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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了个大漂亮 晋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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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
五更天,梆子刚敲过三响。
苏白戴了顶草帽,面上挂着黑面罩,手里还牵了一只前几天刚捡回来的大土狗。
他几步一回头,一路左顾右盼,生怕碰到熟人或被坏人盯上,整颗心都卡到了嗓子眼儿,怀里一直紧紧捂着小画本。
一本动作小画本。
自从他奉命从岭南押送贡品进京,已经在驿站窝了一个多月。回去的批文迟迟不下,他每月俸禄就二两银子,在岭南穷乡僻壤倒还够花,到了京城这点钱连吃碗面都得掂量。
再不出来打食,要饿死了。
终于到了黑市。
苏白压低帽檐,一路闷头往里走,在一处名叫‘红袖书坊’的铺子停了下来,书铺没客,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白怀里抱了条狗,脸上的表情明显慌了一下:“你你你……改行卖狗了?”
“没有,捡的。”苏白把怀里的画本子递了上去,“这是上本的续集,之前的画本卖得怎么样?”
黄掌柜松了口气,缓了缓神才道:“有阵子不见你,还以为你不干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从里面数出几锭银子,推到苏白面前,“这是五十两,公子拿好。”
苏白一看,像只大扑了蛾子飞了过去,银子往胸前一搂:“怎么会卖了这么多?”
“有二十两是下本画的定金,京城的贵公子们嘴刁,但出手大方。”黄掌柜说着说着,左右看了看,凑到苏白耳边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只管放心画,尺度要大,要猛,要逼真,以后少不了你的。”
苏白心领神会地给了个小眼神,面上却扭捏着摆摆手:“黄掌柜这怎么好意思,作品还没画出来,就收了定金。”
黄掌柜看了他一眼:“公子,再演,我就收回去了。”
苏白:“……”
果然,影帝都是不好当的。
“对了,黄掌柜,上回托你打听的那个院子,有眉目了没有?”
黄掌柜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袋:“哦对,差点忘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柜台上,“城郊甜水巷最里头,临河,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就是,租金才两百文,原先住着个书生,前年人走了,院子空了两年,是个独门独院,前后无邻,正适合你创作。”
苏白拿起那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在驿站和一帮糙汉子挤在一个通铺上,别说安安静静地画画了,连磨墨都有人伸着脖子过来瞅一眼,嘴上还不着四六地瞎打听。
这把钥匙到手,终于有一个能关门独处的清净地方了。
苏白收好钥匙,牵起了狗绳:“谢了,院子我这会儿先去看看,定下了,钱回头给你。”
“不着急,记得赶紧出画,都等着呢。”黄掌柜摆摆手,又趴回去了。
日落时分,苏白从甜水巷看完院子出来,心情极好。
这院子不大,只有一间卧房,灶台也破旧了点,是那种泥巴糊的,但能用。不管怎么说这里价格便宜,也十分隐秘僻静,出了院门,抬头就能看到山野河流,去采风可减了不少腿脚。
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在墙角撒了泡尿,算是认了地盘。
他蹲下来揉了揉狗脑袋:“来钱儿,你先在这儿看家,我出去转转。”
他把狗留在院子里,掩好院门,慢悠悠沿着小道往前走,一边赏着沿途的山野风景,一边在脑海里构思新画本的剧情。
想着想着,脚下步子放缓,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河畔大片芦苇丛生,麦黄色的苇叶被微风拂得簌簌作响。
苏白驻足河边,微微仰头迎着暖风,眼底盛满笑意。
“这次我要画一个杀手攻和官差受的爱情故事,我的攻,要英俊、潇洒、专情、多金,有事业心,最重要要有八块腹肌,房事温柔体贴,活还要好到离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望着远处流动的河水,思绪飘远了一瞬,脸也红了起来。
他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那么完美,只要看得上眼,有点小钱,别让他那么社畜就好了。
他想得正美,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苏白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脚踝上猛地一紧,什么东西好像从水里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他。
苏白僵住了。
脚踝处传来结实的抓握感,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那点风花雪月的情节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个可怕的念头当即冲到了天灵盖:坏了,好像被什么缠上了。
他僵着脖子,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去。
身旁那条水沟里,趴着个东西。
背光,水浑,杂草丛生,光线碎在芦苇荡的影子里,什么都看不太清,那东西露了半截身体在水面上,剩下的全埋在污泥里,一动不动。头发底下隐约埋着一张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没鼻子没眼的,像一团被水泡烂了的面团。
“啊!!!鬼啊!”
