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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大雨(七) 夏敛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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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敛盈走后的第四日,海棠院的海棠开得愈发盛烈,粉艳的花瓣落了满庭,风一吹便簌簌飘飞。
天刚泛起鱼肚白,薄雾便缠上谢家飞檐,凝在青瓦上,凝成细碎的湿意。侬湘便起了身。棠枝轻手轻脚替她绾了家常的低髻,插一支素银海棠簪,换了件月白色暗纹旗袍,外头罩一件浅杏色针织开衫,看着温婉又妥帖。
今日是四月十五,依照谢家规矩,晚辈每月初一十五需去谢家大厅给长辈请安。她匆匆赶到正厅时,庄氏已坐在正中梨花木椅上,身上披着玄色绣兰的披肩,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疏离。
侬湘知道庄氏母亲始终因着自己执意去学堂教书的事,存着几分不满,这么久以来她早已习惯。
一旁冯觅清坐在下手,一身藕荷色旗袍,眉眼温婉,正亲手替庄氏布着茶点,见侬湘进来,连忙抬眼,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悄悄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率先开口打圆场:“侬湘来了,快坐,今早厨房蒸了莲子糕,是你爱吃的口味。”
侬湘上前,屈膝行了个标准的请安礼,声音轻柔恭顺:“给母亲请安,给冯姨请安。”
庄氏眼皮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方才落在她身上,语气不咸不淡:“今日不用去学堂?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那些书本课业,早把家里的规矩抛到脑后了。”
“母亲,今日休沐,便想着先来给您和父亲请安。”侬湘垂眸应声,语气恭顺,并不与她争辩。庄氏素来守旧,觉得女子本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去学堂教书,便是失了谢家少奶奶的体面,此前没少旁敲侧击,她都一一耐着性子应下。
冯觅清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端起桌上的雨前龙井,递到庄氏面前,语气软糯:“太太快喝口茶顺顺气,侬湘也是心性纯良,想着多学些新知,也是为了府里争光。再说,这几日府里安稳,老三在军中又立了功,前些日子刚在城西抓了个要紧的反奉要犯呢。”
提及谢廷敬,庄氏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皱着眉,语气沉了几分:“我何尝不知他在军中操劳,可如今局势动荡,反奉分子四处作乱,刀光剑影的,我整日提心吊胆,只盼他少沾这些腥风血雨。”
冯觅清见庄氏面露疲惫之色,忙又扯起奉天最新鲜的八卦来:“昨日我可听说盛家二公子从国外回来了,带了不少西洋玩意儿,还说要在奉天办一所新式学堂;还有城南的李家太太,前些日子去普陀山上香,求了子嗣符,说是盼了多年,总算有了身孕;还有施家太太,前些日子去庙里上香,求了平安符,说是给施二小姐祈福,也不知那可怜的姑娘,到底有没有音讯……”
“是前阵子去城西打牌失踪那个么?”庄氏掀开茶盖吹了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是。也丢了那么些日子了,这么久了,哪还寻得到?听说施太太哭晕过去好几回……”
庄氏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手里的佛珠依旧缓缓转动,神色淡漠,仿佛这世间诸事,都入不了她的眼。侬湘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头却始终悬着,冯觅清口中那被抓的反奉要犯,她心知肚明,正是靳砚知。
一边是年少相知、曾托付真心的旧人,一边是如今的夫君,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日夜煎熬。她想求谢廷敬留靳砚知一条性命,却又深知军令如山,更怕惹得谢廷敬不快,勾起两人之间本就未完全抚平的嫌隙。
絮絮的家常里,庄氏忽然提起正事,语气沉了几分:“这几日不见老三回府,军部的事他从不让我多问,可如今局势乱,你多看着他些,也别总由着你的性子,让他分心。”
侬湘心头猛地一紧,抬起头对上庄氏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应道:“是。”
她清楚庄氏母亲并不知内情,再想到谢廷敬瞒着府中上下远赴西安,去见那病入膏肓的旧人,心口的闷痛又翻涌上来,连带着脸色都淡了几分。
“前些日子听老三说你身子不大好,也不准人去你们院儿里看望,前几日又说你好转了些,我便差静香来问过一回,总想着还是得亲耳听你讲才安心,如今,可好些?”
