除合约，所以也没有派特别重要的活给李依依。

　　李依依最近回家挺早，但也不是特别早，因为下班早，所以李依依换了一个更浪费时间但又更省钱的通勤方式。

　　坐公交…

　　“姐姐，这里…”温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疲惫，她大步向前挽上李依依的手，自顾自地说道，“姐姐，就在公交站前面，我发现了一个还不错的地儿，保证你待会儿很喜欢。”

　　李依依学着温惹的习惯，张口问道：“花钱吗？”

　　温惹摇摇头道：“免费的…”

　　李依依脸上笑了，温惹很难得的，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依然还是她第一次遇见的温惹，她很庆幸这一点，“哦…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花钱…”

　　温惹安慰道：“不花钱的快乐才是最大的快乐，我们要把钱存着，你尽快把老家的欠款还了，这样你就不用每天这么累了。”

　　李依依心中一顿，她没想到温惹是认真地把她的事当做了自己的事，回靠在温惹肩头，叹气道：“今天公交堵了很久…”

　　温惹最受不了李依依的主动亲近。

　　她心里乐开了花…

　　心疼李依依的疲惫，她挽着李依依的手再紧上了两分。

　　温惹望向绿化带远处，“待会儿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李依依在温惹肩头蹭了蹭，噘嘴道：“好…”

　　这是一条绕城绿道。

　　彩色混凝土浇筑的路面上，用白色油漆画了一辆自行车，旁边是有六七米宽的绿化公园。

　　公园很长很长…

　　这个点没有多少人在公园闲逛，尤其还是周中，小朋友正在家中被迫挑灯夜读，打工人有钱的还在商场吃饭，没有钱的躺尸在了出租屋里。

　　倒是有一两位组队的老年人在这里的长椅上坐着，揉着关节，相互介绍有用的针灸和按摩…

　　温惹拉着李依依先到了秋千旁，她把李依依按在了塑料座椅上，在李依依身后轻轻缓缓地摇着，她知道李依依不喜欢太过激烈的晃荡。

　　李依依耷拉着脑袋靠在秋千的铁链子上。

　　温惹瞧见李依依精神恹恹，关心道：“姐姐，不舒服吗？”

　　李依依声音中有一丝疲惫，慢悠悠说道：“我刚刚在算我还差多少钱，如果今年我把钱还了，那过完年我们还有没有钱交房租…万一身体不好又生病用钱了，我们有没有多余的钱，如果不还钱，心里又总觉得背着点什么…但我又担心我们的日子过不好，温惹…我想离职。”

　　李依依用脚止住了摇摆的秋千。

　　她很郑重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依依觉得快坚持不到合同到期了…

　　温惹从秋千背后绕了出来，“向阳乐事情也不多，工资也还算可以，发工资从来都准时准点从不拖欠…姐姐，你想离职就离职吧，如果想休息一段时间，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其实很早之前我就不想让你在这家公司继续待着了，只是我的工作也不稳定，我怕你压力大，现在我稳定了，我可以…”

　　“我知道…”李依依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温惹的话好转多少，她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考虑的都是两人一起生活的成本，现在还没有她们随意挑剔的资格。

　　至少…要等她还了钱，她没有债款的压力。

　　李依依思量道：“再坚持坚持吧，明年合同到期了他们也不会和我续约，我先坚持到明年再说。”

　　温惹把李依依的头藏进了怀里，坚定说道：“姐姐，年底就辞职吧，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我们的钱到过年，应该是够的。”

　　李依依在温惹怀里垂着脑袋，闷头道：“看情况吧…”

　　材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让人很疲惫。

　　背着欠款的生活，更让人束手束脚…

　　温惹蹲下来，双手捧着李依依的头朝远处的设施望去，一转语气，明亮地说道：“上周我们公司的娉娉姐，专门去上海的迪斯尼和她朋友一起玩了，看她朋友圈和这里也差不了多少嘛，他们每一个项目还要排队，你看我找这地儿，多宽敞…最主要，还不用排队。”