芦苇丛里呼啦啦惊起一群鸟。苏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活像只被河蚌夹住脚的蛤蟆,一边嗷嗷叫,一边发了疯地蹬腿,想把那水鬼的钳制甩开。
可那鬼手攥得跟铁拳似的,死拽着他裤脚不放,裤子都拽掉了大半。
“水鬼爷爷!水鬼奶奶!”苏白闭着眼睛一通乱嚎,“小的就是个路过的穷画师!皮糙肉厚不好吃!身无分文还没洗澡!我狐臭、脚臭、口臭、屁股臭,求求您发发慈悲放了我吧!”
“救……救我。”
一声微弱的哀鸣。
苏白嘴还张着,声却憋在了喉咙里。
是人?听声音好像是个男的。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鼻涕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都不知道,愣愣地看着水里那团黑影。那人松开了裤脚,吧嗒一声,手落进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苏白愣了足有四五息的工夫,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两手并用提了提差点被扒掉的裤子,往后蹭了半步,站定,喘着粗气,战战兢兢地瞅着泥坑里男人。
他左看右看,从地上捡了根树杈,伸长了胳膊,轻轻怼了怼那人的肩头:“哎,还活着么?”
没反应。又使劲怼了怼。
还是没反应。
死了?
苏白弯下腰,把人从水沟里费力地拖出来,翻了个面。那人仰面朝天躺着,苏白伸手剥开糊在脸上的乱发,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他顾不上细看,先拿手指往人鼻子底下探了探。
有气。微弱,但还有。
苏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定了定神,低头打量起眼前这个人来。
男人身上有好几处刀伤,伤口让泥水泡得乌紫,边缘翻着发炎的红,淌着脓血。一身衣袍黑漆漆的,看不出本色,下颌上挂着半截黑色面罩。
苏白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瞧都不像个好人呐。
报官吧。这种来路不明的,往衙门里一送,什么身份一查就清楚了。
苏白起身就走。走了两步,站住了。
他捂着下巴,脑子里转得飞快:不行。这时候去找官府,衙役盘问起来,指不定要东拉西扯地查他一番。他卖的可是小黄画,万一顺藤摸瓜翻出点什么来,岂不是仕途不保?
他咬了咬嘴唇,又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可不报官,总不能让人躺在这等死吧?
他蹙着眉转过身,再次看向男人。
只一眼,目光便落在男人的眉眼处,他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方才慌成那样,光顾着怕,根本没怎么注意那张脸。
这会儿冷静下来,他才真正看清了。
日光从芦苇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正地落在男人脸上。泥水正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露出一道很干净的轮廓。眉眼是刻出来的精致,鼻梁又高又挺,哪怕满脸泥,哪怕半死不活,也盖不住那底下的骨相。
苏白看着他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泥沟里,小脸煞白,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像是随时会断掉,模样甚是惹人垂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迈出去两步的脚,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向来遇事能苟就苟的他,换作平时,早就撒腿跑出二里地了。可这会儿,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呢?坏的肯定是这个世界。
他一咬牙,重新跳进泥沟里,弓着腰,把那男人往背上奋力一驮。
不管了,先把美人弄回去再说。
*
租来的小院离得不远,可架不住荒郊的土路坑坑洼洼,长满了乱草碎石。
苏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男人不驮不知道,一驮吓一跳。
瞧着清瘦的一个人,骨架沉得要命,像只大骆驼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本就瘦小柔弱,没走两步腰就开始发酸,脚步虚浮得直打飘。
“稳住稳住,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鼓劲,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美人再重也是美人,忍忍就到家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大门口。
苏白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正要迈进门槛,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石头,硌了他一脚,正好踩歪了。
“卧槽!”