“多谢母亲挂心,眼下已无大碍。”
庄氏见她心不在焉,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吧,好生守着你们院里,别总往外头跑。”
侬湘再次屈膝行礼,辞别庄氏与冯觅清,缓步走出正厅。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路上,她却只觉得周身发寒,脚步沉重地往海棠院走。
刚穿过抄手游廊,便迎面遇上一行人。为首的女子穿着藕粉色旗袍,气质温婉端庄,正是程家少奶奶纪华黎。
纪华黎身边跟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眉眼清秀的丫鬟,低着头,看着与寻常府里的下人并无二致,可侬湘只一眼,便认出了那双眼睛——是靳砚灵。
是她在上海圣玛利亚女中最要好的同窗,也是靳砚知相依为命的妹妹。
侬湘心头一震,面上强装镇定。纪华黎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她的神色,主动上前挽住她的手臂,轻声笑道:“侬湘,难得遇见,前边有处僻静的水榭,不如我们去坐会儿,说说话?”
侬湘心知必有隐情,点了点头,跟着两人走到无人的水榭。棠枝守在廊下,纪华黎也遣退了自己的丫鬟,榭中只剩她们三人。
直到四下无人,靳砚灵才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一把抓住侬湘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急切:“侬湘,是我!”
“砚灵,你怎会到这里?”
“你父亲知道我哥逃走,不再履行他对我哥的承诺,我哥回上海来把我接走,为了不叫你父亲发现,我们一路北上……”
“所以,你也是反奉党?”
自出嫁后,侬湘便再不打算过问靳家的事,只道是父亲一路操持着,不曾想砚灵竟早已跟着靳砚知远走。
砚灵压抑地掉下几滴泪,抬手轻轻擦在了袖口,低声道:“不!我保证,这一切我绝不知情,是在我哥被抓之后,华黎姐姐告诉我的……侬湘,我求你救救我哥!”
侬湘心头酸涩,看着眼前这个自幼被兄长护着、如今却为兄长四处奔走的姑娘,不忍道:“砚灵,我知道你急,我又何尝不想救他?可砚知是反奉要犯,伯钧他……要按军法处置,我实在难办……”
“我知道,可我今日来,不是只求你为我哥求情。”靳砚灵咬着唇,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实的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页薄薄的密报,“这是我哥被抓之后,反奉党那边辗转交到我手里的,他们说,只有给你看这个,你才会明白,才会愿意去西安。”
侬湘疑惑地接过,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展开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是西安的一处庭院,草木枯黄,透着萧瑟。画面里,林亦臻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温婉。
而站在她身侧的,正是谢廷敬。
他褪去了平日里的军装,穿着一身深色长衫,平日里冷厉逼人的眉眼,此刻全然褪去了杀伐之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心疼与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落在轮椅上的女子身上,那眼神,是侬湘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痛楚,带着极致的亏欠,仿佛要将眼前人刻进心底。
侬湘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照片上,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手中的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寒风呼啸着灌进来,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夏敛盈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那个人,始终占据着那样重要的位置。
他远赴西安,陪着病入膏肓的她,弥补多年的亏欠,而她沈侬湘,却在这千里之外的谢府,傻傻地等他,傻傻地劝自己信他。
她颤抖着展开那张信纸,上面寥寥数语,赫然写着——
“林亦臻时日无多,谢廷敬已在西安多日,日夜守在其身边,暂无归期之意。”
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连日来的担忧、等待、自我宽慰,瞬间崩塌化作刺骨的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侬湘仰了仰头,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侬湘,你知道的,我哥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加入反奉党,也是被逼无奈,当年若不是你父亲,他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靳砚灵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急切,“反奉党说,谢廷敬现在在西安,心思全在那个病秧子身上,只要你去西安找他,当面求他,彼时他分身乏术,念及夫妻情分,一定会放了我哥!就当是我求你,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谊……你也不愿就这样看他去死对不对?”