　　李依依呆愣地看着这一片小朋友玩的场所，傻傻地疑问道：“游乐园？迪斯尼？”

　　温惹笑着点头：“嗯，温惹牌迪斯尼！我从这里路过好多次了，我看着很好玩。姐姐…我可没有独自一人来玩过，我特意带你一起来的，你不要因为不花钱就嫌弃…”

　　幼稚的儿童设施，让李依依没绷住笑了出来。

　　当她看见温惹眼里对这一片乐园的期待，脸上也没有了玩笑的成分，打起精神说道：“好吧，那就请温园长带李依依小朋友瞧瞧吧，究竟是沙池的滑滑板好玩，还是麻绳攀登好玩…我看前面的蹦蹦床不错…”

　　温惹眼里冒着光，赞同道：“我也觉得蹦蹦床一定很好玩…”

　　温惹拉起李依依的手，提议道：“姐姐…我们先去玩蹦蹦床？”

　　李依依将温惹扯了回来，按回刚才她坐的秋千上，“一样一样玩过去，温园长…你应该还没坐过依依牌的专属秋千吧，你握好了…”

　　温惹紧张地凌空双脚，双手配合地抓紧两边的铁索，“我抓好了…”

　　李依依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把温惹荡得高高的…像夜里横冲直撞的小鸟。

　　李依依从来没想过会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再玩这种幼稚的东西，当她和温惹全身乏力地躺在蹦蹦床的软垫上时，她才知道最开始小瞧这里的心态究竟有多幼稚。

　　比这里的儿童设施还幼稚…

　　秋千很舒适，滑滑梯很刺激，沙池的坑都是她和温惹的脚印，麻绳攀登也没那么容易登顶，转转椅应该比过山车还让人难受，蹦蹦床也是让人体力透支…

　　温惹像一个开心的小孩。

　　她有懂她、陪她的姐姐…

　　快乐短暂地停在了九江的深夜里。

　　温惹和李依依接下来忙碌到一起躺在一张床上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熊进因为李依依的事情开始受到反噬，不仅被降了职，还拿不到核心项目，他浑身的怨气找不到地方发泄，只能成天在公司拿李依依开涮。

　　李依依的工作时间被拉长了…

　　工作进度却没有快多少，全卡在熊进这边，被打回来返工，或者拖延到其他部门来催责李依依。

　　温惹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转正的第二天开始，杨梦的一些私人活，比如搬家，打扫园区，给别人送东西，帮忙搬运物资…这种原本是林杰和宋子川在做的活，也轮到了温惹身上。

　　温惹还没有办法拒绝…因为采购部的所有人都在做。

　　杨梦今天也吃食堂，打了餐食和杨娉坐在一起。

　　温惹刚处理完杨梦办公室里的假山，用刷子清洗了三遍，好不容易才发照片在杨娉那里通过，在食堂打了一份饭想找一个空位置坐下填饱，杨娉就对温惹招着手。

　　杨娉餐盘里的饭已经吃了一小半了，她清理了嘴里的米饭，“温惹…过来坐…”

　　温惹找寻座位的身影顿住，看着杨梦和杨娉那张略显空荡的餐桌，艰难地迈着步伐，坐在了杨娉身旁。

　　温惹问好道：“杨总，娉娉姐…”

　　杨梦看了温惹两眼，点头算是招呼。

　　杨娉先打开了话夹，“温惹，刚刚杨总还在夸你细心。”

　　温惹刚夹起的青菜不小心从筷子中滑了下去，她脸上瞬间从礼貌微笑变成了被表扬后的害羞，“谢谢，杨总…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学会了钱秀禾掌控脸红的技能。

　　杨梦吃好了饭。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一小口汤簌口，一边用纸巾粘着嘴上的汤渍，一边眼神锁定温惹询问道：“听杨娉说，你姐姐身体不好？”