他脚踝一崴,整个人瞬间失了衡,重心往前一栽,后背上的男人骤然脱离了他的掌控,从肩头滑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面袋子,直直地飞了出去。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磕碰巨响。
男人被甩在地上,后脑勺不偏不倚,狠狠磕在了院里的水缸上。
“…………”
空气死寂了两秒。
苏白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后脑勺底下,正慢慢地,渗出一小片血洼。
苏白看着看着,长曲曲的睫毛上逼出点闪亮亮的光,要哭了。
完了,这回闯大祸了。
人家刚进门,他就送了个入门大礼包。
入夜。
苏白花了十两银子,连夜从黑市叫来一辆带帘子的小驴车,车门一掀,下来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
老郎中一路上嘴没停过,一会儿说“天黑看不清道”,一会儿说“这价钱不够跑一趟的”,等进了院子,掀开床上男人的眼皮一看,立刻不说话了。
苏白站在旁边,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粗布条,已经洇红了枕头,脸色白的几乎透了明,能看见长睫下淡青的血管,呼吸微弱,像一枚将要沉入水底的雪花,眼看就散了。
老郎中拨开他后脑的头发,看了看,那儿肿起一个青紫的软包,边缘蹭破了皮,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又拿银针往虎口扎了一记,男人手指抽动了一下,眉头却连皱都没皱。
“疼都不知道疼了。”老郎中摇摇头,扭头问苏白,“头是怎么伤的?”
苏白泪蒙蒙地望过去:“脑袋磕水缸上了,还有救吗?”
老郎中:“外伤好养,可这头磕的不轻,颅内存了淤血,能不能醒来看造化。”
苏白咯噔一下,“先生的意思是会死?”
“不好说。就算能醒来,醒来后会变成生么样…”老郎中话顿了顿,抬头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瞪圆了眼珠:“会傻?”
老郎中叹了口气:“不好说。”
苏白:“………”我花了十两银子啊,你就给我吐出俩不好说?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眶逼出点水光,鼻子抽了一下,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原本是为了救人一命,不曾想反倒成了罪魁祸首。救不活成了杀人犯,救活了,再成了傻子,那就是一辈子甩不掉的拖油瓶。
现在把人扔回去,还赶趟吗?嘤嘤嘤嘤….
子时,乌云蔽月,甜水巷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唯独沿河的一方小院还亮着。
苏白蹲在灶台下烧热水,来钱儿伸着长舌头,两爪子搭在床头看会儿漂亮男人,看完又跑去厨房冲他叫唤两声。
苏白用脚把它扒拉到一旁:“去!别碍事。”
他端着热水进屋,老郎中白胡子一把,估计人老眼花,拿着个铜框放大镜细细照着男人身上的伤口,用烈酒一点点把泥血擦拭出来。
他放下水盆,端起两台油灯凑到跟前帮忙。
男人身上的伤大大小小,最严重的是腹部的刀伤,刀口很深,皮肉都翻开了,得有一捺多长,郎中缝针都无处下手。
下手这么狠,摆明了是要命去的。
忙碌了一晚上,苏白这时候才喘口气,迟钝地想了想男人的身份。
这人想必惹了不该惹的仇家,而且仇家八成身份不简单,敢在京城动手杀人的,那绝对非富即贵,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思索间,他目光又不经意落回男人身上。
烛火轻轻一跳,光在他脸上晃了晃,长睫微颤,在眼窝里落下一小片阴影,那皮肤细腻的半分瑕疵看不到,鼻梁高挺,嘴唇……看起来也好软。
苏白盯着看了两息,喉咙滚了一下。
先不管身份如何,我苏白既然把人救了,那就得负责到底。
他转头看向老郎中,亮晶晶的眸子马上暗了下来,“老先生,道上的规矩您应该懂吧?”