侬湘没有说话,耳边嗡嗡作响,眼里只有照片上谢廷敬望着林亦臻的温柔眼神。
一瞬间,她心中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要去西安。
不仅是要为靳砚知,也是为她自己。她要亲自去看一看,看一看他到底是何心意,看一看这场联姻,这场她渐渐付出真心的感情,到底算什么。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紧紧攥在手心,指尖泛白,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坚定。
她转身看向靳砚灵,哑声道:“我会去西安。”
砚灵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欣喜道:“侬湘,你可想好了?”
“嗯。”侬湘眼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有些事,我总要亲自问清楚,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说罢,她将照片和密报小心收好,不再多言,与纪华黎、靳砚灵匆匆作别,快步往砚文住的东厢房走去。
事到如今,能帮她离开奉天,能陪她奔赴西安的,只有一个人。
推开东厢房的门,夏敛盈正和砚文一道坐在窗前,夏敛盈见侬湘脸色惨白、眼神决绝、眼眶通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起身迎上前:“侬湘,出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模样?”
砚文疑惑道:“三嫂怎的来了?”
夏敛盈瞧出不对劲,便对砚文道:“今日先温习到这里吧,你再看看,我与你嫂嫂有事商议。”
“可是三嫂真的没事吗……”
看着砚文犹豫的眼神,侬湘忙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砚文放心,我没事。”
待两人寻到谢府一隐秘处的石凳下落了座,侬湘敛了敛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敛盈,我决定了,我要去西安。”
夏敛盈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道:“侬湘,这事急不得,太冒险了!若是被伯钧知道,那我可就……”
侬湘把密报和照片拿出,递给夏敛盈。
屋内静了许久。
触及到侬湘眼神的一刹那,夏敛盈陡然对侬湘生出些敬意,怔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眉眼清淡却脊背挺直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灯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方才片刻的惶然,只剩一派沉静温婉,可那温和之下,藏着的是旁人不及的通透与果敢。
“侬湘……”夏敛盈喉间发涩,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敬重,“你当真要去?西安正是林系辖地,林系和奉系早已水火不容,你身份特殊,若是被西北军发现……且伯钧他此刻心绪正乱,你去了,若是他……若是他对着亦臻失了态,你又该如何自处?”
她终究是不忍心,看着这样好的女子直面那般难堪的场面。谢廷敬对林亦臻,是刻在年少骨血里的爱恋,是将会缠绕半生的愧疚,这份情意太重。
侬湘缓缓抬眸,眼神清润克制,淡去了所有杂乱的涩然,语气轻缓:“敛盈,你无需劝我。”
夏敛盈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再多劝阻都无用,终究是点了头:“好,我帮你。我会替你暗中打点好府中管事、守门下人,提前借你要出城置办学堂典籍、顺带陪我回娘家小住为由,向谢大太太报备行踪,明面上行程堂堂正正,无人会起疑。我即刻去安排低调轿车、可靠司机,备好路上衣物药材干粮,再暗中安排两名心腹仆役乔装随行,不远不近暗中护卫。明日拂晓守卫换班空隙,我们便可悄然出城,赶最快的路入西安。”
“多谢你,敛盈。”
侬湘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在这满目疮痍的时刻,唯有这份情谊,能给她一丝支撑。
“谢我做什么。”夏敛盈苦笑一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这乱世,从来不肯放过有情人。”
“是啊。”
侬湘失笑,忍不住想起四哥,想起三姐,想起自己……这个时代,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是身不由己。
夏敛盈见她这般惆怅的模样,忽地嗤笑一声,说:“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无论我说什么,你都那般无所谓的样子么?如今倒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曾经那样不在乎的,如今却……那时我便对他说,你的太太仿佛并不在乎你,他却说你是身不由己,彼时我还想,嫁给他那样的男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可你却满不在乎……如今我却是真真切切看得出,你对伯钧……”
“是。”侬湘干脆地答,眼睛亮盈盈地,扯了扯嘴角,始终笑不出来。
“你向来坦荡,所以你不顾一切。”夏敛盈眼神带着欣赏,“可如今的你,似乎仍然身不由己。”
“爱一个人,本来就身不由己。”
侬湘微微勾起唇角,苦笑道。
爱一个人,本也是不顾一切,甘之如饴。