　　温惹点头道：“嗯…她因为呛了异物，手术后肺上有一个坑，身体也受了损伤，很容易生病。”

　　杨娉补充道：“她治病还欠了账，现在两姐妹在存钱还债，温惹平常也很节约…省吃俭用。”

　　杨梦打量了温惹一圈，眼神中透露出怜悯，“好好干…向阳乐会给你提供挣钱的机会，你姐姐身体不好，我有一位西化医院呼吸重症一级专家的朋友，你看要不要帮你们挂一个号？再好好去看一下？”

　　杨梦的资源提供给温惹这样的一位小员工，温惹有点受宠若惊…但转念一想，温惹平白无故为杨梦这位老总，利用休息时间干了那么多私活，一分钱也没有收到过，瞬间心里也有了较量。

　　杨梦只提供专家号…

　　挂号和看诊还是得她们自己负责，这和给一个建议没有什么区别。

　　何况李依依本来的复查医生就是西化医院的专家老师。

　　温惹摇头拒绝道：“杨总，谢谢您，我姐姐这病就是在西化医院医治的，她的主治医师也是西化医院的专家，谢谢您还为我家人考虑。”

　　杨梦面上没有情绪变化，她放下了手中的餐巾纸，“嗯…杨娉，吃完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你们继续吃，食堂每天都有富裕餐量，吃了不够可以再去添。”

　　杨娉积极回应道：“杨总，我们食堂真的越做越好了…”

　　杨梦对温惹又说道：“温惹，吃了不够还可以再去加量…”

　　温惹勉强笑道：“好，谢谢杨总…”

　　杨梦走着她的小碎步，和杨娉一样的快频率，在食堂一众的招呼声中回了独属于她的办公室。

　　食堂上个月做了太多次水煮菜，大家把剩余的红油汤水倒进了泔水桶里，被来吃饭的杨梦看见了，杨梦看见泔水桶深深的一桶汤水，上面因为漂浮着油渍，瞧不清下面是否有未吃完的粮食。

　　杨梦盯着面上的浮油当场发怒，指责员工们浪费餐食，打了餐不吃，全部倒掉。

　　直接给后厨下指令，每人的餐食费用减少了两块…现在食堂做的饭有时候都得按着量打，根本没有添餐一说。

　　来得晚的员工，甚至还吃不饱。

　　温惹一边嚼着今日的青菜，和那一两块水煮鱼，心里犯嘀咕地看着杨梦早就消失的背影。

　　杨娉也吃完了餐盘里的饭，慢悠悠喝着早上买的咖啡，用餐巾纸和杨梦一样粘着嘴角边的汤渍。

　　杨娉没有急着去杨梦的办公室，靠在餐椅上，试探地说道：“杨总很热心，她希望把向阳乐发展成一个有爱的大家庭，温惹…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和我们说，若不是上次听钱秀禾说起你的家事，我们还不知道你其实挺困难的…”

　　温惹为了弄清是不是每一位员工都要给杨梦做私活这事，特意和钱秀禾套近乎，才拿自己和李依依的惨痛身世来找话题。

　　没想到这人转头就和杨娉说了，幸好对于温惹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还算多换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温惹从钱秀禾这里知道了在向阳乐加班是必须得走加班申请，而加班申请只有经过杨梦同意才能有效。

　　加班这件事在向阳乐是不存在。

　　只会存在一种情况，那就是员工自身工作安排不当，工作效率不高，所以才导致不能按时下班。

　　更别提加班工资和调休…

　　温惹心想，估计这一打探行为也可能被钱秀禾透露给杨娉了。

　　嘴里有饭的遮掩，她龇牙咧嘴道：“娉娉姐，我知道的…公司都是为我们好。”

　　杨娉声音继续传来，温惹听不出里面的情绪，也不好转头和杨娉对视，等着对方话里的意思，“温惹，你姐姐既然身体不好，那就只有多工作，多努力，多挣钱，才能去看病…公司虽然没有加班文化，但是可以兼岗…”