老郎中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计,伸出五根手指。
苏白一愣:“五两?”
老郎中点点头,一张老脸风平浪静,连褶子都没动一下。
苏白:“………”我花了十两啊,里面居然不包括封口费?
……都怪自己嘴贱,若不敲打他,这五两封口费可能就不用交了。
不满归不满,苏白还是乖乖把银子递了上去。十五两,买一条命,附赠一个哑巴,也算值。
老郎中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又转回身子继续医治,全程一个字没说。
处理好伤口,老郎中提笔留了一张药方。走之前嘱咐苏白三件事:伤口七天不能沾水,药一天三顿按时吃,今夜要留意发热,烧过这一关才算真活过来,人若醒了,再来黑市找他。
老头儿拎着药箱走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白把药方揣好,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美人,额头上已经铺满了一层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到颈窝。
他投了一把毛巾,坐去床边,为美人擦掉汗水。
毛巾擦过脸颊,那张脸烧得惨白,让人越看越心疼。
苏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男人冰凉的手心,那只手,手背细腻,骨节分明,修长的指根下,藏着有一层薄薄的茧。
苏白舍不得放下那只手,轻轻地摩挲着,“美人,我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呢,你得争口气活过来,让我看看你睁开眼的模样。”
“熬过今晚,你就赢了。”
“我…我长得也不赖。”
“救命之恩,理应以身相许,我许你,你多赚啊,你可得醒过来。”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边循环,床上的男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线般的细缝,薄唇轻启,喉咙极低地发出一声梦呓:“好黑…杀了他们……”
苏白丝毫没察觉男人这细微的回应,还在那低着头摸手手,越说越起劲,嘴里的担忧越发变得面目全非,他的理想和现实一结合,把后半生的幸福都托付了出去,自己把自己说得躁动的小火苗蹭蹭上涨。
冷静下来,深刻检讨自己,只看皮囊,是不是太肤浅了。
很快他又推翻了旧思想,建立了新理论。
肤浅怎么了?肤浅的人就不配喜欢了吗?
我就喜欢好看的!
抬眼时,又情不自禁地想去摸一下美人的脸。
手还没伸到地方,突然,“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脚底下的来钱儿扯着嗓子叫唤,苏白马上收回了趁人之危的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不敢动了。
注意到男人微弱的呼吸和满身的绷带,他脸涨得有些发烫,心下责怪自己确实不该。
可就是没忍住。
狠狠瞪去那“坏事狗”,没好气道:“汪你妹,人我救的,摸一下怎么了?”
来钱儿压低了头,不是鼻子不是眼的也瞅着他,紧接着抬起后腿,对着他鞋面尿了一泡,然后摇头晃尾巴地走出了房门。
苏白:“………”这狗该骟了。
*
男人这一烧,烧得昏天黑地,苏白三天没沾床,饿了啃口馒头,渴了喝口凉水,困了趴在床沿上睡,整天守在房里,端水喂药换毛巾,比伺候月子还仔细。
第四天,他把手背贴到男人额头上,顿了一会儿,又贴了贴自己的,愣了愣,又贴回去。
凉了。真退了。
苏白有些兴奋,又有些想哭。
他从房里飘出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个眼窝黑得像被人踩了两脚,仰头望了望天,眼里的月亮竟出现了两道月影,“妈的,可算活了,再不退烧,我快升天了。”
天还没亮,苏白蹲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准备回驿站取些换洗衣物。
男人烧退了之后脸色没那么白了,呼吸也稳了许多,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一幅画。
苏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凉丝丝的,没再烧。
他收回手,掖了掖被角,对着那张脸嘀咕了一句:“我回驿站一趟点个卯,你可要乖乖的,别趁我不在把自己烧回去。”
说完,便拿上钱袋子,出了门。
床上的男人长睫颤了颤,手指在混沌的梦境中,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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