　　温惹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疑惑地看向杨娉，“兼岗？”

　　杨娉嘴角轻挑，眼神不是那么友好地瞧着温惹。

　　仿佛在说「瞧吧，你们这些人就只知道图钱，来公司就只当做是在打工，没有作为自己的事业在努力…一听有钱就有劲儿，平常却不愿意付出。」

　　杨娉说道：“我刚刚和杨总提议，把公办的两个园所单子交给你，薪资也往上提一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你要是不愿意呢，我就让秀禾再招聘…”

　　温惹低低地询问道：“能涨多少呢？”

　　杨娉计算道：“采购岗一个月薪资是五千五，但是你也清楚…这里面包含了坐班费，和其他交通，住房补助，一些列的费用，你既然是兼岗，很多事情你也其实本来就在做，所以呢…接手两个园所，只会让你原本的工作，多一点点工作量…”

　　温惹木然道：“嗯，娉娉姐，我清楚的…”

　　杨娉轻轻扬了扬头，手指比了一个「二」。

　　看温惹脸色有些为难，她急忙开口道：“我能在杨总那边最大努力为你争取到二千五，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就帮你去同杨总申请…公司知道你是能胜任的，公司也因为向阳乐幼儿园是新开园，所以处处在节省，既然公司和你都有自己的考量，把一些钱给到内部，就是双赢…”

　　温惹咬牙点头道：“娉娉姐，我做…还要请您帮我和杨总说一声。”

　　温惹瞧见杨娉舒了一口气。

　　温惹清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可能已经被算计了，可是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她需要钱。

　　李依依在游乐园和她说离职的事，温惹是一直记在心上得。

　　李依依不是一个叫苦喊累的人…

　　温惹想着只要自己多挣一些，李依依就能早一些同意她的提议，年前离职。

　　杨娉一脸开心地从餐椅上站了起来，端起她和杨梦留下的餐盘，“温惹…我看今天食堂还有好多水煮鱼，你不要吃太多青菜，再去添点鱼嘛，你姐姐身体不好，你可不能倒下，你还要在向阳乐这里挣大钱呢。”

　　温惹垂着眼睛，躲避杨娉恶心的资本家面貌，嘴里含着青菜奉承道：“嗯…我待会儿就去，谢谢你娉娉姐…”

　　杨娉走前还留下一句话，“好好干…温惹，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器重。”

　　食堂不是温惹刚来时的人满为患。

　　温惹这一顿饭吃的尤为艰难…

　　随着周围人越来越少，温惹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落寞。

　　“温老师，你吃好了？”钱秀禾的声音幽幽地从温惹背后传来。

　　“嗯…快好了。”温惹大口吃着餐盘里的米饭，想快点结束今天的食堂之行。

　　钱秀禾却不想温惹如意，她从自己的餐盘里把水煮鱼全部放进了温惹的盘子里，“温老师，我不喜欢吃鱼…食堂师傅见今天还没有打完，怕浪费，被杨总责骂，就拼命给我盘子里加，我还没有动过，你不嫌弃吧？你应该不会嫌弃的，我看你平时饭量挺大，还特别喜欢吃肉…”

　　温惹面色很不好，若是现在不是在公司，温惹已经撂盘子走人了，垮着脸，没好气道：“钱老师，我也吃不下了…”

　　钱秀禾的筷子继续挑着鱼，把鱼挑完了，才顺着温惹的话，把温惹盘子里的鱼往温惹吃空的青菜格子里放，“吃不下了就放在一边，待会儿倒掉就好了。”

　　温惹筷子一放，怒吼道：“钱老师！”

　　钱秀禾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分，赶紧撇开脸，转移话题道：“温老师，我跟你说一个你们部门的小道消息，你别跟别人讲…”

　　这就是交易。

　　用内部消息，买一次免责。

　　温惹明白对方的小心思，脸色温和了下来，接受了这次交换。

　　钱秀禾：“采购部的宋子川要走了，你知道吗？”

　　温惹接话道：“他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温惹突然反应过来，杨娉让温惹接手两家公办园，可是采购部原本的分配就是温惹负责向阳乐幼儿园和连体的托育，宋子川和林杰分别负责两家公办幼儿园。

　　杨娉突然提议兼岗两家公办幼儿园…

　　公司目前又没有新开的幼儿园，那兼岗的这两份工作，就应该是从采购部内分出来的活。

　　她居然没有没有想到这一层。

　　钱秀禾前倾了身子，靠近温惹小声道：“林杰私下收受经销商的分红被宋子川发现了，林杰恶人先告状，先把事捅到杨总那边，宋子川不知道怎么就被劝退了，他上上周的时候，主动提了离职。宋子川在我这里办理手续主动和我说的…”

　　温惹不太喜欢知道一家公司这种肮脏的事情，因为知道的越多，日子越不好过，温惹含糊地应答了一句，“哦…那挺糟心的…”

　　温惹听了钱秀禾的消息，开始又拿起筷子，把餐盘里的鱼肉仔细地拨弄，吃着鱼肉。

　　钱秀禾见温惹态度软了下去，没完没了地说道：“温老师，你在采购部可要小心了…林老师面上看着和和气气，实际上阴招多得很，杨总现在还不能离开他，杨总有一些把柄在他手上。”

　　温惹皱起眉头，她并不是很想听这种私闻，不管真假，她总觉得这种事知道了不一定对自己有好处。

　　没了食欲，买卖结束，温惹准备把这满满一盘鱼肉倒掉。

　　钱秀禾的声音又继续传了过来，“我刚到公司的时候，看见一个经销商用牛奶口袋装了两叠红票子送给林老师，特别嚣张，就在公司里…后来我从月姐那里知道，他们利用采购这边，从公司公账走杨总的一些私账，吃了教育局不少的钱，这些都是脏钱的回扣。杨总的私账明面上还没有平，杨总还不能放林老师走…所以这次才按照林老师的意思把宋子川弄走了。”

　　啪！

　　温惹又放下了筷子，声音却是温和地从她嘴里吐出来，“钱老师，我吃不下了…我先收拾，你慢慢…”

　　“等一下…”钱秀禾拉住了温惹的手，看着温惹餐盘里替她背锅要倒进泔水桶里的满满一盘子水煮鱼，“温老师，我再给你讲一个消息吧，可能和你有关…”

　　“嗯…”人事这边总能比其他部门先了解到一些信息，温惹承认她被钱秀禾诱惑到了，停下了动作，等待钱秀禾接下来要说的话。

　　钱秀禾神秘地说道：“宋子川提了离职，娉娉姐让我发布了岗位招聘，这两周面试下来，没有一个让杨总满意的人，我不小心听到，她们可能会让你兼岗…杨总还找我打探了一些你的信息。”

　　温惹面上装作十分开心，点头道：“嗯。”

　　钱秀禾提议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娉娉姐最近估计就要找你谈话，她们这次放岗位给的是六千的薪资，杨总那边的意思是能给到三千五，招聘一个兼职，或是兼岗…”

　　温惹的手紧紧拽住了餐盘…

　　手指本来还是红润，却因为突然发力变得没有血色。

　　温惹站了起来，“钱老师，我打算去午休一小会儿，你慢慢吃…”

　　“哦…”温惹走远了两步，钱秀禾在她身后吐槽道，“午休？温老师你真是心大…”

　　温惹现在有些乏力…

　　一贯在外人面前十分大方的杨娉，居然在员工的工资上面克扣。

　　温惹这个午休，耳边全是当初入职时，杨娉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强调，向阳乐幼儿园初始资金是一亿，以及向阳乐如何如何有底气有资本，杨娉又是如何给她画大饼，规劝她安安心心地在向阳乐努力发展。

　　温惹对面的林杰睡得十分舒心，现在已经一点四十七分了，林杰作为一位有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在九江这座异乡城市，却能睡得十分舒心。

　　是温惹少想了两分…

　　若是之前她就多细心一点，多观察一点，多揣度一点向阳乐里面的人，那她也可以多挣一份钱，她和李依依也可以提早轻松一分。

　　按理说，领导愿意给下属开多少的薪资，员工根据工作能接受多低的薪资，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温惹确实在午饭后…心里极度不舒服。

　　对钱秀禾没有白纸黑字的话很是在意。

　　临近下班时，杨娉又回了采购部办公室。

　　她这次提来了奶茶。

　　杨娉有好几次都发现温惹虽然拿了咖啡，杯子里的饮料却是怎么也没有下去过，午餐吃饭的时候，她有意无意地打探了原因，知道温惹原来是有胃病，受不住咖啡。

　　本以为是关心下属，杨娉却是当做不知道一般，请大家喝下午茶时，还是按照大多数人的喜好，点的咖啡，可是今日，兼岗事情落定，杨娉一改往常，提上来了奶茶。

　　杨娉给温惹桌旁放了一杯奶茶：“温惹你不是胃不好吗？我特意点的奶茶，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我就先占了男朋友的位置，送给各位了。”

　　爱茶的浓茶系列，十分正宗的红茶，温惹刚小抿了两口，胃里已经在蹭蹭地翻涌酸水。

　　温惹皱眉感谢道：“娉娉姐，谢谢…这奶茶…真好喝。”

　　杨娉分完奶茶，坐回了办公桌前，听见温惹的感谢，热情回复道：“喜欢的话，下次我再请大家喝。”

　　温惹早已停下了喝奶茶，繁忙地做着手里的工作，嘴上附和道：“谢谢，娉娉姐…”

　　林杰猛猛地喝下了大半杯，感谢道：“谢谢，杨娉老师。”

　　“对了，温惹…”杨娉望向温惹的座位，等到温惹抬头回视后才继续说道，“兼岗的事我从杨总那边申请下来了，杨总也在夸你，说你一定能做好。我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一定能干好。”

　　温惹心里很不舒服，面上却强迫堆积出了笑容，“娉娉姐，我会好好加油的！”

　　杨娉回视了笑容，随后突然纠结道：“温惹，你也知道，一般招聘都会有一个岗位的试用期…”

　　温惹心领神会道：“娉娉姐，我明白的，如果我兼岗工作，领导们觉得做得不好，不让我后续兼岗我也是能理解，我会做好心里准备。”

　　“你能理解是最好…”杨娉如释重负，但面上却不好意思道，“杨总的意思，你这边先试岗兼岗一个月，做得好就正式转正，到时候签订你合同到期的期限，等到明年就不是兼岗了，直接变成你的职位职责，一起写入正式合同里。”

　　温惹点点头道：“好的，我明白…谢谢你，娉娉姐。”

　　杨娉见温惹十分感恩，略显紧张尴尬的姿态也变得随意了一些，“你明白就好，公司十分器重你，也十分认可你…杨总也总是夸你，你生活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和我们随时沟通，我们在九江也还算有些资源，这也是你来我们公司上班的一些福利，我说这个呢，也不是说是有其他意思…主要是在向阳乐大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会互帮互助…”

　　“娉娉姐…”温惹停顿了一小会儿，故意整理了一丝情绪出来，让鼻腔瓮声瓮气，让说话的声音变得有感情一些，“谢谢你…也真的很感谢杨总的关心。”

　　杨娉随着温惹的情绪变动，变得十分感性道：“你也别急，慢慢来…你看你刚进来才五千五的薪资，现在马上就能拿到八千的薪资，在九江算是小高薪了…”

　　温惹准本垂下头，再多酝酿一些情绪时，瞥见了一旁林杰一闪而过的讥讽。温惹没看错，平常十分和蔼又谦逊的林杰脸上，出现了诡异的笑容。

　　温惹垂头道：“娉娉姐…谢谢。”

　　杨娉继续安慰道：“温惹，你看你平常既不注重吃也不注重穿着，现在工资已经高了，记得对自己好点…要不你今天早点下班，去逛逛街，买点衣服，收拾一下自己？以后也是拿着领导级别薪资的人，形象上也要多注意一些。”

　　温惹有些尴尬地抬头，不小心把杨娉眼里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嫌弃表情，看进了眼里。

　　温惹嘴角抽搐道：“好…好的，娉娉姐，我知道了，谢谢你关心。”

　　“嗯…那今天都早点下班吧。”杨娉准备躲避温惹视线钱，又对林杰大度地嘱咐了一句，“林老师，您今天也早点下班吧，回去多陪陪孩子。”

　　林杰的表情和往常无二，“杨老师，谢谢关心，我手上还有一点活儿，我再弄一个小时就可以了，你们先走…温老师再见。”

　　温惹回应着林杰道：“林老师再见…”

　　温惹和杨娉都站了起来，但杨娉桌面上还有几样东西没收进背包里，正在整理，温惹不想和杨娉一起出公司，急忙背上拉链都没拉上的背包，招呼道：“娉娉姐，我就先走了，明天见…拜拜。”

　　“嗯，拜拜…明天见…”杨娉突然停了手上的动作，焦急地看向温惹匆忙的身影，阻止道，“温惹，等一下…还有一件事忘记和你说了，关于你的薪资，前期不是有试岗一个月吗？”

　　温惹僵硬地停下了步伐，身姿也略显局促地看向杨娉，“嗯…娉娉姐，是有什么问题吗？”

　　杨娉见温惹停了下来，眼睛一直盯着温惹，手上尴尬地、没有章法地把她桌面上的东西往背包里收，嘴唇毫无温度地一张一合，“杨总的意思，既然是试用期，那薪资也会按照试用期的算法，可能第一个月只能给你争取到两千，你放心！一个月以后就一定是二千五的兼岗薪资，并且我还替你争取了明年的续约年限！”

　　温惹没想到杨娉一家人都是如此算计员工…

　　五百块…

　　今天的爱茶，是她温惹在请客。

　　温惹手上那杯早已经不热的爱茶，让她觉得此刻有些烫手。

　　温惹咬牙看着眼神闪躲的杨娉，艰难道：“娉娉姐…”

　　“是有什么问题吗？”杨娉可能做好了心里准备，面上恢复镇定，拿出了工作中鸡蛋挑骨的挑衅模样，询问道，“温惹，你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早点下班吧，去买两套得体的衣服，虽然公司没有强调着装，但咱们部门还是要有精气神…”

　　温惹握紧了拳头，她在犹豫，“我…”

　　杨娉收拾好了东西，也朝办公室门口走来，走到温惹身边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温惹肩膀，声音和态度都柔软了许多道：“日子会越来越好，温惹…我相信你，你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杨总失望。”

　　现在已经入秋，马上就是国庆，再过两个月就是元旦，没有多久就是春节…

　　温惹只需要坚持过春节，她算过…就算是五千五的薪资，只要坚持到春节，她和李依依就会有新的生活。

　　而现在，她需要忍。

　　温惹将嘴里阻碍她讲话的口水全部咽进了肚子里，低沉道：“我会努力加油，谢谢你，娉娉姐，也辛苦你，替我谢谢杨总，谢谢你们给我这次机会。”

　　杨娉脸上露出了常挂的笑容，高兴道：“嗯，好好干，加油！”

　　杨娉走了…

　　温惹也跟着出了幼儿园。

　　温惹忘记了那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也忘记了那天出来时，天空是不是和往常一样黑重。

　　她记得，那天她有一个好消息…

　　她姐姐可以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嘟～

　　温惹：“姐姐…我们去逛街吧。”

　　温惹：“姐姐，我马上就要涨工资了。”

　　温惹：“姐姐，我好开心。”

　　温惹：“姐姐，年底辞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